夏与冬的奏鸣曲

作者：麻耶雄嵩

第一卷 8月5日

白色的海鸟啊，

你在蓝色的天空与大海间飞翔，

不会感到悲伤吗？

——若山牧水

0

长长的丧葬布幔。

从远处围过来，又延伸开去。挂在石阶两侧，形成一条特殊的道路，吸引人们走向深处。布幔对面是浓绿的乔木，它们肆意生长着，很是茂盛。枝叶间停着油蝉，奏出低低的和声。雨后初晴，石阶尚显得有些湿润，低洼处还积有少许清水，闪耀着微光。那些七彩的光束似乎发出了声音，与乔木枝叶以及大气中的水蒸气遥相呼应。

顺着倾斜的石阶走进去，不久，就看到深山中有一座木屋。屋门显示此户人家在村中地位较高，虽然是平房，但是房间横向排开，有许多间。黑白相间的丧葬布幔也像这房间的一部分似的，延伸出去。

正屋大门上挂着菱形的家徽，格状门后竹帘被翻过来，高高挂起。“忌中”两个毛笔字显得格外刺眼。

屋内设着灵堂。原本是两间房，取掉隔扇和拉门后变成了一间。身着丧服前来吊唁的人们，在淡淡的诵经声中，围着玛瑙色香炉缓步徐行。大家呈现出各种神情。有人故作镇定默默烧香；有人用手帕擦着眼睛；有人拼命忍着不哭出声。香在燃烧后产生的沉闷烟雾，笼罩了整个灵堂，散发出独特的气味，不断沉淀。神龛有五层，上面盖着白色丝绸，依次放着牌位、灯笼、烛台、菊花等物，中间安放着死者遗像。放大的黑白照片上系着黑色缎带。死者还很年轻，约莫二十出头。照片中的他嘴唇微微张开，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容十分灿烂，也许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今天。

死者父母在祭坛前并排坐着。母亲悲痛万分，弯着腰，用丝巾掩着脸，一直在低声呜咽。伴随着压抑的哭声，肩膀、后背以及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这般哀哭传到后排，更使得人们对他的英年早逝产生无限同情与痛惜。前来吊唁的人们脚步沉重而缓慢，佛珠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让人想起冥河河滩堆石头的情景(1)。昏暗烛光照着的这位，虽说不至于年幼到堆石头的地步，但人生也未免太过短暂。父亲脸上呈现着肃穆的表情，黑眼圈很深。他的手紧紧地抓住大腿，强忍着心头的剧痛，指尖似乎不能再承受更大的压力般向外翘起。

母亲旁边是一位七岁左右的小姑娘。她有一双发亮的黄色眼眸，很是不安，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端端正正地坐着。她满脸迷惑的神情，偶尔望望四周，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哪天她才能明白今日此情此景的意义呢？

烈日当头，远处的油蝉唧唧叫个不停。时值盛夏，本应该酷暑难耐，但这里却不合时宜地吹着冰冷而猛烈的北风。风车纷纷转动，死者能否感知到呢？即便能感知，恐怕还是无法给他带去任何安慰吧。

丧礼结束后，裹着白布的尸体周围摆满鲜花，有百合、菊花、野黄花和桔梗花。花很美，但是平添了几分哀愁和寂寥。自古以来，它们就是这样一种花啊。几位亲朋过来作最后的道别，花朵被碰掉一些。华丽的告别之后，开始盖棺。咚、咚、咚，是锤子敲击钉子钉入棺木的声音。每敲一下，父母的脸都痛苦得变了形。母亲的呜咽强忍不住，实在太过悲痛，整张脸都扭曲了。身穿丧服的小女孩，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不知什么时候，石阶已经干了。送葬的队伍前面是灯笼，大家肃穆、庄重、整齐有序地往前走着，只听见草鞋、木屐和皮鞋的声音。这突然的响动，打破了森林世外桃源般的寂静。区分内外场的丧葬布幔，就像莫比乌斯圈一样扭合在一起，纵横交错。

死者放大的黑白遗像被高高举起，笔直地朝着前方。只见他朱唇轻启，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着，就像在讴歌着无限光明的未来。因为是比父母先去世，双亲不得加入送葬的队伍。母亲倚靠在父亲的肩头，一直目送着他们离开。刚才提到的小女孩依旧是一脸不安的神情，双手抱着牌位，身体稍微前倾，走在灵柩前面。

通向坟墓的路上，任何人都没有出声，只是默默走着。不知不觉间，他们的脸都变成了面具。

偏偏花篮中的花朵跟此情此景很不相符，仍旧鲜艳夺目，随风轻轻颤动。

1

我就像是一只盘旋降落的秃鹰，瞄准着那头年迈的狮子。这纯粹是无稽之谈——乌有这么想着。不过即便如此，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对，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炎炎夏日，快艇划开海面，掀起白色的浪花，飞速前行。大海像是死去般风平浪静，船尾的两只螺旋桨发出嗡嗡的噪声，像挥之不去的苍蝇。随着噪声的节奏，冰冷的圆筒状扶手传递过来一种微妙的振动。乌有两只手臂上使劲，从甲板上探出身子，接受海风的洗礼。海上的风并不咸，但是跟舞鹤的风比起来，别有一番滋味。难道，海边的风除了大海，还混合着港口等其他的气味，或者是海上的风带着野性的缘故？

回头望，远方还能看到些许本州的影子，就像在绿色上强加了一顶茶色布丁的帽子。但是布丁顶上放的既不是樱桃也不是生奶油，而是一堆砂糖，像要化了似的，不甜。一看便知，它只是一座干涸又贫弱的小岛。似乎一浪打来，就要沉没。平日里总想着要脚踏实地好好生活，但是苦于根基实在不稳。离开之后回头远望，再次切实感受到这一点。恐怕“日本国”的政治、经济、社会等，全是这东亚小小岛国的人们臆想虚构出来的吧。乌有也不过是无数尘埃中的一分子。某个地方肯定存在着破绽，它正张大口子等着呢。也许这海上的风景也是其中之一。乌有的想法，突然变得感伤起来。

快艇开始向右航行时，那充满不确定与不稳定的本州岛就消失在地平线以下了。海面无限开阔，就像灰色的印度象背负着的世界一般，目之所及，一片汪洋。到目的地还有几个小时，只好继续在这象背上摇摇晃晃。天气好的时候，从函馆能看到下北半岛，在东京能看到富士山。按这样推算，今天要去的和音岛离本州岛甚远。看地图时发现它在隐岐与轮岛的交界线上，没想到会是一座离岛，看来估计有误。海洋比想象中的更辽阔，能充分体验到纵横无碍之感。一路上连岛屿的影子都看不到，旅途很快就变得乏味起来。看来人多虽很烦杂，但完全与世隔绝也难以想象。

……终归是叶公好龙。秃鹰是孤高自傲，但仅凭一己的力量能做成什么事呢。秃鹰没有能力猎取活物，只能啄食尸体或者开始腐烂的残骸。从出生到现在，二十一年来，乌有遭受了许多挫折，早就参透了这个道理。二十多年来，“年迈的老狮”（这是乌有擅自给和音岛的主人取的名字）与两个仆人一起生活在这孤岛上，一步也没踏出去过。虽然如此，仅凭头衔，乌有就甘拜下风。

说到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中负责这次采访。即便是敏锐如总编的人，应该也无法察觉乌有内心有自比秃鹰的想法，他可能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大概能完成本次任务，就算察觉到了其内心复杂的欲望和自卑，也跟工作没有任何关系。话虽如此，总编放着六名记者不用，竟然破格指定尚非正式员工的乌有，总觉得有些奇怪。难道是因为上个月自己负责的“小京都特辑”受到了好评？乌有不知道其中缘由就受到了意外的优待——只要跟那群比自己年长二十多岁的人相处愉快，执行本次任务就跟度假差不多。

二十年前，六位年轻人对一位名叫“真宫和音”的女演员痴迷不已，他们在和音岛上离奇地共同生活了一年。此后，每个人选择了不同的人生道路。时隔二十年，他们选在和音岛再度聚会。乌有此次前来，就是来采访他们的。

当确定采访者为乌有时，资深记者们脸上都露出遗憾与不悦的神色。这家杂志社虽说是月刊，规模也不大，但是日程非常紧。从大家的反应上能看出，他们都想以工作为由离开家人一段时间，稍微放松一下。乌有并不想因为一次采访惹得同事不满甚至嫉妒。那一刻，他便宜占尽。乌有一直相信，上天安排的幸运与不幸是对等的，接下来等着自己的只剩下不幸。他之所以没有推辞，来到这里备受颠簸，并非对自身以及生活产生了疲惫和厌倦，或者越是疲惫越要来这儿，又或者跟周围无形的压力作斗争等缘故，而是因为一位少女。她扎着红色丝带，正爬上楼梯朝这里走来。

“乌有，你一个人干吗呢？”

为了不让新买的帽子被风吹走，她用一只手按着它，大方格棉布裙随风抖动着。

她又问了一句：“我说，你在干吗呢？”

她叫桐璃，今年高三，但跟大部分高中女生大不相同，她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属于问题少女。据说，她初中时，因为容貌出众，被邀请加入模特队，而且是其中最美的女生。只可惜，她去学校上课的次数远远低于教育部的规定。其实她并非那种待在家中拒绝上学的孩子，而是每天悠然自得地游荡在街道和沿河的路上。她有一句口头禅，“学校就是动物园”，也不知是受谁的影响。

“……没干什么。”

“看到什么了吗，乌有？”

说罢她极力探身出去，圆圆的大眼睛凝视着泛起白沫的水面。她的虹膜很薄，可以清楚地看到瞳孔。

“小心别掉下去。”

乌有仰望着天空。湛蓝，清澈，让人会心微笑。空中仅有些像龙鳞的细小云彩聚在一起，似乎即便不是视力极佳的爱斯基摩人也能看到电离层。这种景象，肯定会让人想起梦想或希望之类积极的词句。乌有想看看日落之时东边水平线的样子。西边的日落尚可以想象，另一侧的夕阳与蓝天、夜晚会是怎样的景象呢？

“想什么呢？肯定是些无聊事情！”

“嗯……”乌有点了点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或许是想从平日的繁忙中解放出来才发呆。

“黏黏的，真讨厌！”

桐璃放弃追问，抬起头来，细线般的眉毛微微皱起。她摸了摸裙边，好像对触感很不满意。海风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样温柔。

“真可惜，昨天才买的衣服。”

“穿水手服来就好了，也正式点。”

“你也看到啦，我一直是穿颜色鲜艳的运动装的。特地为采访穿上正装，那不是我的风格。”

说着，她重新扎了一遍被风吹乱的头发。她的头发没有染色，非常漂亮，可能因为比一般人的头发细很多，总是扎不好。

“我们班上有个女生，梳着麻花辫，戴着眼镜，看起来很认真。”

“没去几次学校就知道得这么清楚，真有你的。”

“什么呀。这种事，去一趟就全明白了。”

说罢，她撅起嘴巴，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脸上露出了小酒窝。桐璃是作为乌有的助理来的。她好像认识总编辑，经常在编辑部打杂，做点兼职。而且，乌有能进入这个公司，很可能是桐璃的功劳——虽说他现在还不是正式员工。本来他正打算推掉这次采访，但听到去和音岛，桐璃非常任性地说“我也要去”，于是就这样被牵扯进来。不知总编是随性还是正好高兴，或许是对桐璃特别偏爱吧，竟然答应她作为助理一起去采访。其他的记者都以为他们是结伴出去游玩，别有用心地说了些带刺的或奉承或鼓励的话。虽然觉得不妥，但乌有还是带着她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拿这个小姑娘没办法，是因为她跟自己有着一样的伤痛吗？恐怕不是。是一物降一物吗？乌有望着她白皙无邪的脸庞，放弃了思考。乌有转念想到，可能是她知道自己沮丧时的样子吧，但为什么让她看到自己消沉的一面呢——如果不是她，肯定对这种女孩唯恐避之不及吧。可能是刻意地想要忘却吧，乌有已经忘了当初跟她相识的机缘。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可以自由出入乌有的公寓。桐璃说话的效力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有所增强。莫非她是自己的表妹？若是有血缘关系的话就好了，随便点也没什么关系。当然，这不可能。

“可以出去吗？”

她担心自己会晕船，一直躺在快艇的后座上休息。八月的太阳还很毒，又没有任何遮挡，因此她的脸色看起来确实比在陆上差些。这是一艘仅能容纳二十人的小船，在大海里漂来荡去，真让人不舒服。

“还有三个小时就到了。”

“啊！还有这么久！这里也太无聊了，都是一群老头子。”

说是老头，事实上快艇里坐着的人才四十出头，其中四位是和音岛的贵宾。对十七岁的桐璃来说，四十岁跟六十岁差别不大。

“这儿的灰尘还特别多，都落在衣服上了。”

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她使劲拍了拍裙子的前后摆。但裙子受潮了，灰尘不容易掉下来，像粘在筷子上的纳豆般，老是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哎呀，真讨厌。”桐璃着急起来。

“不来这儿，好好去学校不就行了嘛！”

“你如意算盘落空啦，现在是暑假，想去也不行。”

“还有几天就要开学了吧。”

“那是一周后的事啦，十三号。”

今天是五号，从岛上回来是十二号，计划一周左右的行程。

“那就忍着吧。”

“喂！”桐璃叫了起来。脸色眼看着就变了，像是发霉腐烂的苹果。

“受不了啦！”

“跳下去可能会好受点。”

乌有望着水面上破碎的影子，不禁想起交通事故时大卡车将人轧得血肉模糊的样子。奇怪啊，最近经常会想这些稀奇古怪的事。

“哎呀，好恶心。”

“体验下还是不错的，赶紧觉悟吧，任性在大自然面前是行不通的。”

“干吗那么一本正经，还说‘大自然’这么酸腐的词。人家真的很难受嘛。”

说着，她就做出要回去的样子，右手捂住嘴，拉着乌有的手往船舱里走。她的手虽然没什么力气，但却有股魔力，乌有难以抵抗，只好被拖着走进去。

船舱整齐得像候车室，大煞风景。空调温度调得很低，有点冷。桐璃抱怨着“真差劲”，走到米黄色长椅边优雅地坐下。这里有四个人，有男有女，在聊着往事。

他们每个人都刻意打扮过。这种时候，无论男女，都相信服装的价格与着装的品位象征着自己的社会地位。在昔日好友面前，大家有意无意都带有一种想提高自己身价的想法。毕竟，在二十几岁的时候分别，再次相聚时已经是四十多岁，都有了稳定的职业与社会地位。在和音岛这个封闭空间里，形象和谈吐，就是衡量成功和才能大小的指标——这是同学聚会中常有的场景。这种慢性却突然膨胀出来的虚荣，乌有很看不惯。当然，他们的人生阅历比乌有丰富了近一倍，深知社交中的攀比大有必要，同时，也对攀比之后的空虚产生了免疫力。这种被生活磨掉棱角的感觉，乌有难以忍受。这并非在标榜自己比别人更加真实和洒脱，事实上他经常感到自卑。一个人在外面看海，也许是怕自己哪天也会变成他们那样，而不愿意直面这种不安吧。

乌有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看着他们交谈。他不想装样子，拿出纸笔问问题记笔记，打搅人家二十年后的再会。要采访的话，接下来还有一周，一百多个小时，时间很多。在这之前应该了解他们的个人资料。乌有拿出预先准备好的简历看了起来。

乌有正前方坐着的是结城孟。父母在京都经营着一家老牌和服店，他作为次子也参与其中，却不说京都方言。他的年龄大概在四十二岁左右，跟村泽孝久同龄，同是这群人中年纪最大的。他的身材保养得很好，跟运动员似的，皮肤很有光泽，说话声音也比较轻柔，在人群中显得最为年轻。他在穿着方面也很讲究，身着一身剪裁得体、帅气的洋装，丝毫感觉不出和服店二公子的迂腐与陈旧。让人觉得奇怪的是，他总是刻意地与周围的人保持一定距离。结城吸着肯特香烟，与村泽聊着经济不景气的话题，就泡沫经济后的现状交换着彼此的看法，陈年旧事方面的交谈似乎已经暂告一段落。

村泽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大的贸易公司，因为管理非常到位，即便是大环境不景气，也没有受到什么重大创伤，勉强维持着收支平衡。

“终于有点儿起色啦。”他反复说着这句话。从充满自信的声音看来不像撒谎，应该是确有其事。结城经营的和服店虽然受到影响，但也没有什么巨额损失，只是自己期货投资失败。他苦笑道：“不得不卖一栋别墅还债啦。”

跟结城相比，村泽脸上的皱纹更深，言行举止更为理性，执行力更强。两个月前，乌有采访过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富家子弟。这个人外表很是光鲜，身材不错，声音也算圆润。但其经营理念之幼稚，让乌有大吃一惊——根本不像社长，简直就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从刚刚的几句简单谈话来看，村泽身兼要职，辛劳创业，可以想见是个意志坚定、深谋远虑的人。

对面坐着的是一名神父。他并非一直笃信基督，在二十年前离开和音岛后才皈依基督教。现在改用受洗时的名字，在长野的教堂里任职，人们称他为“帕特里克神父”。当然，他们仍然叫他原来的名字——小柳。本次聚会虽然是私事，但他仍然穿着一袭黑色的祭服。这可能不是教会的规定，而是他自己的想法。如此刻意坚持，总让人觉得有很深的隐情。说起神父，大家都会想到“布朗神父”或“道林神父”（还有唐·卡米洛），这些人给人个头不高、身材臃肿的印象。这位帕特里克神父也不例外，身材矮小肥胖，面容温和。可能这样的外表在听人忏悔以及布道的时候更能让人安心和亲近。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帕特里克是符合神父的标准的。只是乌有无意间感受到他偶尔表现出来的超然态度——说得不好听，就是居高临下之感——多少让人有些不安。二十年前，他来到这座孤岛时还是医学专业的学生，离开后却偏离了谋求名利的轨道。为什么会选择神父这个职业呢？总觉得有什么原因，但是让人怎么想也不明白。乌有属于典型的旁观者心态，所以对当事人的心理变化很感兴趣。

神父倾听着两人的谈话，一只手放在另一只手上，露出浅浅的笑容。是一直以来的习惯，还是神父的职业病，乌有不得而知。他们都非常自然，可以想象过去也可能是这个样子。

神父旁边，也就是离乌有最远的地方，坐着村泽夫人（尚美）。她是这里唯一的女性，并不张扬。那是乌有的想法，他觉得大家都会这样想。可桐璃说，她就像一只涂了厚厚粉底的印度犀牛，或者像蛇发女怪戈耳戈。跟乌有这个年纪的人比起来，村泽夫人的妆容和服饰确实富有中年妇女特色。但是跟以前采访的“社长夫人旅行团”中的女人比起来，她得体多了。那些女人涂着猩红色的口红，戴着许多戒指、手镯、耳钉，俗不可耐。村泽夫人是瓜子脸，头发向后梳成一个漆黑的发髻，嘴唇是深红色，唇形与鼻梁看起来非常协调，尖尖的下巴，眼睛不大。现在看起来都极有风韵，想必年轻的时候是个大美人。她美得并不咄咄逼人，而是楚楚动人，让人不由得心生怜爱。稍微低垂的眼睛，就像染上了淡淡的墨色，给人谦虚之感的同时，带有一丝愁绪。这样一位美妇人怎么会跟戈耳戈联系起来呢？乌有不理解。桐璃笑着说，“你是不会明白的”。不管怎么样，尚美并不像以前采访过的社长夫人们，这已经是万幸。事实上，乌有还对这位夫人有着莫名的好感。

一般来说，女性之间都是相互排斥的。在乌有的人生中，尚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他对自己喜欢的女人还有着向往与敬意，想去接近她们。乌有对魅力的理解并不深刻，但对此却深信不疑，真实得令人难以置信。

以真宫和音为核心聚在一起的七个人，仅在一起生活了一年时间，在和音死后就都散了。现在得到尚美的人是村泽，这个“现实中”的结局，将在后面谈到。娶她，恐怕有退而求其次之嫌。一般来说，现实中的选择，肯定会跟初衷有所偏离，是相互妥协的结果。“和音岛信奉者集会”一词中所包含的幻想般的意味，总让人觉得难以接受。是从梦中醒来了吗？乌有无从判断。他已经深刻理解到，仅靠理想，人是无法生存下去的。

前往和音岛的四个人，在和音岛过着梦幻般的生活时，除了“年迈的狮子”——水镜三摩地之外，还有第七个人，那就是武藤纪之。他是尚美的哥哥，当时也是学生，与对和音着魔的水镜一起拍摄了由和音出演的电影，还打算建造一座乐园（和音岛）。也就是说，他们是真宫和音最初的信奉者。但是这位狂热的信徒在二十年前投海自杀，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中的“生”。那是和音“死”后第三天发生的事情。

“很快就要到和音岛了。”

两个小时后，船上的工作人员通过广播提示着。

2

和音岛是一座半径约为一公里的小岛，大部分被悬崖包围。整个岛是一座倾斜的山，从山顶往各个方向不断下降，正好呈郁金香的形状。可能因为是夏天，山上的树木枝繁叶茂，在强烈阳光的照射下，整座山像碧玉般闪现出一片绿光。

当地资料表明，和音岛是几百年前一次火山喷发后形成的火山岛，“波都岛”才是它正式的名称。周围的岩石都像是岩浆冷却后凝固而成，形成一片威武的暗礁。成为海滩的部分是山麓，位于南侧，仅有五十米左右。上面的流沙非常细腻，覆盖了整个海滩。这里作为海滩实在太小了，可作为私人沙滩的话已经足够大。这座岛上除了水镜之外，并无其他居民，所以，和音岛是水镜的私家岛屿。

可能是潮汐的缘故，沙滩一角设置了许多黑色的木栈桥。他们可能经常使用栈桥，木头的颜色、泛出的光泽以及磨损程度都证实了这一点。稍远处为停放仆人们用的快艇，设置了一个码头。有着沙滩、栈桥和码头的南侧是该岛仅有的一处与海洋平缓接触的地方（其他地方都被断崖隔断，与海面有很高的距离），也是和音岛的大门。沿着陡峭的山路走上去，只见一群棕头鸥在飞翔。一座白色的西式建筑面朝大海，高高耸立，那就是和音馆。

“真让人怀念啊。”

踏上栈桥的结城感慨万分。这块地方有二十年没见了。让他们在一起的十八岁少女真宫和音死后，他们找不到仍然聚在一起的理由，就各自散了。此后，谁也没有再次回到过这里。只有水镜三摩地像是在守灵一般，坚守在这座孤岛上。结城将肯特香烟丢到海里，从胸前口袋里掏出手帕。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村泽夫人欲言又止，似乎说不出话来。风吹乱了头发，发丝飞舞，她却不加理会，专注地注视着这座岛以及和音馆。海浪声慢慢消失，远处一片虚无，只有海鸟们表示欢迎，传来若有若无的声音。老旧的栈桥发出刺耳的声音，但似乎谁都没有在意这点。

“和音馆还是老样子。”

“颜色好像变深了些。”

村泽在抬头看和音馆时，眼角出现了皱纹。为了更好地打量这座耸立在高处的建筑，他将眼镜摘下来，再次戴上，仔细地看着……

“是啊，二十年过去了。”

白色的和音馆屹立在高处，俯视着乌有他们，给人凛然庄严之感。建筑属于英式风格，外观显得有些古旧，简直无法相信才建成了二十一年——这就是水镜为了他们的共同生活而建成的圣殿。现在的样子比起当年可能有些退色，但也还没有失去新鲜感。事实上，许多木质建筑越是经历岁月洗礼，越能增添其厚重的魅力。和音馆有四层，白色的墙壁，黄绿色的屋顶。涂料日夜被海风侵蚀，难免有些风化，但是总体来说保护得还是很不错的，并没有大面积的脱落。正面的那扇窗敞开着，能看到米黄色的窗帘。只有四楼那扇装饰性的窗户敞开着，可能是为了采光。

第一次看到和音馆时，总会觉得哪里不平衡或不对称。这种感觉难以言表，让人不安，只觉得对着房子看久了，脚下就会踩空，只好专心走路。偶尔还是会抬头看几眼，这种感觉始终萦绕在心头。没有专门学过建筑学，乌有无法断定这种感觉是否真实。也许不是乌有的审美出了问题，很可能是建筑者或者设计者有意为之。这大海中的孤岛，单单运送一次建筑材料就要花上四个小时，何况是建造这么高大的建筑。若是单为了和音，可见水镜心中的执念之深。常听说美国的暴发户买下欧洲的古城或者某个建筑，然后拆下来运送到自己的国家重建的事情。和音岛海滩太过狭窄，连像样的港口都无法建造，技术上的难题和客观条件的限制简直难以想象。

“二十年啦……”

尚美拿着些轻便行李，在通往和音馆的路上发出感叹。她步履稍显沉重，是为了表示对已经远去的“青春”的敬意，还是对当下背叛梦想的自己产生了后悔？（乌有本能地讨厌使用“青春”这样奇怪的词语，但是这个概念又无法用其他的话来表达，只好妥协。）坡路比较曲折，还长着些蔓草，拿着行李爬坡绝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但他们却没有任何怨言，不急不慢地走着。

“二十年间，一次都没回来过吗？”乌有问道。

村泽停下脚步，稍微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对。这都是对于过去的黄金时代的回忆啊。”

恐怕也是关于不可治愈的伤痛的回忆。他们离开这里是因为真宫和音之“死”；不愿意回来，是怕再度触碰这件往事吧。村泽的话只是刻意遗忘的托词，莫非他们已经放弃了当年的信仰？

想问，却不敢问。

那他们为什么会回来呢？难道伤痛已经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淡去？过去的事情已经可以当做单纯的记忆拿来回味？

乌有觉得可能是这样，只是不知道真宫和音当时到底有多大的支配力和影响力。让他们痴迷是在二十几岁的时候，这种痴迷总会被取代的吧，什么都不能一成不变。只有二十一年阅历的乌有无法体会似水流年的深意，尽管一直装作很了解。不过，他至少已经知道，现在已经失去了孩童时代的天真，今后还要失去更多的东西。这有点恐怖，但至少，真正重要的东西，不管时间过去多久，都无法忘记吧。可也不是绝对的，“十年”来，乌有已经体会到了。

乌有收起思绪，从手提包中取出相机，这是职业习惯使然。他突然想到，这张照片可以命名为“再会的瞬间”，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太过简单，算不上是什么好名字。

“很重吧？”神父关切地问道。

他只带了一个黑色蛙嘴式小皮包，一身轻松。他不是圣弗朗西斯，看起来却崇尚清贫。也许是基督教有很多流派，各自的教义也不尽相同。

“是有点。”

乌有回答后，看了看拖着个沉重的红色拉杆箱的桐璃。她本来还想带一只箱子，被乌有阻止了。

“什么都没变，跟我当年在这里时一样。看来保护得很好。”

“水镜先生一直住在这里吗？”

“……好像是。”

“一定是，他那个人。”

结城戴着墨镜，抬头望了望近在眼前的白色和音馆，露出一丝微笑。

走近一看，虽说和音馆染上了些许灰色，但还是很美。干透的沙路上有小猫的脚印，是仆人养的吗？对于那只猫来说，和音馆的大门简直就像壁炉台，是唯一的入口。

意想不到的是，大门上有精致小巧的装饰。两侧有六根雕刻着天使的柱子，上面安着灯，装饰着冬青叶组成的伞。光束反射在门上，门看起来也有些歪。他们到达的同时，门朝外打开了。里面出来一个身材矮小的女仆迎接他们。她自称叫真锅道代，看起来大概五十三四岁，头发束在脑后，白发格外明显。道代和丈夫泰行，在他们离开之后的二十一年间，一直照顾水镜。水镜把与外界接触的工作全部交给他们两人来打理。他们为什么愿意一直待在这与世隔绝的孤岛呢？是因为高额的报酬，还是有什么隐情？乌有单纯地认为是后者。他并没有任何不满，只是不大喜欢道代怯怯的昏沉的目光。

“欢迎光临。”

道代个子不高，声音却很洪亮，骨头比较粗大，身体看起来很健壮。“按照主人的意思，大家各自入住以前的房间。”

“啊，太好了。”

村泽大声说道，透露出惊喜之意，脸上也露出高兴的神色。尚美两手捂住嘴，情不自禁“啊”地叫了出来。

“请像过去一样，尽情享用一切。”

“这样的安排，太让人高兴了。那你就在前面带路吧，稍后我们就去问候水镜。房间的位置都没变吧？”

“是。”

“那就走吧。”

结城抱着两只旅行包，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上铺了红地毯的古旧楼梯。村泽尾随其后，打量着大厅的墙壁、扶手、吊灯等，慢慢地走着。一切如旧，真令人怀念。

“晚餐时间是六点。”

“这幅画，还在呢。”

二楼传来村泽夫人的声音。

“我来为二位带路。”

道代瞟了乌有一眼，确认道：“是两个房间吧？”

“是。”乌有说。桐璃抢在乌有之前大声说：“当然！”乌有没有办法，只好再加上一句：“两个房间。”道代的笑声有点怪异，让人不舒服。

“接下来的一周，请您多多关照。”

乌有躲闪着她的眼神，轻轻地鞠了一躬，并环视了一下四周。

道代走在前面，大概是觉得很好笑，手还捂在嘴上。她的背影既令人不快，又很滑稽。

“……走吧，桐璃。”

乌有叹了口气，拎起包，走在后面。这些小事就算了吧。

再次打量屋内的布局，大概知道之前为什么会觉得不安了。从大厅到楼梯的路还很正常，一开始爬楼梯，就发现自己好像失去了平衡。楼梯似乎并没有倾斜，纵向线条按理说应该是直的，但总觉得有些歪，就像是曲率半径很大的螺旋状楼梯。本想走在中间，却不知何时偏到两端。设计非常巧妙，肉眼看起来觉得是直的，走起来才发现并非如此。

总觉得和音馆本身有点倾斜。虽说觉得“倾斜”，可要指出来到底倾斜在哪里又很困难。如果倾斜是指偏离了常规的话，这里的常规应该是指天花板、柱子、地板之间形成的角度，但这些怎么看都是直角。奇怪的是，到处都是这样。乌有无法在爬楼梯的过程中停下来仔细打量，只是觉得不可思议，但从视觉上却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更奇怪的是，桐璃也是一脸错愕的表情，歪歪斜斜地走在楼梯上，就像是烂醉如泥或者得了热病的人。如果乌有后面也有人的话，看到的肯定也是这样的步态，可自己明明非常清醒地在走啊！这一点就像乌有是乌有，桐璃是桐璃一样确定。

道代像是已经深得要领，稳步走在楼梯的中间。乌有背着沉重的行李，想模仿她努力走到中间去，却很难做到。

墙壁和天花板的装饰并非十分讲究，可并不马虎。装饰比较简单，风格有新有旧，混杂在一起，并不太协调。比如，大厅的天花板很高，直达四楼，呈拱形，最上面除了采光的窗户外，都是白色的墙壁，给人简慢之感。可细看会发现，四根柱子的角度呈非几何线形弯曲，非常自然地结合在一起。墙壁白色涂料的浓淡与阴影的部分都经过设计，粉刷得非常细致。比起矫揉造作到处挂满油画的装修，这种极力省去多余线条的风格，简直像出自名家之手的素描。墙壁内外的白色非常统一，柱子、墙壁跟天花板相接的地方才勾勒了金色线条。使用的颜色也很少，除了白色，再就是红色地毯和吊灯。总而言之，简约但并不简单。

“请走这边。”

到三楼后，道代向左转。东西两侧的走廊已经不再是莫可名状的倾斜，而是明显的倾斜，弯弯曲曲的。即便如此，也并未看到真正的曲线，到处都是笔直的线条与直角。

“房子真奇怪。”

似乎有人在乌有的耳边轻声说。每经过一个房间，都像是在往左拐或者往右拐，可回头一看，走过的路基本上是直线，只是两侧的墙壁稍微倾斜而已。这种设计真奇怪啊，不知道谁是设计师，他一定精通心理学和人体工程学。

“这就是您的房间。”道代站定说道。

穿过村泽他们的房间，三楼左边最里面对着的两间房就是乌有他们的住处。虽说是对门，可因为整个和音馆的特殊情况，最里面倾斜得最严重，两个房间的门并非正对着。门牌上镀了金，装饰着常春藤，是空白的，不像刚刚经过的房间那样标着“结城”或“村泽”。

“六点请您前往餐厅用晚餐。”

“晚饭也是您做吗？”

“这里没有其他人。今天会很累，平时只有主人一人用餐。不过这是工作，没有办法。”

道代轻轻耸下肩，迈着轻缓的步子往回走。

道代并非不热情，但总让人感觉哪里不对劲。不只眼神、表情和稍微驼背的身影，使她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奇怪的气息，好像刻意跟他人保持着距离，甚至随时想要逃离似的。乌有愈发觉得，她生活在孤岛的二十年间肯定经历过什么事情。

“这边，看不到海呢。”

道代走后，桐璃打量了下房间说道。

“这边靠山。”

乌有的房屋朝南，走廊在左侧，也就是说朝西延伸着。桐璃的房间在走廊的右侧，也就是靠北。

和音馆建在岛的南边，向北的窗口看到的不是海，而是郁郁葱葱的山。

“……这样啊。”

桐璃沉默了几秒钟后，用猫咪般甜腻的声音说道。这是她想提什么不合理要求时的惯用伎俩。

“我说，乌有，咱们换房间吧。”

“为什么啊？”

他当然知道原因，只是装作不知道。

桐璃有点着急了。“哎呀，人家想看海的嘛，当然要靠海的房间才行啦。……你想想嘛，早上起来，听着涛声，海风轻轻吹拂着窗帘，不是很美妙吗？你就答应人家嘛，答应人家嘛。”

“海浪啊，就是会让人觉得黏糊糊的。”

“所以嘛，乌有你住靠山的房间最好啦。这样最合适。咱们换吧。”

乌有被绕晕了，无可奈何地看着笑眯眯的桐璃，只好说：“那好吧，我住哪边都无所谓。”

“太好啦！谢谢你哦。我会感恩的。”

说着她拖起行李箱走进房间。“一会儿见。”

她怎么会感恩，肯定几分钟就忘记了，一直都是这样。乌有说了句“别忘了这是工作”，实在太累就没有追过去，进到刚刚换过来的房间。

房屋很大，有十几张榻榻米那么宽，窗户朝北，采光不错。当然，还是觉得这个房子整体上有些倾斜。不知道是不是受潮的缘故，总觉得有些阴森。不管这些了。装饰的话呢，就是一张床、一张桌子以及一幅画，有些太过简单。墙壁很白，阴影相应就更加明显了。柠檬色的窗帘上面有刺绣，因为非常厚，窗外的阳光几乎射不进来，里面是白色的薄纱窗帘。可能是为了接待他们新装上去的，显得有点粗糙，跟桐璃说的完全两回事。乌有庆幸自己做了换房间这个决定，想到桐璃可能会傻乎乎地开着窗户睡觉，他突然坏笑起来。

墙上挂着的是抽象画，看起来像是立体主义风格。几根单色调的线斜着交叉，大概是幅肖像画。画上的人穿着黑色衣服，嘴巴和眼睛有些错位，勉强能认出是脸，胸、手和脚都分得很开，完全看不出模特当时的样子，右下角的留白非常少。

奇怪的屋子，奇怪的房间，再挂上一幅奇怪的画，搭配得不错。乌有不再看画，开始欣赏窗外的风景。庭院很开阔，本以为房间紧靠着山，现在发现山远在百米开外，因此也不觉得视野不开阔，住温泉旅馆的时候看到的风景大概就是这样吧。乌有稍微有点遗憾，若是秋天来这里就好了，还能看到红叶。这里也不是完全看不到海，庭院对面就是辽阔的日本海。

和音馆向内（也就是向北）弯，从正门看是平的，就像凹透镜一样。这个房间在最西边，与东边的房间斜对着。最右边拉着窗帘的窗户，和乌有的房间大概有一百三十五度的角度。庭院里并没有铺草坪，因为靠海，铺的是白色的细沙，就像是新雪初降的样子，没有突兀的起伏——看不到脚印或者风吹过的痕迹——从远处都看得出非常平整，大概仆人每天都会清理。如果赤足在上面走的话，感觉肯定不错。庭院的一边，离房子五十米左右的地方，刚好是巨大凹镜的焦点，那里建了一座大理石眺望台。台子高约两到三米，有着古希腊或者古罗马风格的屋顶，前面是圆形舞台，静立在悬崖上，将白沙与海分隔开来。

熟悉了周围的情况之后，乌有安心了些，将夹克脱下来挂好，从放在桌上的包里拿出采访用的器材——有微型录音机、笔记本、签字笔、相机等。此次采访并非贴身采访，不用时时刻刻紧绷着神经，但也不能毫无工作的紧张感。采访比自己大一倍的人，包括社长夫人们那次，到目前为止是有几次经验，但并不得要领。乌有原本就不是社交型的性格，不擅长与人打交道，也无法提出尖锐的问题。而且通常的情况是，对方可能觉得这个记者太过年轻，并不会认真回答，常常不能顺利完成采访任务，效果跟“追忆青春年华”这样的口号相差甚远。什么时候才能掌握好方法呢？但这也不仅是乌有的责任，总编也应该承担一半责任，明知自己缺乏经验，还非要指定他来做这项工作。这样一想，乌有觉得自己还有退路。

用什么样的视角、如何去采访他们，乌有也还没想好。一般来说，写写同学聚会的氛围，打上“青春的挽歌”之类的标题就能对付过去。但有“真宫和音”这样一个谜团，总觉得不对劲。如果非要弄清楚，一周的时间可能不够——刚开始接下这个任务时，乌有就这么认为。同时，身处孤岛，想要半路回去也是不可能的。乌有对这次采访并不感兴趣，仅仅是多年前出演过一部电影的偶像（姑且叫她偶像），到底会引起人们多大兴趣呢。

听到真宫和音这个名字，除了电影通，或者记忆力很好的老年人以外，恐怕没几个人会知道她是谁。即便加上注解，说她是二十一年曾出演过《春与秋的奏鸣曲》的女主角，应该也不会多几个人知道。将埃里克·侯麦(2)与英格玛·伯格曼(3)的作品名称拼凑起来的《春与秋的奏鸣曲》(4)（不过这部电影的制作年份更早些）虽说公映了，也是因为水镜个人的坚持，只能在小电影院（按照原来的说法应该叫做地下影院）放映。也就是在京都市郊的一座小电影院里上映了一周而已，观众寥寥数人。当时的影评旬刊评价其“内容空洞，果然只是业余人士的水平”（当然，看过这部电影的专业或业余评论员也不多）。

电影的著作权和胶片都掌握在水镜手里，即便在DVD如此盛行的今天，也无法买到或者租到这部电影。现在看来，这部电影不过是个幻象。乌有当然找不到这部电影，编辑部自称电影通的人说看过，可连演员的名字都不知道。虽说这部电影对本次采访非常重要，可是没有办法预先观看。真宫和音就演了这么一部电影，此后再也没有在银幕上出现过。但不管怎么说，这部电影使得真宫和音开始为人所知。在两三个月后，狂热迷恋上她的几个年轻人，和她开始了在孤岛上的共同生活。在今天看来，这个事件应该颇具话题性，但在当时所有的报纸上都只用很小篇幅对此进行了报道。那时候新闻的焦点是热火朝天的学生运动，相比之下，这样一群头脑发热聚在一起的年轻人显得不足为道。

这里要解释一下（乌有后面才察觉到事情发展顺序），他们并非因为看了电影才知道真宫和音。他们迷恋的不是银幕上的女演员，而是现实生活中的她，甚至为她拍摄了电影——《春与秋的奏鸣曲》。也就是说，武藤等人是这部电影的工作人员，为了宣扬她的魅力，才为她拍摄了这部电影。拍电影以前的和音大概也就是一个“普通少女”。几个学生找到赞助商水镜，拍摄了一部电影，女主角是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少女真宫和音。这是一部灰姑娘般的作品，但他们并没有让她成为明星，而是将她与社会隔离开来。这矛盾的行为背后到底有何动机？仅仅是为了留下一部影片作纪念吗？

最奇怪的是，真宫和音的真名、出生地、经历等等，到现在为止，还完全是一团迷雾。

乌有来岛之前，仅搜集到了和音的一张快照。这座孤岛名为和音岛，他们全是和音的崇拜者。乌有对和音并不感兴趣，准备工作虽不充分，也没太在意，采访时直接问他们就都知道了。乌有是个谨慎的人，但对此次采访却秉持着非常乐观的态度。

“乌有。”

桐璃没有敲门就进来了，望了望四周，低声说：“好暗。还好跟你换了房间。可以开窗吗？”

也没有等乌有回答，她就把窗户打开了。海风吹来，窗帘轻动，发出低低的声响，在房间里回荡。

“休息好了吗？”

“我一开始就不累，跟你这样的老人家可不一样。看，我多有活力！”

桐璃做了个大力士秀肌肉的动作，当然，那白皙瘦弱的手臂上是看不到任何肌肉的。

“明明累得够戗。”

“这里好棒啊！连窗户上的装饰都这么精美，是百合花的样子呢。白色的窗子真好看啊，大海就在眼前。来这儿可真好。”

“别忘了这是工作。”

“知道啦，感叹一下都不行吗？那些人以前住在这儿吧？”

“就一年。”

“真好啊。”

桐璃靠在窗边，望着露台。

“是吗？”

这里隐约能听到涛声。乌有从包里拿出衬衫。

“你不想住在这豪宅里吗？我认识的一个人就住在豪宅里，不过比不上这儿。她不过比其他同学住得好一些，看起来就是不一样呀。”

桐璃认真地反驳着，说着还换了个方向，开始面朝栈桥。

“是你以前说过的那个女孩吗？”

“对啊，就是箕面。像现在这样，窗户打开，海风迎面吹来，窗帘轻动，坐在桌前安静地看看书，不是很好吗？”

“然后养一只阿富汗犬。”

乌有最近可能是看多了小说或者漫画，竟然开始迎合起她来。

“对，你也觉得好吧。”

“可住在这孤岛上二十年，买件衣服都很费劲。”

“没关系的，习惯了就好，反正也是订做。”

“哈，习惯就好？我可不觉得你能忍受得了寂寞。”

乌有都可能忍受不住。虽说他一直喜欢孤独，喜欢一个人冥想，可前提还是有他人的存在，并非一开始就生活在这远离人烟的地方。

“那我就忍受给你看看。”

“不可能，”乌有马上说道，“就凭你这样的人……”

“我这样？怎么啦？！”

“总之，首先你得找到允许你住下来的人。”

“有道理。但这个人绝不是乌有，你可不行。”

当然，乌有是没办法做到的。“可不行”这个词，似乎有其他的含义。

“那你就要好好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啦，好让任何人都觉得你是个品行好的人。总逃学可不行。”

“好了，我相信自己。那种苦行僧一样的人，才不会快乐。”

说完，桐璃再次靠在窗台上远眺山色。乌有想，生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大概也会这么做吧。桐璃只要不出声，老老实实地待着，还是挺像模像样。

“你说，水镜先生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呢？不觉得孤单吗？”

“可能是有什么支撑着他吧。”

乌有想当然地回答了桐璃，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真正的答案。可能是真宫和音将这位富豪留在岛上了吧。这个推测既单纯又粗暴，可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其他的理由。

“你不也经常一个人在桂川上发呆吗？”

“发呆？你说话真没礼貌，我那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呢？”

“好多呢。”

说着，桐璃故作深沉地笑了笑。事实上，她那点心思谁不清楚呢。

“你自己还不是一个人到处闲逛，别说人家。看，庭院对面那个白色的是什么？”

“眺望海景的露台。”

乌有若有所思地收拾起桌上的东西。

“看起来像个屋顶。”

“不是看起来像，就是屋顶，可能是舞台吧。喂，你准备好了没啊？”

“还没。”桐璃关上窗户问道，“准备什么？怎么准备？”

“换衣服。你该不会就这样去采访吧。”

“嗯，这身衣服是不行。”她调皮地把短裙提了起来，“这是在度假胜地呢。”

“要穿得活泼点。”

桐璃模仿乌有的口气，怪声怪气地说：“哦，活泼啊……”她边说边把裙子放了下来，耸了耸肩，快步走出房间，出门时还加了句：“这是工作。”

“别忘了你是助理。给你十分钟。十分钟之后去拜访水镜先生。”

“我也要去吗？”

乌有瞪了她一眼。“当然，有什么意见吗？”

“那好吧，不过拜访完之后，我想去露台。”

“工作完成之后再说。”

“知道了，老大。”

桐璃给乌有鞠了个躬，拖拖拉拉地走出了房间。接着，乌有听到对面房间关门的声音。“工作上一点儿进展都没有，”乌有看着房门叹息道，“这都第几次了……”

3

水镜三摩地，五十五岁，是人们常说的大富豪，在关西收购了许多企业。他虽不抛头露面，但在业界拥有极大的影响力，经常进行股票交易，是乌有所在出版社的大股东。水镜集团公司的成功得益于中坚产业的发展以及日本经济的全面腾飞。而水镜的成功则完全依靠个人的才能，他能游刃有余地掌控市场。他九岁时遭遇交通事故，手术后留下后遗症，下半身完全失去了知觉，此后一直依靠轮椅生活。二十一年前他买下和音岛，修筑了和音馆，开始过起与世隔绝的生活，从未踏出孤岛半步，直到现在。在水镜十五岁时，他的父母就因意外去世，现在也没有什么亲戚。

“欢迎你们的到来。”

二楼朝东走廊的尽头是水镜三摩地的书房，楼层不同，位置也与乌有的房间相反，但天花板以及墙壁的四个角落都同样倾斜着。窗户朝向东边的大海开着，白色薄纱窗帘上的花纹与乌有房间内的花纹相同。三面墙壁都设有书架，精装书井然有序地排列着，有茶色封面的《巴尔扎克全集》和竹青色封面的《米尔恰·伊利亚德全集》等。

伴随着轮椅的轻响，水镜从书房里出来，乌有把视线转向他。只见他按下右首边红色的按钮，轮椅拐了九十度的弯后正面朝向桌子。他的膝上盖着毛毯。

乌有本以为他是一个瘦弱偏执的老年人，现在看起来，水镜还比较精神，似乎还不到五十岁，不能说充满活力，但起码从外表上看来跟没有残疾的人无异。当然，其风度与沉稳是普通的工薪阶层远不能比的。水镜伸出来的右手大小与乌有的差不多，若是能站起来，身高也应该大致和乌有相同。他的皮肤比较黑，偏胖，嘴唇红润，头发、眉毛和络腮胡都是深棕色，面部轮廓很深，跟俄罗斯人相似，眼神犀利，让人感觉到他的野心。如果没出事故，拥有如此深厚财力的他肯定不会退居幕后。

听商界的朋友说，虽然水镜现在拥有相当大的影响力，可事实上才发挥了很小一部分才能。二十年来一个人住在孤岛上，可见其异于常人之处。他的目光太过犀利，让人觉得不好相处。乌有鞠了个躬，之后看了看他的眼睛——深陷的黑色眼睛，比神父更不可琢磨。

“看来有些意外啊。”

水镜耸了下肩，大笑起来。声音是完美的男高音，并没有任何拘谨的感觉。

“啊，没，没有。”乌有有些口吃。

“没关系的，放松点儿。”

“好。”

一开始就被戏谑了一番。乌有整理好情绪，从口袋里取出名片递了过去。

“我是如月乌有，请多多指教。”

乌有还没转正，但名片上显示的是正式员工。严格来讲，这属于职务欺诈。可这是总编的指示，说这样处理采访时方便些，因为接受采访的人对正式员工和试用期的新人信任度是不同的。

“我是水镜三摩地。抱歉，没带名片。”可以想象，工作已经完全委托给代理人，平时生活中也用不到名片。孤岛上有客来访，二十年来还是第一次。当然，修理工人倒是来过几次。

水镜拿着递过来的名片，也许是有些老花眼，特地拿远了看。

“你真年轻啊，现在多大了？”

“二十一岁。”

“哦，”水镜应声之后随手把名片放进抽屉，“那位小姐是……”

“我是助理舞奈桐璃。”

终于轮到自己出场了，桐璃向前一步跟乌有并列站着，深深地鞠了一躬。此时，她穿着牛仔裤和T恤，显得有些太过休闲。

“我今年十七岁。”

“十七？”水镜吃惊地抬起头来，笑着说，“十七岁就开始工作了吗？”

“我还是学生，在京都的御庭番棚女子高中上学，偶尔做兼职。”

桐璃面对这个人也有点紧张，因此看起来显得比较乖巧，口气也前所未有地尊敬，学校的老师肯定没有受过这样的待遇。

“哦，真了不起啊。我最欢迎年轻人。去过海边了吗？”

“还没去过，来的时候稍微看了看，海滩真漂亮。”

“每天都会整理打扫呢。我行动不便不能去玩，小姑娘去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比想象中的要好相处些，简直不像二十年来生活在孤岛上的怪人，说话的方式也跟外界没什么不一样。

“真的能去吗？”

“当然，好好玩吧。”

“太好啦，乌有。”

“桐璃！”

“没关系，你也好好休息吧。是有采访任务，可也不要太过紧张，放松点。这么说可能不大好，安排这次采访，是因为我是股东吧？”

乌有想也没想就傻傻地回答了“是”。现在想来，水镜也并不觉得回答有什么不妥，只是觉得有趣。

“你们总编还好吧？”

“托您的福，非常好。您认识总编吗？”

“嗯，不过也算不上熟人，”他把关系稍微撇开了些，“以前见过。”

总编从没提起见过水镜的事情，真奇怪。

“总编一直坚守在第一线吗？”

“是，比我们都忙。”

“每个月买一双新鞋子。”

“多动动是好事情。”

这些话听起来比较真实，经常感受到的阴影消失了。

“晚餐跟村泽他们一起用，没意见吧？”

“我们也可以一起吗？”

“可以，已经吩咐过真锅了。”

“实在过意不去，给您添麻烦了。”

乌有的声音小了下去，觉得受宠若惊。一般来说，记者要请接受采访的人吃饭，今天却反过来了。这优待实在意想不到，莫非是因为鲜有客人拜访的缘故？

“请恕我问一句，您的腿没有大碍吧？”

看到水镜隔着肉色的毛毯在揉右腿，乌有不由得问了一句。

水镜笑着说：“都这样生活了五十年，早就习惯了。只是原来的伤口有些疼痛。”

和音死后，其他四人离开这里，他双脚不便就留了下来，而且今后还将继续生活在这里。

“我还想问您几个问题……”乌有取出笔记本。

水镜先发制人地说：“采访还是等晚餐结束后再开始吧，我接下来还有事情要做。”

“还有工作啊。”

乌有看了一眼书桌，上面随意放着几张写满细小数字和字母的文件。都是符号，身为门外汉的乌有当然不懂。

“对，这些事不能拖延，一天也不行。”

大概是股票方面的事情。水镜轻轻打开桌上的绿色文件夹，把刚才的几份文件放在里面。那几份文件可能是股票和债券的明细。隔壁的房间布置得跟办公室一样，放着能上网的电脑，可以随时查看股市的信息。水镜了解情况后会作出判断，让代理人进行操作。看来这头生活在孤岛的老狮子与被困在石牢里的基督山伯爵不一样，他并没有完全与外界失去联系。

乌有听着窗边传来的波涛声，想起以前读过的一本书——《没有门的家》。说的是一位女富豪，因为父亲去世和失恋等原因，三十多年来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她每天都看新闻，对外面的事情了如指掌，只是这种了解就像人们去水族馆看鱼一般，是单向的。水镜跟那个故事的女主人公（好像是叫汉娜）的情况很相似，不过相比之下，他可能更加积极。汉娜在三十年之后走出房门肯定会大出洋相，这边则是和音岛二十年来第一次有外来客人。

“有一周时间。”

乌有觉得水镜并不太友好，鞠躬之后出了房间。尽管知道自己和水镜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但还是被他的强大气场压倒，采访没有任何进展。正如水镜所说，确实有一周的时间。可似乎他并不大合作，乌有感觉接下来的工作很难展开。换言之，乌有在这位奇怪的大人物面前，觉得很压抑。

桐璃在书房故作温顺状，出来到走廊就松了一口气，不好意思地笑笑说：

“啊，刚才真紧张，就像被理事长训话似的。不过，你表现也不好。”

“当然。”

乌有意识到，桐璃对水镜的态度与措辞和对自己时完全不同，觉得自己像被看穿了似的，快步走开。

“啊，看来被我说到痛处啦。”

“是。”

“好了，别当真，不要那么固执嘛。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

“嗯？”

桐璃讨好般的追了上来。她穿着牛仔裤与板鞋，走路很方便。

“总之，先休息吧，水镜先生说的。”

走廊的两边是房间，没有窗户。三楼也是同样的设计，可二楼感觉稍微暗一些，可能是玻璃灯罩的缘故，走廊的倾斜度没有三楼那样大。楼梯呈<形，楼梯间里挂着的两幅画与乌有房间里的一样，都是立体主义风格。可能是作画的人不同，或是作画的时间不同，总之三幅画感觉不大一样。

右边的那幅好像画着一个扭曲的女人，背景是海，脚下是黄色的沙滩，黑点是一连串的足迹。另外一幅是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白色的建筑，蓝色的天空，右上角飞过白色的海鸟，整幅画都是白色的基调。当然，这不是写实主义作品，只能隐约猜到画作的内容。跟乌有房间那幅相比，品位不算高。但是，在这座奇怪的房子里挂着这样几幅画，倒也非常合适。

“真奇怪，叫人看得不舒服。”

“这没什么。”

乌有好像呆滞了一些，脚步都慢了下来，想装样子都难。

“乌有，我们一会儿去海边吧。”

“听着，桐璃，我们是来工作的。”

“哎呀，你刚刚不是说要休息嘛，水镜先生也说了可以去，玩一周都行呢。”桐璃自顾自地安排了活动，高声反驳。

“还好带了泳衣、橡皮艇和沙滩排球。”

“你带那些东西干吗？”

“嘻嘻，”桐璃抬头望着乌有，俏皮地吐了下舌头，“还有许多其他的呢，不过先不告诉你，保密。”

“真是个傻瓜。”

“好不容易来一趟，只有日本的海才这么漂亮而平静呀。”

那口气就像出过国似的，不过这里的海确实没有受过污染。

“天气预报说接下来是晴天，太好了！”桐璃非常满足，笑得很灿烂。“水镜先生这个人，跟想象中的不大一样呢，本以为他像横沟正史作品改编的电影中的中年男人一样。他真的在这座孤岛上一个人生活了二十年吗？”

“这个嘛……”乌有也不知道。不只是桐璃，乌有也充满疑惑。

“如果是离群索居的人，还能理解。可他这么帅，每天都干些什么呢？”

“一直想着真宫和音吧。”

“不可能，二十年都想着她，绝对不可能。”

“他腿脚不方便。”

“这是明摆着的事情，可总觉得不光是这个原因，应该另有隐情，不能仅凭外表就作出判断。”

乌有不想被桐璃数落，况且说水镜跟想象中不同的也是她。

这时，真锅道代从三楼下来了。可能是在准备晚餐，她还穿着白色的围裙，矮小的身材稍微显得高大了一些。她越走越近，身上调料的香味扑面而来。

“真巧，正准备去提醒你们呢。晚餐是六点开始，可别忘了。”

可能是道代的习惯，她斜着眼看着乌有，而且慌慌张张地收回了目光。乌有什么话也不想说，有这种感觉的可能只有他自己。

“我倒是觉得，村泽夫人更让人讨厌。”

“你是说尚美吗？”

她是有点阴郁，可并不可怕，是非常典型的贤妻良母。

“对啊，不知怎么回事，总觉得她像蛇妖。”

“蛇妖？你在船上也这么说，可真够刻薄的。”

乌有并不觉得尚美像蛇妖，不知道桐璃为什么会这么说，这个女孩子对他人的看法非常奇怪。

“难道不是吗？脸上的粉那么厚，总之，你是不会懂的啦。”

“确实不懂。”

桐璃大步往前走，看起来有点像要踩空似的。

“小心点。”

“知道啦。”

“现在飘飘然还可以，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可得老实点。别忘了我们是来采访的，重要的客人还在上面。”

“我都知道啦，刚刚表现得不好吗？你该不会是在担心我会当着客人的面说她像蛇妖吧？”

“我还真担心。”乌有坦言道，桐璃以前就做过这样的事情。有次带着她去采访一位前卫艺术家。他用螺丝将铁锹和镰刀组合起来，做成作品发表，在该领域是相当了不得的人物。可惜才三十多岁，头发就掉了大半。桐璃刚到工作室见到他，张口就说“最近光头很流行呢，给人流行艺术般的感觉”。她可能是想说几句好话，可惜弄巧成拙，弄得人家很尴尬，好好一次采访就这么毁了。

“你太过分了！好吧，不相信我就算了。”

说罢，桐璃把嘴高高撅起。

“喂，你带正装了吗？这身衣服可不行，太难看了。”

乌有穿的是夹克和白衬衫，下身是浅蓝色的裤子。

“带了。”

以防外万一带的正装竟然派上了用场，虽说穿不习惯，但也没办法。上次穿西服是在朋友的葬礼上，已经过去了一年，那位朋友骑摩托车的时候出了车祸。虽说不是很好的朋友，可是走得这么早，总觉得难以接受。神啊，命运是多么可笑的安排。如果那位朋友能活着的话，跟落魄的乌有不同，肯定能在父亲经营的综合医院里当一名出色的外科医生。

“你穿正装，我可是第一次见，不过，你好像穿什么都不大合身呢。赶紧去换衣服吧。”

说罢，桐璃急急忙忙走了。

“到六点还有两个小时呢。”

“我知道，只有两个小时。”

桐璃很快就消失在视线中，在走廊的另一端高声回答。

“海滩不去了吗？”

“以后再说，先换衣服。”

很快就听到关门的声音。

4

“太不像话了，换件衣服到底要等多久！”

乌有在餐厅前不停看表，很着急。现在是六点五分，已经迟到五分钟了，桐璃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十分钟前去敲门，只听里面慌慌张张地说“马上就去”。为晚宴换身衣服本来无可厚非，可也得有个限度。连村泽夫人都早早到场，已经入席了。

“那位小姐还没来吧？”

尚美意识到乌有的焦虑，跟乌有说了句话。银烛台上的蜡烛全都点着了，道代拿着银餐具和雪白的餐巾，开始摆放。

“好像是，实在抱歉。她太不像话了，让大家久等。”

“没关系，年轻女孩穿衣服讲究点好。当然，讲究跟年纪是没有太大关系的。”结城笑着看看尚美。

尚美穿着轻薄质地的晚礼服，设计简约，显得很成熟，适合出席严肃场合（说得不好听就是土气）。她全身上下只有无名指上戴了一枚戒指，连项链与耳钉都没有佩戴，粉红色的耳垂上连耳洞都没有。结城对尚美说了句玩笑话，不过乌有觉得，比起在吊灯下闪闪发光的晚礼服，还是现在的这身合适。

“不如说讲究是不分男女的。”尚美小声说了句。

村泽和乌有都穿着深色西服，神父也穿着黑色的祭服，只有结城穿着一套有黄色线条的阿玛尼，衬衣是浅粉色。看来经营和服店的人（虽说风格迥异）都很追求时尚。

“这里缺点音乐，若能弹上一曲海顿或者莫扎特就好了，四重奏也不错。本以为水镜先生会亲自演奏的。”

餐厅布置得跟贵族的宫殿般奢华，但设计风格与大厅相似，都很简约，一气呵成。只不过，餐厅稍微带点洛可可风格，高雅与活力并存。因为是在一楼中间的位置，因此并不觉得有倾斜感。天花板是二十四块镶金边的白色正方形板。

“结城也听莫扎特？”坐在附近的村泽戏谑道，“真是变化不小。以前你总说古典音乐是老年人的专利，根本不屑一听呢。看来你也上年纪啦。”

“是啊，我也改变了些，不仅仅在音乐这方面。”

“哦，是吗，还有其他的变化？以前的你好像喜欢更加华丽一点的东西。”

“不是外表，是内心。接下来你会感受到的，大家都能感觉到，得靠内涵取胜。”

“真是不可思议。”

但结城马上换了表情，低声说：“但是，也不能不脚踏实地。”

乌有听明白了，这是在说真宫和音二十周年忌，大家重回和音岛的事情。

“一味沉浸在悲痛中也不是办法。那些画还在吗？”

“啊，你说那些画呀，看到了。”

那些画是指挂在墙上的那几幅吗？或者是别的？不过不管是什么，乌有都不感兴趣，这一连串的对话不过是他们感伤的流露。他关心的倒是桐璃，不知她什么时候才会出现。他们说话的时候，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简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或者说，她不知道乌有是什么身份。接下来一周的采访工作能不能顺利展开姑且不论，再怎么说，也不能一开始就表现得如此糟糕。桐璃俨然觉得自己才是主角，费尽心思打扮，完全没有考虑会不会让村泽夫人不悦。

自己到底是在为什么如此担惊受怕呢？站在餐厅前的乌有觉得自己是个傻瓜。

能救场的水镜三摩地也还没出现，可能工作还没忙完。乌有暗自祈祷，希望桐璃至少能在水镜之前到场。正在这时，他听到轮椅的声音。东边的电梯门打开，身着深蓝色西服外加短外套的水镜到了，腿上还是盖着毯子。

“怎么站在这儿？”

“实在抱歉，桐璃还没有到，我这就去叫她。”

乌有找了个借口慌忙离开，快步走向大厅。他边爬楼梯边想，如果不在门口等，早点儿去叫她就好了。

“怎么这么慌张？”二楼转角处有声音传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桐璃！”

抬头发现，桐璃正要下楼。她穿着黑色的正装和高跟鞋，白皙的脖子上戴着银项链，高高挽起的头发此时放了下来，一直垂到肩头，额头完全被头发遮住。桐璃涂着浅紫色的口红，施了淡蓝色的眼影，耳朵上带了拇指大小的黑曜石耳坠，在脸颊两边轻轻晃动，胸前还有一枚百合花状的银胸针。乌有第一次看到桐璃打扮得这么端庄。可能是化了妆的缘故，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五六岁，完全不像高中生。乌有大吃一惊，止步不前，一时间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桐璃。

连下台阶的样子都是那么文静，完全像变了一个人（真的像是另外一个人），但仔细端详，确实还是桐璃。

“别问我怎么了，你知道时间吗？”

“嗯？”

“都六点十分了。”

乌有把手表亮给她看。

“不会吧，我迟到了？”

“快走吧，水镜先生都到了。”

还好，起码有这点意识，乌有稍微安心了些。

“你怎么不早点儿喊我！”桐璃像穿着紧身裙走不动般一步步下着楼梯。

“你没戴表吗？”

“表？忘戴了。”

“都是借口。你怎么穿了这么一身衣服？那个包里还带着这些东西啊？”

“你也觉得好看吧。”

桐璃小声笑了（连笑都变得端庄起来）。

“这是死去的母亲留给我的，偶尔穿一次，乌有是第二次见了吧。”

“第二次？”

“啊，你忘了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

乌有总算想起来，自己确实是第二次见到。第一次在河边说话的时候，她就是这身打扮。早就忘了，那时还以为她是高中生里比较成熟的呢。

“不。”

乌有突然说不出话来。仅仅是因为吃惊吗？不过他马上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已经败下阵来，当然不会有好心情，只好挑刺道：“太浓妆艳抹了吧。”

“你只是这么觉得？”

桐璃看了乌有一眼。

“拜托，快点走吧。”

从大厅右拐到达餐厅的时候，已经是六点十五分。

“迟到这么久，万分抱歉。”

乌有先道歉，桐璃紧跟其后，低着头说：“非常抱歉，让您久等了。”

奇怪的是，本来以为他们会说什么，可什么都没发生，并没有一句厌烦、玩笑、指责或者安慰的话语，整个餐厅一片寂静。正是这样的反应，让气氛再也活跃不起来。

乌有很是忐忑，抬头偷偷看了看他们的反应。乌有这才发现，他们坐得笔直，不是不说，而是说不出来。

他们脸色苍白，表情凝滞。结城张着嘴，呆呆地望着。冷静的村泽握着刀叉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大家都像僵住了似的，连轮椅上的水镜也一样。被大家盯着的乌有像被钉住了一般。

实际上，大家看的并不是乌有。他们锐利而热切的目光越过了乌有，紧紧盯着桐璃，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惊讶。这一刻，连呼吸都停滞了。桐璃也感觉到周围射过来的目光，异常地紧张，向乌有投去求救的目光。但乌有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何会对桐璃如此在意。

就这样过了大概一分钟（可能比一分钟短，乌有却觉得这个时间远比一分钟漫长）。水镜像从梦中惊醒似的，叫了声“和音”。

“和音？”

他好像是这么说的。和音，是真宫和音吗？但是，为什么？只听见叮当一声，村泽的餐刀掉在地板上了。大家这才回过神来，恢复了正常。他们抱歉似的将视线从桐璃身上挪开，小心环视周围，都不知该如何收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大家如此沉默？

“失礼啦。”水镜取出餐巾，低咳了一声，整理好思绪，然后招呼他们道，“请入席吧。”

连音色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乌有勉强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慢慢挪动步子。桐璃也跟乌有一样，勉强坐定。现在只能祈祷，千万不要引发什么麻烦，但好像麻烦已经发生了。

“大家都到齐了，开席吧。”

道代拍了拍手，从厨房出来了一辆银色的餐车，上面放着前菜和红酒。

“这是前菜。”身着正装的道代面无表情地介绍道。看起来像俄罗斯菜肴。

结城不时会偷望桐璃，尚美也有这种企图。大家都吃得心不在焉，颤抖的双手拿不好刀叉，在盘子上方乱晃。接着，番茄色的罗宋汤送到了面前。只有仆人道代没有异样，跟平常一样摆放着菜肴。

“真锅在来这之前是Vinica的大厨呢。”

水镜说的“真锅”应该是指道代的丈夫——真锅泰行。他有几分得意，甚至表现得有些夸张。可能是想调节气氛，连迟钝的乌有都感受到了。不过，菜品确实不是一般厨师的烹饪水平。还没吃到主菜，光是前菜就足够美味了。乌有也有编辑的职业病，在做美食专栏时特地去高级餐厅体验过，对食物的要求颇高，甚至真的去过一次俄罗斯料理店Vinica。

“味道真不错。”村泽赶紧附和，“果然是Vinica的味道，一点都没变。”

“你去过Vinica？”

“没有。不过真锅先生在那家餐厅就职，应该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吧。真锅先生厨艺这么好，肯定将这味道保持了二十年。对吧，结城？”

“啊，对对对，那里很保守，味道是多年不变的。俄国炒牛肉一级棒，经常去吃。”

“变化容易坚守难啊。”

村泽的话让人觉得非常含糊，似乎另有所指。他本人也好像意识到这点，不再说话。

主菜并不是结城力挺的俄国炒牛肉，而是俄式牛排。食材是日本产的牛肉，但是出来味道完全不同，好像一开始就打算做成这种混合风味。

结城将餐刀插入牛排中，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水镜看到这个情景，赶紧说：“明天咱们吃俄国炒牛肉吧，好吃的留在后面。”

“唔，不过这道菜一点都不逊色。”

可能是紧张的缘故，言谈中有些许夸张的意味。

真锅夫妇是在四人离开之后被请过来的，他们是第一次尝到这两个人的手艺。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可能是他们四个人负责饭食——如果当初岛上真的只有七个人的话。但食材是怎么运进来的呢？有可能是谁去外面负责采购吧。本来是只要问一下马上就能知道答案的问题，但是这种情况下，谁也不敢随便说话。

美食一道接一道地端了上来，餐具碰撞发出的声音让人格外厌烦，铺着布的椅子也成了替罪羊，总觉得坐得不舒服。

桐璃也觉得不习惯，平时吃饭时总爱找人说话，此时知道周围气氛不对，只好低头吃饭，吃相也很文雅。她的内心深处在叹息——特地换的衣服竟然没有任何人欣赏。

“武藤不在了，真遗憾。”水镜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是，是啊。”村泽把餐具轻轻地放在盘子里。回答的声音有些低沉，是对陪和音共赴黄泉的朋友的哀悼，还是对苟且偷生的自己的嘲笑呢？

“事到如今，证明咱们当时的选择是正确的。”神父的眼睛看着下面，低声说。他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放在胸前。

“二十年后再来这里，是当时的约定，还是……”结城没有说下去，是因为说不下去，还是他们都明白了呢？

“虽说有过约定，还是没想到大家会这样相聚。”

“人其实是很坚强的。”村泽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

“我离开这里时也以为活不下去了。”结城听了村泽的话，也停下切牛排的手说道。

“然后，我不知何时起开始专心经营和服店。真可怕。”

“我也是这样。”

“不过，村泽先生的目标倒是实现了。”

结城望着尚美，她只是若无其事地回了句“是吗”。她可能食量小，倒是大口大口地喝红酒，双颊已经通红。

“结城怎么样？”

“啊，我，最终还是没能逃脱。”

结城回答得相当局促，依旧望着尚美。其他人是否知情乌有不清楚，资料显示他在离开这里三年后结过一次婚，不过两年后就宣告婚姻破裂。短短的两年间，他到底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呢？此后，他就一直一个人生活。

“水镜先生一直在岛上吧？”

“没办法，脚不灵便。”水镜拍了拍腿上薄薄的紫色毯子，“而且，那以后连出门的想法都没有了，不像你们这么年轻。”

实际上和音死时他才三十多岁，还称不上年老。如今水镜已经五十多岁了，也跟常人一样，并不能说老，况且他的工作劲头也很足。

“水镜先生的变化也很大，二十年的时间可不短。”

“我也这么认为，倒是结城说话的方式没有变。”

结城过去说话可能就很随便，不过水镜的语气中听不出责备之意，而是像对待顽皮的小弟弟般。

结城抓了抓头发。“真没办法啊。”

“结城先生没有口德是一辈子都不会改啦。”尚美插了一句。

“才不是，我现在跟陌生人说话还是能应付的。”

“看来长大了啊。村泽，你现在……”

水镜的口气好像突然沉到几万米深的海底，让人觉得窒息。乌有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听他们说话。貌似轻松的谈话背后，好像有很多言外之意。当然，也许是刚才桐璃带来的影响，不过继续听下去就会发现也不尽然，好像他们根本就说不到一起。

二十年的时间确实太长。那二十年前他们是什么样子？会显得自然些吗？难以想象，总觉得不会太和睦。现在大家说话，好像在相互试探着什么。当然，这只是直觉。

乌有觉得背后肯定有秘密，不过他们怎样跟自己并没有关系。他不过是个记者，是局外人，来和音岛一周只是为了完成采访任务。他没有看过《春与秋的奏鸣曲》这部电影，对工作以外的事情毫不关心，更没有见过真宫和音这个在自己刚出生时就死去的女人。他本就很讨厌窥探别人的隐私，所以尽量无视这一切。

“如月君，这些话你会写到报道里去吗？”村泽觉得完全不跟乌有说话有些不妥，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在读者看来，可能只是普通的同学聚会，或者二十周年忌吧。”

乌有回答说：“不会的。”可接下来该说什么，还没想好，因为他就是这么想的。这次采访到底有什么意义？即便有，可能也如同水镜自己说的那样，仅仅因为他是创华社的出资人和大股东吧。

“很浪漫啊，二十年前一起生活的人的重逢聚会。”

桐璃代替乌有回答了这个问题，看来她并非一味装淑女和埋头吃饭。

“浪漫吗？恐怕大家都有这样的经历吧。”

“所以能引起共鸣啊。”

“共鸣？当时被说成鲁莽，现在被人说成青春回忆啦。”

结城哼了一声，好像当年的事情并没有给他带来美好的回忆。

“总之是过去的事情。”

水镜像在打圆场。

“大家都很任性。”

“可能是吧，不过有这样回忆的人毕竟是少数。”

“真是自以为是啊。”

尚美又插了一句。可能是喝过酒的缘故，心情不大好。

“但是……”

“可能，有得也有失。”

神父过来解围，但大家都没在意。

5

“到底是为什么啊？”桐璃躺在乌有的床上，觉得很无聊，嘴里嘟囔着。

黑色的华服并没有人欣赏，现在换成了蓝色的运动装。花了两个小时才穿上，脱下来却连十分钟都不到，真无趣。

“突然都不说话，安静得像葬礼一样，人家可是费了一番心思打扮的。”

桐璃躺成一个大字，吹进屋里来的夜风很凉。她心情很糟糕，牢骚发个不停。两个小时的辛劳没有换来任何赞美，自然心情不好。

“都说不出来了呗。”

乌有往下面望去，发现夕阳西下，水天一色的时候已经过去。现在，夜空呈深蓝色，镶嵌着满天星斗。说来可笑，周围如此静谧，简直叫人想拿根竹竿戳一颗星星下来。

乌有听着晚餐时录下来的对话。采访请求遭到水镜拒绝后，他就打算录音，并把录音工具偷偷地放在口袋里。可在当时的气氛实在怪异，什么都问不出来。晚餐刚开始时，乌有没有按下录音键，后面的对话倒是完整地录了下来，还不是传出噪音和餐具碰撞的声音。

“还说了这些话？”

桐璃刚好听到自己与尚美的争论。

“还是我有理。”

“对。”乌有点点头，“但是那种场合下应该让着她，毕竟立场不同嘛。”

“看来采访也不容易。”

她接受了乌有的建议，情绪稍有些“低落”。

“记者也就是采访罪犯家属或者被曝丑闻的艺人时能嚣张一下，可我的工作跟那些事情完全不沾边。”

“像梨木那样？”

“也许吧。冠冕堂皇地说着良心、伦理等话题，给人家滥下评论。”

其实，乌有也露出过伪善者面孔，任何人都不想把“家事”暴露给外人知道。本次采访中，乌有的表现欠缺职业精神，怎么看都像在应付。

录音播放了约十分钟，磁带用完了。晚餐在这之后还持续了三十分钟左右，最后大家几乎都没怎么说话。乌有觉得，可能还不到说话的时候吧，就像耶稣告诉大家叛徒是犹大之后的晚餐一样。《圣经》中的犹大在被戳穿了之后，是落荒而逃还是心平气和地继续吃饭呢？乌有记不清楚了。犹大好像一直竭力留在无所不知的耶稣面前。乌有将磁带倒到最初的位置，再次按下播放键。

“为什么那么吃惊呢？”

“应该是有什么事吧。”

从水镜说的那句“和音”中，也能推测出一二。当然是跟真宫和音相关，这里是和音岛。

“乌有，你不觉得奇怪吗？”

桐璃从床上跳起来，竖起食指（也就是她想到什么时的固定动作），嘴角边露出笑容。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鬼主意。

“是有事情。”

“有是有，你知道？”

“还不知道，手头线索太少。”

乌有按下停止按钮。

“桐璃……”

“嗯？”

“别太投入。”

他知道讲了也没用，可还是提醒了一句。

“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就按我说的去做。”

“但是，我被他们那么盯着看，多难受啊。”

乌有收好纸笔，视线重新回到桐璃身上。她正生气地望着旁边。

“有什么关系，这帮人跟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

“万一卷入什么麻烦才醒悟就太迟了。”

“你想多了吧。不过，他们确实有点奇怪。喂，你是在为我担心吗？”

桐璃双眼放光。

“傻瓜，给你忠告是因为向你父亲承诺过，你万一受伤了，我怎么有脸去见他？我现在是你的监护人。”

这是实情，当初桐璃要跟来采访，家人是不同意的。后来她想尽办法，拜托乌有跟父亲交涉才得逞。

“但是，在无人小岛上并不适合发生谜案啊，结局无非是‘大家都消失了’之类。”

“总之，我不想受到牵连。”

“小气鬼。”

桐璃“咿——”了一声，伸出舌头做个鬼脸，口红有些掉色，嘴唇朝左右大大咧开。乌有不想理她。

“你的‘恐人症’还是没治好。”

“我不想治。”

“总是这样对别人漠不关心，恐怕有天会死在荒郊野外哦。”

“有何不妥吗？”乌有想起来难受的事情，嗫嚅道，“如果别人也不多管闲事就好了。”

“就会耍酷。”

晚餐结束时的气氛看起来轻松，实际上很严肃。村泽夫人说“今天坐船好累”，就回了房间（她看起来有些虚弱），村泽紧随其后。神父的脸色苍白，看起来也很累，稍微祷告后静静离开了。乌有认为是自己引起的不愉快，也不便制止大家离去强行采访。结城看着乌有，耸了耸肩，用目光致歉。

“那我也回房间去吧，今天就到这里。水镜先生，明天接着聊。”

他将餐巾叠成漂亮的四层，放在桌上，像是轻松话题开始的暗号。

“真锅，手艺不错。”

结城用轻快的语调跟仆人打了招呼，眼角的余光看着乌有，离开了餐厅。水镜打了响指，仆人们开始收拾餐巾纸，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或者即便有所察觉也装作若无其事，将餐具等一一放上餐车。

“明天大家就该休息好了。”水镜自言自语道。

二十年后重聚的晚宴本该热闹非凡，但现在落得如此尴尬。

明天会怎么样呢？会如水镜所说的情况好转，能够顺利进行采访吗？答案是否定的。毕竟这次重聚的背后有二十周年忌的阴影，接下来肯定不会像其他编辑想象得那样轻松——果然，自己的好运已经消耗殆尽。

看来还是没有摆脱霉运，最近乌有开始以时运不济为借口，经常回顾过去。

“知道啦。”

桐璃不情愿地点点头，重新整理了下头发后走出房间。乌有不确定她是否真正明白，不过他知道多说无益，况且自己本身也不是喜欢说教的人。

“今天早点儿睡，好好刷牙洗脸，为明天的采访做准备。”

“你现在这样，早就超过了志村健，简直跟加藤一样啰唆。”

志村健？乌有一直把荒井注当做竞争对手，虽然怎么努力也比不上。

“接下来干什么？你说要我做作业来着，可根本没学习用品。”

“你太吵啦。”

“是，是，老大。”

桐璃就是想惹烦乌有，看到差不多了，就高兴地走了出去。

“你还好吧？”

没过二十分钟，桐璃又来了，穿着洁白的连衣裙。时间还早，才八点，乌有本来就没打算马上睡觉，只是稍微有点睡意。他茫然地转过头来，看了看桐璃。只见她白衣飘飘，与宴会上一袭黑衣的打扮形成鲜明对比，显得纯洁、天真而可爱。乌有比较保守，喜欢比较自然的装束，觉得此刻的桐璃非常符合女高中生的形象。

“你忙得像《丽人行》中的赫本啊。”

“是吗？我喜欢这样。”

“你现在的这身衣服不错，比晚餐时好看多了。”

换这套衣服才花了二十分钟，那套黑色的花了两个小时。

“你不懂，不过，我也没指望你能明白。”

“又怎么了？作业完成了吗？”乌有有点生气地问道。

“没什么啊，只是想来看看你。”

刚刚不是见过吗？乌有觉得她的话很怪，不过倒也受用。转念一想，她肯定无事不登三宝殿。

“不开窗吗？”

“不用，开着空调呢。”

“可以打开吗？”

“想开就开吧。”

乌有觉得她肯定有事。

桐璃把窗户打开，胳膊放在窗台上，眺望着远处的风景。暖风灌进房间，将刚刚洗过的长发吹得十分凌乱，但她好像并不在意。墙上的画轻微晃动。

“乌有……”

“嗯？”

回头一看，桐璃像忘了该说什么，只是默默看着窗外。没办法，乌有只好把和合上的书再次打开。

“乌有。”

不一会儿，桐璃又喊他了。

“嗯？”

桐璃应该还在看中庭（或者露台），这次有了下文。

“你知道我名字吧？”

“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说说看。”

“舞奈桐璃。”

乌有觉得她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不过还是配合回答。

“对啦，看来确实知道。”

“你在开玩笑吧。”

“可能哦。”

桐璃噗嗤一声笑出来，风把笑声送到乌有耳边。月亮被厚厚的云层盖住，没有月光倾泻下来，乌有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知道我父亲吧？”

“啊。”

“觉得他怎么样？”

“只见过两三次面，觉得他是个好父亲。”

乌有并没有刻意观察过，但总觉得桐璃的父亲各方面都处理得恰到好处，喜欢孩子，深得部下信任，就像电视里出现的超级好父亲一样。

“你果然这么认为。”

“难道不是吗？”

“也没什么，他确实是个好爸爸。”

“你有什么不满吗？”

“没有。只是觉得，你会不会有什么稀奇的想法。”

乌有突然想到桐璃逃学的事情，会不会跟她父亲有什么关系？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一想法，因为桐璃的话里听不出任何这方面的意思。

“我很坦率的，说的都是实话。”

“你这个大骗子，平时不总是纠结不已吗？”

“现在的情况是，纠结的人是你吧。”

“乌有，你的全名是什么？”她不依不饶地继续问。

“如月乌有。”

乌有觉得有点烦，这小女孩简直没完没了，但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回答之后，他用力合上书，走向窗台边。

“你到底怎么了，一直问这些奇怪问题。”

“乌有，你说其他地方都那么黑，就露台那儿有点光亮，是怎么回事啊？”

桐璃可能是为了转移话题，伸直手腕，指着露台。

“嗯？”

正如桐璃所说，漆黑的夜里，只有露台处隐隐浮现出惨白的光亮，就像磷火一般。

“好神秘啊。”

“神秘？是因为真宫和音吗？我看大概是用了夜光涂料吧。”

也有可能是一楼房间的灯光反射到那里的缘故，不过在暗夜里，只有一处有光亮确实神秘。

“是和音的生命吗？”

“说什么呢。桐璃，你今天晚上好奇怪啊。”

乌有不再生气，有些担心地望着她，就像是注视着典型的忧郁症患者一样。半小时前还咧着嘴做鬼脸的桐璃，现在异常感伤地说着奇怪的话。

是因为精心打扮没有得到大家的称赞吗？应该不仅仅是这一个原因。

“别担心，女孩子都这样，翻脸比翻书还快。”

桐璃虽然这么说，视线却没有离开露台。

“女孩子？那是比较听话的一群人吧。”

“又不是去学校的都是听话的孩子。”

“起码也是必要条件之一吧。”

桐璃总算恢复到平时的样子，乌有也就放下心来，重新坐下。

“这个世上迂腐的人还真多啊。”

话是这么说，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乌有也是迂腐、墨守成规的那一类人，至少桐璃肯定这么认为。一想到这里，乌有又开始有些别扭。

“说这种话是会被孤立的哦，‘虽然孤独，但是自由’这样的活法是流行不起来的。”

桐璃终于关上窗户，若无其事说了句“乌有，再见”，就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乌有茫然地站在那里，望着房门，室内的新鲜空气在不断沉淀。

————————————————————

(1) 在日本有这样的传说，比父母早死的孩童亡灵，必须到冥河河滩堆石头，好不容易堆高之时又会有鬼来破坏，石堆永远堆不起来。

(2) 埃里克·侯麦（Eril Rohmer，1920-2010），法国著名电影人。

(3) 英格玛·伯格曼（Ingmar Bery man，1918-2007），瑞典著名导演。

(4) 这里是指侯麦的作品《春天的故事》和伯格曼的作品《秋天奏鸣曲》。

第一卷 8月6日

0

乌有第一次见到桐璃，是在去年的初夏。那时候他还是大二的学生，认为自己的未来必将一无是处。春季刚开学时，大家都在专心学习，他却搬到一个简陋的小旅馆住下，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开始了与世隔绝的生活。他每天叩问自己的内心，重复着烦闷的生活。往好听了说，他终于从过分在意学历的错误观念中解脱了出来。可是他自己知道，这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自欺欺人罢了。几十天来，他一直坐在榻榻米上，面对着墙壁，紧握拳头，咬紧牙关。

但是直到五月份也没有任何进展，他并没有得到真正的解脱，甚至连解脱的方法和目的都没有找到。这种情况当然无法上课。本来骑自行车到学校只需要十五分钟，但现在在他看来，这段路程却无限漫长。学校的门槛比自己身高还高，实在难以跨入学校大门。虽然无所事事，可强烈的自卑感也不允许他在河原町这样的商业街来回闲逛。他过着通缉犯般的生活，事实上，他确实认为自己是杀人凶手。

六月初，他终于不再闷在小房间里，开始在桂川上游附近散步。岚山的景观让乌有的心灵变得宁静，可仍然没找回迷失的目标。他仍然生活在灰暗的世界里。就这样，时间又过去了一个月。

就在那个时候，他遇到了桐璃。

她穿着藏蓝色的上衣，配着红色的领带以及淡灰色的裙子，是附近某所私立高中的学生。那天并非周末，又是在上午，因此她应该是逃课出来的。桐璃站在河边上，吃着冰激凌——白色和粉色交错着，她吃一口粉色再吃一口白色——显得非常滑稽，若是诗人看到，可能会留下美妙的诗句。

“看来还有跟我一样的人。”

乌有这两个月一直逃课，对她稍微产生了些亲近感。他们的关系，也仅限于在河边擦肩而过而已。这段时间内，他们并没有说话。他对她的关心，就像对不断流淌的河流、年年岁岁不断落下又长出新芽的道旁树的关注一样。乌有的世界里只容许自己居住。

但自那天之后，他每天都看到她。乌有的散步路线一成不变，那个女孩也总是在同样的时刻同样的地方出现，有时候吃巧克力，有时候吃棒棒糖，有时候把小石头踢到河里。乌有记着每天的细微变化，却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每次都静静地经过她的身边。

日子就这样流淌着，转眼就到了七月中旬。阳光开始灼热，夏蝉也越来越聒噪。那天，她并没有穿平时总穿的校服，而是穿了一套黑色正装站在河边，还有配套的鞋子、丝袜、帽子，只是没有提包，就像去参加丧礼一样，全身上下都是黑色。帽子的蕾丝宽边遮住了夏日的阳光，在眼角处投下淡淡的阴影。白皙细长的脖子上戴着银项链，打扮得像一位美丽而端庄的少妇，显得比往日成熟许多。她安静得像素描中的女子，背景是一条望不着尽头的河流，而画家采用了透视技法。乌有见到这样的她，第一次停下脚步，仔细观察起来。她静静地凝视着水面，似乎有无尽的哀愁。周围的景观与平时并无二致，勾勒远景的线条并没有变化，就像天与地、白天与黑夜一样，亘古不变。河堤转角处突然出现一个黑点，好像在跟乌有诉说着些什么。他不由得向前走了两三步，脚下的河沙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乌有好像被什么吸引住了，他马上克制住自己，打算跟平时一样若无其事地走开。

这时，一阵风刮落了少女头上的蕾丝帽子，幸好没有掉入河中，而是像纸飞机一样飘过乌有的膝旁，落到河堤上。乌有弯下腰来为她捡起帽子——帽子比想象中轻，非常柔软。

“谢谢。”少女跑过来，轻轻低下头道谢。

乌有这才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看清楚她的长相和表情，比想象中的要漂亮。这两周每天都擦肩而过，从来没有正面看过她。少女比乌有矮一些，瞳孔是淡淡的黄色，像是一枚发光的琥珀。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

乌有没有出声，正打算离开，少女跟他说话了。

“你好像经常来这里吧？”

“嗯……”乌有回过头，太久没有与人交谈，用词特别简短，只回了句，“你也是。”

她有些害羞，掸了掸帽子上的灰，重新戴好。第一次看到下游的风景，乌有觉得很新鲜，他一直都是呆望着上游的风景散步，从不向后看。看惯了流淌过来的河水的他，初次看到河水往下游流去。女孩从后面叫乌有，他回过头来，才意识到背后确实还有风景。

“注意你很久了。呃……”

“我叫乌有。”

“乌有呀，”女孩噗嗤一声笑了，“你好像总是在固定的时间来这边，很悠闲吗？”

真是多管闲事，乌有装作没有听到。我可不是在玩，没见人家烦着吗。

“你怎么不去上课呢？”

“没意思，不想去。”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还是应该……”乌有意识到自己也在逃课，没有资格说教别人，说了一半就不说了。

“今天怎么穿着黑色的衣服？”

“哈，原来你注意到了。”

她快乐得跟落在旋涡里的树叶一样。

“好看吗？”

“不错。”乌有笑着说。

黑色的套装在阳光下熠熠闪光，好像要吞噬一切，非常耀眼。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特别？”

“对，不告诉你，保密。”

不过是随便一问，乌有并没有继续追究。

“我们去对面的河心岛吧，那里的风非常舒服。”

“不去。”

乌有毫不感兴趣，摆着手后退了一步。他知道自己板着脸，冷若冰霜。

“接下来还有事情要做。”

“骗人，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忙，话说，你是什么人呀？”

“大学生。”乌有觉得自己的学校很次，并不想提起同学之类的话题。

她点头“嗯”了一声，笑着说：“那你将来是要当医生吗？话说回来，大学生真是有大把的空闲时间。”

她似乎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不过是随口说说。乌有觉得她跟其他逃课的学生不同，其他人大都是在学校受欺负，或者因为家庭不和等，心里有阴影，可她看起来很开朗。而且，她总是穿着校服，看来父母对她逃课这点并不知情。

“大学生也有暑假。”

乌有想起自己并没有参加期中考试，今年的努力都白费了。虽说现在已经不把学习放在心上，可想起来还是觉得感伤。他落寞的神情倒映在河面上，与夏天灼热的阳光很不协调。

“原来如此，我们明天还能见面吗？一个人没什么意思。”

“去学校不就有伴了吗，话说这么久以来，你好像一直在逃课。”

大学放暑假了，高中的暑假还有一周才开始。

“上学更无聊。”

桐璃的嘴撅得高高的。

“我也这么觉得。”

乌有冷冷地说了这句话就走了，觉得跟她说得太多。

“乌有，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拒绝，还是再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吧。”

桐璃在背后大声喊道。

1

一到四楼，就是那幅油画，上面是个身着黑衣的女人。这是真宫和音的肖像画，长两米，宽一点五米，造型简单，只在上面的画框涂了金色，画像跟真人大小差不多。绘画风格与这座屋子不大协调，是写实主义。画像的脸上带有一丝冷笑，稍微偏向右边，与真人无异。迷路的旅人在鬼魅的森林中发现了泉水——真宫和音就像是守护泉水的女神。

乌有看到这幅画后才了解了真宫和音，相片是无法传递这种感觉的。就像是听到喜欢的音乐一样，若有所悟，可并不能通过言语表达出来。同样，乌有看了这幅画，好像知道了真宫和音的某些本质，虽然难以表述清楚。画中的黑色套装与桐璃昨晚穿的非常相似，只是画中人没有戴帽子。右边有签名，但太过潦草看不清楚。

“这幅画二十年前就在这儿了吗？”

“我们二十年前到这里的时候画的，那时候和音十七岁。”帕特里克神父静静地回答道。

十七岁，可画中人透露出来的风情完全像个成熟的女人。

“为什么告诉我呢？”

“你总会明白的。”

神父好像不能正视那幅画，视线避开画布，落在画框附近。画框上面就是屋顶，天花板很暗，想要鉴赏这幅画很困难，可也能清楚地看到真宫和音稍带嘲讽的微笑。嘴角稍微向上翘起，眼神顾盼流离，充满神秘。画中人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犹疑的神色，给人一种意志坚定之感，气场很强大，站在她身边，就像要被吞下去似的。乌有在看到画之前一直认为，和音作为偶像，应该是楚楚动人的美少女，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美丽是不假，可怎么看也不像十七岁，身上似乎有种叫做魔性的东西。

但也并非大家所说的“妖女”，这幅画给人的感觉已经超越了“女性”，既不像人类理想化了的“女神”，也不像生活在乌托邦超越性别的“天使”。总而言之，像是一个女人，却有着孤独的透明感。微笑与瞳孔传递出普通女人的气息，同时还具有偶像的冰冷气质。

但这并不是问题所在。乌有继续往下看，太惊讶了，她简直跟桐璃一模一样，更准确地说，是跟昨天晚上的桐璃一样——就像是从这幅画中跳出来一样，服装与脸庞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乌有一瞬间竟然恍惚，这难道不是舞奈桐璃的画像吗？

“你以前知道桐璃和她很像吗？”

“不，”神父摇摇头，“不仅是我，大家都不知道，直到昨天晚上看到那个女孩。她，舞奈小姐吧，昨天晚上像换了一个人。若不是这样，大家也不会那么吃惊。”

正如神父所说，乌有也觉得昨天晚上的桐璃像另一个人。那种装扮，像施了魔咒般，瞬间把她变成了大人。即便乌有事先知道这幅画，也难以把身为高中生的桐璃跟画中人联系起来。

不仅是面貌，连魅惑的微笑也相同。乌有想起昨晚桐璃的微笑，心中涌起一丝不悦。

“桐璃知道吗？”

“这就不知道了。我也觉得是不是她事先看过这幅画才装扮成那样，一切只是一个小小的恶作剧。不过，那身衣服的确是舞奈小姐带来的。”

“她在来岛之前并没有看过这幅画，那昨天晚上纯属偶然？”

连乌有都没看过，桐璃应该不会看到。她并不是热心工作的人，也没有提起自己看过这幅画，而且，她也不知道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她知道的话，肯定滔滔不绝地在乌有面前炫耀。

乌有一时忘记了时间，凝视着这幅画，越看越觉得和音变成了桐璃。那薄薄的微张的红唇，正在跟乌有说话。

“真是可怕的巧合，太可怕了。”神父嗫嚅道。

画框上没有任何灰尘，像是昨天还有人擦拭过。可能因为是和音的画作，大家不敢怠慢，每天都会擦拭吧。可乌有总觉得，这幅画像是为了昨天晚上的事才出现在这儿。把一切都解释成偶然未免太轻率了；可转念一想，这到底是谁的主意呢，说是人为好像也不合常理。莫非是某种超自然的力量？

不可能！乌有望着神父的身影，打消了这个可笑的念头，神父肯定不会真的认为这一切是鬼神的恶作剧。世界上还有更多看似不可能的愚蠢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比如儿子绞下父亲的脑袋，再比如四十年前射出的一颗子弹让某人丧生等等。乌有至今仍然能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是这类事情之一。来和音岛之后总是想些莫名其妙的事，恐怕是被这里诡异的气氛感染的缘故。

“这幅画一直挂在这里吗？”

“对。”

“让我欣赏如此珍贵的画作，您会不会遭到非议？”

“没关系的，放心。”神父说话的时候肩膀稍稍有些耸起，“总得有一个人告诉你，大家都这么认为。”

乌有听到这句话，觉得异常反感。

“大家？这件事？”

“结城他们看到和音再次出现，可能会很高兴。”听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用担心，”神父低下头来再加了一句，“不过，我们也差不多该回房休息了。”

说着，神父按原路折回，走下楼梯。四楼比三楼倾斜得更加厉害，走廊都不平衡。周围没有任何声响，一片沉寂。

“这件事，请不要对桐璃说起。”

“嗯？”神父露出不解的神色。

乌有解释道：“她好奇心太强，我不想再刺激她。”

若是她知道了，肯定会刨根问底，纠缠不休，完全不会顾忌他人感受。

“肯定会给大家添麻烦。”

“是有这个可能。”神父认可了乌有的说法，笑着说道。只是那种笑，并非平时那种带有很强亲和力的微笑，好像真的觉得这件事很可笑一样。他的祭服轻轻摆动着。

“不让本人知道更好，否则可能会让人家不开心。”

乌有离开的时候回了好几次头，总觉得有人跟着自己。看了两三次也没发现任何人的身影，只有和音的画像挂在墙上，脸上浮现出神秘的微笑，直视着乌有。墙上的女人，像极了那个时候的那个女孩。

“问您一个问题，真宫和音到底是一位什么样的女性呢？不对，应该称之为‘少女’。”

乌有从包里拿出纸笔。这是采访时的必备用具，拿出来比较像样。

“你说和音？”

神父好像对这个问题有点兴趣，许多回忆涌上心头，稍微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道：“你看过和音的电影吗？”

“没看过，刚才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的肖像画。”

“水镜先生将所有的胶片都收回了，你自然看不到。”

“不能看了吗？”

神父摇摇头。

“十号……忌日那天，应该会上映。”

忌日？确实最合适。

“在那之前都被封印着。”

“封印？”

“我也说不好，类似据为己有，像狂热的收藏者将名画展示给他人，也就是所谓的收藏家。”

乌有不断点头，实际上并不清楚话中含义。如果真的如他所说，这是一群收藏家的集会，那为什么会让局外人涉足，还让杂志记者来采访？莫非这就是狂热收藏家的癖好？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独占、炫耀的心情，难道这就是拍成电影公映后又回收胶片的根本原因？只有得到外人的夸奖才会产生价值吗？最后的五位赞美者是价值存在的理由吗？

他们穿过大厅，来到外面。昨天没有注意到和音馆背靠大海，现在站在高处，碧蓝的大海无限开阔，近在眼前。乌有这才有了夏天来到岛屿的真实感。往下看，只见海滩上有把小小的遮阳伞，村泽夫妇坐在下面。稍远处，结城在晒日光浴。

“请问您对和音小姐的印象如何？”

“啊，这个问题……”神父像是在回忆，“和音……和音的印象，简单来说，就是那幅画。”

“那幅画……”

那幅身着黑衣的女人画像，背景不知是紫色还是藏蓝，画中人对乌有展现出神秘的微笑。

“那时候，和音是超越偶像般的存在，异常高贵，又带有些忧郁，让人难以接近，我们被她深深吸引。”

“可以说是迷恋吗？”

“对。”神父毫不犹豫地予以肯定。在乌有听来，神父对此坚信不疑。

“那么，和音小姐在这座岛上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她是神。”

“神？”

“当时确实是这样，现在的话，也许不同了。”

这位失去了“神”、只好皈依耶稣的男人，看了乌有一眼，再次重复道：“那时候，她是我们的神。”

这句话让人难以理解，乌有不由得改变了对他的看法。

神父心神不宁地加了一句：“如果以美作为标准来看的话。”

神父说这句话时，气势削弱了很多，就像是违背了自己信条一般。

“岛上的生活如何呢？”

乌有改变了话题，并不想深究“神”的问题。

“这个问题，我无法具体作答……”

神父神情严肃，陷入了沉思。

每个人的中学时代都有愉快的回忆，但若问起这六年间到底有些什么高兴的事情，恐怕难以回答。如果回答是社团活动，被问到每天的详细情况，也无从说起。仔细想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无非是一天天重复着单调的日子。神父现在的情况正是如此。

“想起来了，印象最深的是和音的画作。”

“画作？”

“对，不过不是刚才看的那幅。想必你已经看过，它们在二楼的楼梯和房间里挂着。”

“哦，”乌有点点头，“那几幅立体主义作品，对吧？”

神父点点头，扬起眉毛说：“你还知道立体主义，看来对绘画了解不少。”

“没有，我就知道一些皮毛而已。”

乌有在高中的课堂上听过这个说法，去过几次美术馆，对再深层次的理论就完全不懂了。

“和音那一年作了四幅画，第五幅没有完成……”

神父感到非常可惜。

乌有心想，二楼的墙壁上挂了两幅，自己房间里一幅，这三幅都看过。每幅画都不能说优秀，但是极富个性。现在知道是和音的作品，他感到非常意外，不禁对她有了新的认识。偶像的绘画是立体主义风格，这有些特别。一般来说，报纸上报道的偶像或者女演员展出的大多是温馨通俗的作品，很难看到立体主义风格或者超现实主义风格这样艰深晦涩的类型。就算是一种流行，也已经过时了。

“请问，这里有和音小姐的画室吗？”

“这里没有画室，充其量也就有个工具间。和音总是在露台上作画，就是那座临海的大理石露台，从素描到着色都在那里进行。”

“又不是风景画，为什么在那里画呢？”

“和音喜欢那座露台，那里是她最能放松的地方。作画的时候，我们也能在旁边观看。她并不在乎，依旧用纤纤细指上着颜色。”神父低语道。

乌有稍微设想了一下那幅画面，并不觉得有多美。和音脸上浮现着魅惑的微笑，身着黑色的衣裙，手拿画笔，正往画布上着色……

“和音身上完全没有颜料的气味。”

“什么意思？”

“画油画的时候，一般人都会不知不觉沾染上颜料的气味，可是她没有。非常不可思议，想必是海风吹走了那些异味吧。”

神父稍微低下头来，若有所思。一直迷惑不解，深以为神秘的事情，答案揭晓，竟然如此简单，实在令人遗憾。不过对今天的神父来说，那些神秘早已没有意义，知道真相也是好事。

“我看过几幅和音小姐的画作，都是人物画，不知道谁是模特？”

“模特？当然是她自己。”

神父觉得理所当然。

“和音就已足够，没必要由其他人担任，和音的才能只能用在自己身上。”

真是奇怪的说法。

“每幅画都有名字。二楼挂着的分别叫做《歌唱鸟儿的少女》和《海边奔跑的少女》。”

右边那幅身体线条歪着的大概就是奔跑的少女；白色的那幅可能是海鸟，少女当然是指和音。

“另外两幅你可能还没看过，一幅叫做《取下面具的女人》，另一幅是《和音》。”

乌有注意到作品主题从少女到女人的转变。从题目推断，和音在这段时间内成长了不少。最后的那幅画，大概是挂在乌有房间的那幅。这幅画的名字非常简单，似乎是自画像之类的作品。

乌有不知道在这座岛上只为自己作画的和音到底是怎样的心情。一切都以自我为中心吗？确实，在这座岛上，她是核心。但是，相对于外部世界来说，她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存在，这座岛在世界地图上恐怕都找不到吧。

他突然想起昨天的疑惑。

“接下来这个问题也许有些冒昧。请问，当时只有七个人生活在岛上，谁来负责家务呢？”

“尚美负责全部家务，包括做饭等。她真是个好女孩，比我们都热心，现在也还是一样。”

神父怀念起过去的时光，轻笑了一声。

“和音小姐呢？”

神父一脸惊讶的表情，望着乌有。

“谁都不会麻烦和音，不过她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做饭给我们吃。”

和音是“神”，自然谁都敬畏她，不会让她做事。她只要存在就自有其伟大意义，乌有不由得羡慕起她来。

走到海边时，乌有与神父分开了。当时，乌有并没有考虑和音为什么只画立体主义的作品。

2

“昨天晚上发生地震了，你知道吗？”

乌有摇摇头，说不知道。

“是很强烈的地震。你看，那边的草地上都有被波浪侵袭过的痕迹，平时就是涨潮，海浪也到不了那么高的地方。”

结城指着海滩与草地相接处。那里稍微隆起，整齐的草坪像被踩踏过，倒向一边。

“波浪也很大，虽说还不到海啸级别。若是海啸，一个大浪打来，我们恐怕都沉到海底了。”

一说起和服店经营者，大家可能会想起古代剧中平易近人的形象。事实上，结城虽然年过四十，但是筋骨很粗壮，手臂上的肌肉比乌有要壮硕一倍，显得非常健康。若是和人发生冲突，他只要一拳就能将对方的下巴打碎。十八岁以来，乌有一直忙于应付考试，体力上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乌有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嫉妒之意，觉得这个人五十岁左右可能会心肌严重扩张，死于非命——虽然从现在结城裸露出来的胸肌看来，他怎么都不像只剩下十年寿命的样子。

结城可能想让大家觉得他不只是身体，连心灵也非常年轻，竟然穿着一条鲜艳的泳裤。胸脯被太阳晒得黝黑，胸前的金色锁状吊坠闪闪发光。

“我很迟钝。”

海面非常平静，若是波浪袭来，应该有一米高。

生活在京都的乌有从没见识过海啸与大浪，仅在电视上看过伊势湾台风的新闻或者巴西大潮的纪录片，觉得那不是日常生活中容易出现的情境，毫无真实感。

“我不是这个意思。”结城笑着说，“我虽然看起来不拘小节，实际上却非常细腻。”

碧空如洗，到了中午十一点也不觉得很热，是这个季节难得的天气。乌有穿着T恤，还觉得冷，就像早春赶潮时的寒冷。

“您不冷吗？”

“冷？平常都这样吧，亏你还是个年轻人呢。我秋天都潜水，这点冷算不了什么。”

结城开朗地笑了，太阳晒干了他皮肤上的水分。

他缓缓抬起头说：“不过，夏天出现这样的天气，确实有点冷。”

一阵大风刮来，可能因为人比较少，海滩上显得分外寂寥，除了沙砾就是沙石。虽说是私人沙滩，但毕竟二十年间没有人来过。

“如月君，你的姓氏是如月，对吧？”

“是。”

“听说是杂志社派来采访的，什么类型的杂志？”

乌有想起在舞鹤港口作自我介绍时，结城到得比较晚。

“《京趣》。”

“不好意思，没听说过，是介绍各种风景、名胜和美食的杂志吗？”

“对，有各种各样的内容。”乌有只好再次拿出名片，递了上去。

“创华社……”看样子结城连公司的名字都不知道。

“是京都地区的杂志，主要刊载娱乐、艺术等各种信息。发行量较小，只在小书店里有售。”

“这种的杂志为什么要采访我们呢？”

“在地域上比较接近，这是一大卖点。本刊并不局限于文化以及音乐相关的信息，还有一些地区新闻特辑等内容。”

乌有并不认为对方完全接受了这一说法（连自己都觉得解释不到位），只见结城点了点头，哼了一声。

“大概是面向大众的杂志。回顾青春——既然水镜先生答应了这次采访，我们并不介意。不过，文章发出来了的话，能不能寄给我们一份样刊？”

“当然会寄送给您一份。结城先生，您是在京都开和服店吗？”

“你也在京都？”

“算是京都吧，不过不在市内。我是在上大学后到的京都。”

“我的店开在西阵，店名就叫‘结城’，有时候会跟一家名为‘结城袖’的店混淆。哥哥是社长，我是副社长，也算是一家老店，你听说过吗？”

“我不大了解和服。”

“哈，年轻人不大用得着和服呢。”

“您的店铺经营西阵织吗？”

乌有问出口之后觉得自己十分愚蠢，后悔起来。不过结城好像习惯了这个问题，

“主要是西阵织，也有其他产品，还经营从欧洲进口的商品，你要不要也买一件，送给那位可爱的小姑娘。”

“您是说桐璃吗？我们不是情侣，况且对我来说价格也太贵了。”

“买条和服腰带如何？我只做管理，对和服的式样给不出什么合理的建议。”

潜台词是，若是日常服饰，他倒是可以给些建议。确实，他昨天那身阿玛尼搭配得很不错。

“我考虑下吧。”

本来乌有才是记者，现在却频频被人提问。乌有想进入正题，特地拿出纸笔示意。

“回到刚才的话题，您对真宫和音小姐的印象如何？”

“和音？”

结城将视线投向远方，刹那间，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刚刚在大门遇到小柳，你也问了他同样的问题？”结城若无其事地问道。

乌有觉得他确实比较老练。

“是。”

“小柳怎么说？”

乌有不知该如何作答，他问这个问题是出于好奇，还是另有目的？乌有最后还是诚实地回答了他。

“高贵，难以接近，有些忧郁。”

乌有省掉了关于“神”的说法，他不想太过强调某个人的想法，况且他本人平时也不大使用“神”这样的字眼。

结城忍不住大笑起来。

“真像他说的话。小柳一直疏远女人，到现在也是这样，还成了神父。如月，你也是这么想的？”

“这……”乌有含糊应付了一句，“我并没有什么想法。”

“也是。和音呢……我以前爱踢足球，是中锋，很受女孩子欢迎，现在也还是这样。不过和音这样的女孩，倒是第一次碰到。”

“就是说……”

“一看到她，我就自惭形秽。她比我小四岁，不过是个小丫头。按理说，小太妹、女巫这样的字眼一般不会用来形容好女孩，其实也不尽然，她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总之非常奇妙，我无法表述清楚。”

结城仰头望着天，好像是想晒晒胸脯。阳光不强，过了很久也没有晒黑。他拨开身上的沙，打了一个大哈欠，尽力将两手伸直。

“当年很少说起对她的爱慕，写文章的时候这段就省了吧。我进了大学，跻身于精英阶层，就不再想这些事情了。”他边说边比画，比起躲躲闪闪的神父，显得非常率直与坦诚。这种说话方式是其开朗外向的性格使然，说出来的话也很有说服力。但是这么滴水不漏的回答，也让人不得不上心。

“我虽然不知道你听说‘和音是偶像’时有怎样的想法，不过应该与事实不大相符。”结城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抬起头来。

“……看过那些画了吗？”

“刚刚神父领我参观过了。”

“果然如此，那你该知道我们震惊的原因了吧？”

“是……她们如此相似，我也吃了一惊。”

虽说这句话张力很不够，但乌有也想不出更合适的措辞。不知道结城是否理解了乌有的话，他深深地点了一下头。

“那位姑娘是叫桐璃吧？在船上看到她时并不觉得她们很相似。我离开这里以后，见过许多女人，都比不上和音。”

“桐璃不是和音。”

“这我知道。”他挥手岔开了话题，“我不知道你看了画之后作何感想，现实中的和音给人的感觉跟你看画后的感受是一样的。”

乌有心想，这个说法与神父很接近。但是，对画作的理解，一万个人有一万种看法，不可能完全相同。现在我和他对和音的印象，因为关系的亲疏，还是有根本的差异。

“既可以说了不起，也可以说有魅力。这并非讽刺，事实就是这样，不过用语言表述出来之后，总感觉落入了俗套。”

“您是指画作吗？”

“对，那是在我们来岛之前就完成了的作品。经过这二十年，画作魅力有所减弱，不过和音真的很伟大。若不是这样，谁会放弃一切，来到这座孤岛呢……”

结城在自言自语，反反复复念叨这几句话。

“乌有，早啊！”

循声望去，身着T恤的桐璃从三楼窗户中探出身来。就像不断敲打十二点的闹钟那样，手臂大幅摆动着。声音还是那么充满活力，十一点才起来，并不能称之为“早”。乌有还以为她昨晚睡得很早，看来估计错误。

“天空真美啊！”

“你几点睡的！”乌有朝上面怒吼一声之后，对身旁的结城解释道，“实在不好意思，她以为来这儿是为了玩。”

“这有什么关系，虽说是采访，也不必弄得这么紧张。”声音听起来并不疲倦，看来结城对桐璃的在意程度没有神父那么深。“慢慢来，还有一周时间呢。”

和音去世那天是八月十日，武藤随之而去是在十二日。他们在事发之后还集体生活了一周，此后就分道扬镳了。

本次再会的时间是从五日到武藤去世的那天，期间包括和音的忌日，十二日傍晚会有船来接他们离开。乌有不知道为什么选择那天离开，可能是不想一起度过武藤的忌日吧。

“那个姑娘很可爱，是你的这个？”

结城向乌有伸出右手小指(1)，嘴角露出几分猥琐的笑意。乌有并不喜欢这种粗俗的表达方式，可也在努力习惯中。

“不，我们并不是那种关系，她只是我的助手。”

“还没到手？”

“她还是个高中生呢。”

“在我看来没什么区别啊，不过，真可惜。那么可爱的小女孩，我店里的客人竟然无缘见到。”

“这有什么关系呢。”

乌有想回到原来的话题，在结城开口前再次发问。

“您当年在这儿的生活怎么样？”

“生活……就像个小团体，这样说来比较好听。”

结城将右手往里收了一下，嘴角浮出自嘲的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固定动作。

“当然，我们并非想成为共产主义者，虽说有赞助商水镜先生的庇护。话说回来，很久以前，这里就像诺亚方舟。”

“上天的赐予？”

“不记得是谁说过父权和母性是什么等等，也许是吧。”

乌有想起神父说过的“神”这个字眼，看来结城的看法跟神父也差不多。大家都围绕在和音的周围，可见她魅力之大，吸引力之强。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平平淡淡，不过真的非常愉快。二十刚出头，也就是所谓的‘青春’吧，我们过着与其他人不一样的生活，现在想来也丝毫不觉得后悔，甚至觉得自豪。当然，这件事情不曾在别人面前炫耀过，但现在仍然觉得并非简单的年少轻狂。”结城说完，还加上一句，“当然，别人到底怎么想，我们也不知道。”

不过，这个奇怪的集体一年后解体了，因为他们的太阳、宇宙的中心——和音离开了这个世界。

“和音小姐为什么会去世呢？”

在看到肖像画以前，还以为她是一位不幸少女的形象，身患结核病，生活在昭和初期的疗养院里。事实上，和音比想象中的要美艳得多，确实会让人联想到死亡，但并非因为病痛或者惨遭情人抛弃那种原因。

“……消失了。”

结城沉默良久，说了这句话。

“消……失？”

“对。”他沉重地点了点头。不知什么原因，远处涌来的涛声也大了起来。

“就在我们眼前，仅仅一瞬间。她站在中庭的露台上，后面是悬崖，眨眼就跳入海里。不知道是被风吹下去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她就这样消失在大家面前，再也没出现过。”

“那……”

“悬崖下面水流湍急，又有很多礁石，和音并没有浮上来。警察仔细搜寻之后也未见尸体，当时给出的解释是，可能卡在了海底某个复杂的洞穴里面。”

结城故作镇定，不过现在看来，虽然时隔二十年，但他仍然不能释怀。他的话并不太连贯流畅，看来是尽量避免谈及此事。

“是吗？”

海鸟在空旷的天地间飞舞着。不知是在盘旋，还是在向上飞或向下飞。几只鸟像在诉说什么故事般，画出小小的弧线，发出阵阵叫声。

“我们离开这里的时候，烧毁了和音的碑。”

“碑？”

“对，我们烧掉了和音的碑。只有那件东西，没有依靠水镜先生的力量，是我们亲手制作的。那是个木制的、十字架形状的碑，最后那天我们烧毁了它。”

说完，结城指了指和音馆西侧隆起的一块小高地。

“碑原来立在那里，高约两米。最后……烧掉了。”

乌有凝视着那个方向，周围的绿色像火焰一般浓烈。

“为什么要烧掉呢？”

“就是不想留下。”

答案本身没有对错，乌有无话可说。可话说回来，碑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用来缅怀故人的。

“……为什么这二十年间，你们彼此间不联系呢？”

虽说知道答案，但乌有还是不由得发问。

结城好像意识到这是在采访，“啊”了一声之后说道：“不想让人知道少了一个人。”

这句话有歧义，“一人”是指和音还是武藤呢？乌有不明白。但结城并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改变话题继续说道：

“对了，下午我要跟小柳登那座山，你要不要也试试？”

“登山？”

“对，那座山我们以前经常去，包括村泽和尚美，远足到那儿，然后登山。那里并没有什么特别，就是山顶的景色绝美。”

“我就不去了吧。”

乌有想在中午采访村泽夫妇，现在还不是远足登山的时候。并非乌有多么遵守职业道德，作为记者，这点事情还是应该做到，何况工作之余还要与人应酬，也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事情。

“看着就觉得危险。”

“我要去！”

突然冒出一个声音。是桐璃，不知她什么时候来的。乌有慌忙转过头去，只见她笑得特别灿烂，还说了句“吓了一跳吧”，黄色的眼珠熠熠闪光。

“桐璃小姐想去吗？”

结城有些吃惊，看来桐璃对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并没有乌有那么在意。

“想去！登山可有意思啦，乌有，我们去吧。”

“怎么样，如月君？”

结城虽然没有料到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但是很快调整好情绪，还露出中年男人特有的令人不快的笑容——是不是真的令人不快姑且不论，起码在乌有看来是如此。

“桐璃，这是工作。”

乌有本想委婉拒绝，但对桐璃似乎行不通，不得不说得特别直接（虽然开头的第一句话气势就那么弱）。

“你呀，口口声声就是采访、采访。”

桐璃一边注意结城的表情，一边假装思考，看来乌有的拒绝完全无效。

“不好吗？”

“……啊，也好，那你就去吧。”

乌有勉强答应了。考虑到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乌有总有些放心不下。

“桐璃妹妹，登山的时间定在午饭后一个小时左右，具体的安排午饭时商量吧。”

桐璃很是高兴，露出小酒窝。

乌有完全不知道桐璃在想什么。一想到已经不能理解当下小女孩的想法，突然觉得自己真的上了年纪。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乌有觉得很孤独。不过也没必要沉浸在这孤独里，自己也跟着去不就安心多了。

“对了，如月君，你想看和音的碑吗？”

结城突然问乌有。

“看碑……现在吗？”

“嗯，就在那里，先看一眼吧，就算是为了搜集素材。”

“啊，那好吧，拜托了。”乌有不知道结城为什么提出这个建议，不过还是表示感谢。

“和音小姐的坟墓？”

“是啊，桐璃妹妹。”

结城抹掉肩膀与背后的沙粒，站了起来，围上浴巾。

“和音小姐那时候才十八岁吗？”

“对，还有无限的可能，本该大放异彩的青春年华。”

“真令人难过。不过，这也许就是命中注定。世界上是有这样的人，像简·奥斯汀、冈田有希子她们。”

“我还是希望她能活下来，而不是变成一个传说。”

结城笑了笑，朝西走去，一会儿就走出沙滩，来到草地上。到处都是蔓草或是牵牛花这样能经得起潮水侵袭的植物，后者开着淡粉色的花。他们先用脚探出一条路，然后顺着小路爬上斜坡。接下来映入眼帘的是大片的向日葵，这些盛开在夏天的花朵，展现出无穷的生命力，金黄色，亮得刺眼。乌有从来没见过成千上万朵向日葵（植物园里也没有这么多）。

“这么大片，少见吧。啊，和音给人的印象，倒是与向日葵相去甚远。”

结城不得不扒开那些向日葵的茎杆向前走去，嘴里小声说道。

“她跟玫瑰比较相似，但不是红玫瑰，是蓝色妖姬。”

在海滩上时觉得碑近在眼前，但也许走的路是斜坡的缘故，实际上走了相当长的时间。一路上发现，和音岛整体都是岩石，甚至在向日葵丛中也能看到与乌有身高差不多的石块。地面有深坑，结城说可能是昨晚地震造成的。

“到了。”

结城停下了脚步，伸手一指。

“就是这个。”

这里地势大体与和音馆同高（后来得知，从和音馆出来，有条小路直通这里）。坡度较缓的地方安放着墓碑，确切来说是有安放过墓碑的痕迹。

这里看不到一般墓地常见的碑石、木牌、十字架或墓碑（这块荒废了二十年的地方杂草丛生），仅看到一个标记似的粗木桩。木桩高出地面十厘米左右，上面已经被烧成了焦炭，尖尖的。看来是结城所说的烧毁墓碑后留下的痕迹。周围青草碧绿，竟然看不到一朵花。往下看是刚才的那一大片向日葵，它们随风轻轻舞动着。好像是太过在意和音的“美”，花瓣都收了起来，看来和音大有“羞花”之势。这一切是不是有人精心安排过呢？仔细打量，却没有发现任何人为的痕迹。

“为什么是这儿？”

“这里风景最好。”

正如结城所言，这里确实是整座岛上风景最美的地方。

海滩的视野不开阔，只能看到南边蔚蓝的日本海与白色的天空。那里看不到的海岸线在这里一览无余，不断涌上来的小波浪与黄色的向日葵连成一片。草地上的几块大石头就像啃食青草的山羊，看起来分外亲切。

“和音非常喜欢这里的海景。”

“真棒！这里的景色太美啦，简直不像日本。”

“对，这里不是日本。”

结城说出一个秘密。

“那是哪儿呢？”

“不是日本那样呆板的地方。这里是和音的国度。”

二十年前归化到日本的男子，感慨颇深，用坚定的语气说出心中的想法。

“和音国？可是，这座坟墓看起来完全没有人打理。”

大家都注意到了这一点，本来是难以说出口的事情，桐璃却毫无顾忌地说了出来。比起和音馆内隆重的气氛，这块墓碑太不起眼，比荒村孤坟还要落寞凄凉。

“大家都不愿意承认和音已死这个事实。”

正如不愿意给失踪的家人置办丧礼一样，如果大办丧事，就等于承认了他的死亡。不过，若是当事人真的已经身亡，还坚持这样处理，就是对死者的亵渎与冒犯了。当然，这条界限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划分清楚的。

“只是堆了坟墓，这就是‘死亡’的象征。和音馆是和音‘回来’的地方，而这里对于活着的和音来说是没有意义的。基于这个考虑，水镜先生就没有打理这里。”

“完全能理解这种心情。小时候，一只宠物猫病死了，我也是这么做的。只是给它堆了一个小小的坟，不想去再看它……对了，和音小姐并没有在这里面吧？”

“没有，这只是一个土堆。”

坟墓里没有和音的遗骸，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正因为没有安葬好，结城他们，尤其是水镜，直到现在都不能解脱。

突然，乌有注意到另一个隆起的地方。那里没有木桩，摆放着两块形状相异的巨大石头。

“那是——”

“啊……”结城故作镇定地说，“那是武藤的墓。”

“就是那位尾随和音而去的武藤先生吗？尚美小姐的哥哥？”

桐璃的话很无礼，但结城好像并不介意。

“你知道得真多。”

“为什么会自杀呢？”

“为什么呢……”结城脸上浮现出阴郁的表情，“他把整个身心都交给和音了。”

“全部？”

“他为她奉献出全部，对她全心全意，顶礼膜拜。”

乌有再次觉得，结城的形容跟神父很像。

“就是说，和音离开这个世界之后，他失去了支柱？”

“武藤在我们之中最热心，我也是他邀请进来的。他把这里当做乌托邦，我们出力很少，大多数事情都是他在做。水镜先生制作的电影，如果没有他的努力，肯定拍不成功。哪部电影只需要女主角跟赞助商呢？至少，没有他，我们是不会来到这座岛的。”

结城停顿一下，继续说道：

“这么说可能不大好，他不仅迷恋和音本身，还迷恋她的精神。和音就像他的安定剂。”

“武藤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比我们怪异得多。”

乌有并不认为结城是个怪人，也许是二十年来被岁月磨平了棱角。

“《春与秋的奏鸣曲》的剧本也是他一个人写的，在遇到和音后的一个月里完成的。他还说，哪怕写到手都不能动弹，想到是为和音而写，就能再写一百页甚至两百页。来到这座岛上之后，他也有新作品。”

“什么样的作品呢？”

“他不写完是不会告诉我们的。不过他曾经提起过，是‘启示录’一类的东西。”

“启示录？”乌有想都没想就插了一句。

“启示录？好像《圣经》里也有吧。”

“桐璃妹妹知道得真多啊，”结城笑着说，“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叫那个名字，可能武藤只是随口说说。他在这里写的不是剧本，而是小说。但是，最后我们谁也没看到，他就去世了。那个时候，大家都不愿提起和音。”

“那本书写完了吗？”

“讽刺的是，”结城咧了一下嘴，“刚刚写完和音就死了……‘启示录’中可能也写进去了。对武藤来说，简直是世界末日。”

然后他就追随和音而去了吗？

“大家都不知道那本书的内容？”

“据说是《春与秋的奏鸣曲》的续集，其他的就不知道了，不知水镜先生读过没有。里面有些内容让人联想到死亡，对水镜先生来说，和音逝去那一刻，时间已经停止了。”

乌有并不这么认为，水镜先生有他自己的世界，通过计算机与外界保持着紧密的联系，可能结城不知道这点。

“但是……”桐璃插嘴道。本来不应该让结城知道，可拦也拦不住，桐璃已经说了。“水镜先生现在很精神，工作很卖力呢。”

“什么意思？”

结城一脸的难以置信，望着桐璃。

“他不是在炒股吗？昨天我们去拜访他时也看到了……”

桐璃把不该说的话全说了。自己见到的，从乌有那儿听来的，甚至凭空想象的，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

结城静静地听着。

“我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他在这里只是为了守护和音。”结城的语气越来越强，两手也握得越来越紧。

乌有无言以对，只能沉默。

“乌有……”

她总是这样，不知所措的时候就会向乌有求助。乌有瞪着桐璃，可她满不在乎，一脸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神情。

乌有没有办法，只好默默点头。

“原来是这样……”

结城很是颓丧。

结城可能以为水镜先生过着行尸走肉般的生活。之所以留在这里，是为了守护和音，不让别人打扰这座岛屿的宁静……对离开岛屿的人来说，和音已经成为了一段回忆，他们觉得亏欠水镜先生太多。让人感伤的是，情况并非如此，这只是他们一相情愿的想法。

“……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结城站了一会儿之后，用微弱的声音提议道。

“回去吧。”

大概快要涨潮了。乌有转过身，一脚踏上去，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脚边发出一声轻响。拾起来一看，是一只小小的镀金铃铛。看起来比较古旧，表面的镀金已经脱落了一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是……”结城从乌有手上抢过铃铛，使劲扔到海里。铃铛并没有落入海中，在空中仍然发出沉闷的响声，落在了牵牛花丛中不见了。

桐璃与乌有吓呆了。结城对他们说“没事”（也可能是说给自己听），不好意思地催促道“回去吧”，快步朝和音馆走去。总感觉他不愿意让人靠近。乌有和桐璃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怎么了？”桐璃问。

乌有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事实肯定不仅仅像神父和结城所说的那样，背后定有隐情。

到底是什么事情，时隔二十年，仍然阴魂不散？

3

午饭后，乌有站在中庭的露台上看海。大理石露台前圆后方，前面可以当做舞台，后面可以当做看台。面向和音馆的圆形舞台高约四米，前面有四根柱子，上面放置着圆屋顶形状的盖，高度不足三米。圆柱的中间微微鼓起，上面刻着盘旋上升的凹痕，每根柱子上螺纹间隔都不一致，不过都是往上延伸，不，应该说似乎穿过圆形盖子，伸向虚无的天空。圆盖底部呈圆锥形，有着跟柱子上同样的花纹。

圆形舞台的对面是菱形的看台，一直伸到悬崖边上。面向大海的那边围着高约一米大理石栏杆，有好几个泪滴状凹洞。下面的正方形石块上是大理石特有的白茶花色花纹。这里跟墓碑那边不一样，经常有人打扫，干净整洁。

栏杆对面是陡峭的悬崖，高约十几米，日本海的波涛不断侵袭着岩石。和音就是从这儿掉下去的，头朝下脚朝上，为他们的集体生活划上了句号。

但是，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呢？

乌有将身子伸出栏杆外，不禁心跳加速，只见下面的巨浪一刻不停地侵袭并撕咬着岩石。若从这里跌落下去，肯定会葬身深海。十几米不算太高，可就算是往下看一眼都觉得头晕目眩。栏杆很矮，还不到腰部，一不小心很有可能会跌落下去。

不知什么时候，晴空中涌现出大片乌云，风比上午更冷了。和音坠海的那天是暴风骤雨还是晴空万里？乌有望着突然出现的乌云，开始胡思乱想。两种情况都有可能，又都不可能。是因为对和音的死没有真实感吗，还是受了结城他们的影响？乌有苦笑了一下。

从露台看和音馆，可以看到房屋的北面是凹进去的。正中间（也就是大厅）离得最远，凸出来的两侧离得较近。露台与房屋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五十米。

露台与和音馆之间的中庭全部铺上了白色的沙石，弯腰抓起一把，发现大小差不多，都是上等圆润的沙粒。手指张开，它们从指缝中落了下去。乌有突然想起隆安寺庭院里的沙子，这里的中庭面积太小，当然不能与之相提并论，不过都是铺着沙子，梳理成波浪的形状。

中庭里的沙石洁白如新，应该是有人定期更换清洗。这真是有钱人的闲情逸致，不过能够做到如此地步，乌有不得不佩服。

和音馆、露台和沙石都是白色。奇怪的是，和音画中的背景都是黑色，难道是为了刻意形成鲜明对比？

这时，乌有看到一个人从四楼中间房间的窗口探出头来。那个人看到乌有有所察觉，就缩了回去，此时可能正躲在墙边。她一动不动，注视着乌有，视线冰冷。虽然看不真切，可乌有的直觉非常强烈。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着自己的呢？只看到上半身，长长的头发，白皙的皮肤，瘦削的肩膀，黑色的衣服，应该是个女人。因为隔得太远，乌有并没有看清她的长相。在乌有转过头的瞬间，她就消失了，连喊住她的时间都没有。现在只能看到白色的窗帘，与墙壁融为一体。

乌有再次确认，确实是四楼正中的房间。他快步走下露台，走向和音馆。她是谁？村泽夫人？真锅道代？桐璃和结城出去爬山了，肯定不是她。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一定是个女人。乌有心里满是疑问，想查个究竟。

他从大门进去，穿过大厅正要上楼梯时，看到真锅道代从二楼走廊下来。她在打扫卫生，拖着一台大型吸尘器清洁地毯。

“真锅夫人，你刚刚去四楼了吗？”

“没有。”她摇了摇头。看起来冷冷的，倒不像撒谎。

“还没打扫到四楼呢，怎么了？”她脸上浮现出莫名其妙的微笑，反问道。

“没事，可能是认错人了，抱歉。”

道代穿着浅蓝色的衣服，可能是打扫时常穿的衣服。不过，乌有看到的那个女人，不，应该说看着乌有的那个女人，穿的是黑色的衣服。

乌有转念一想，莫非是村泽夫人（从外表看来）？但他立刻否定了这一想法。从察觉到人影消失，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不知是不是一直被人盯着看，乌有很早就觉得背后有股凉气。这种感觉跟村泽夫人大相径庭，虽然不能否认有相似之处，可总感觉另有其人。乌有越想越觉得奇怪。

乌有决定先去查看人影出现的房间。来到四楼，和音的肖像画直视着乌有。早上与神父一起看过这幅画，不同的是，现在和音魅惑的微笑仅朝向乌有一个人。乌有的位置比较低，这让她看起来很有女王气势。乌有尽量避免看到那幅画，低着头爬楼梯。他并不像水镜他们那样是和音的信徒，不过总觉得莫名地害怕。

经过那幅画时，乌有感觉背后冰凉，就跟在露台时的感觉一样。难道是这幅画的缘故？乌有慌忙转身重新审视这幅画。怎么看都是涂在画布上的几层油彩，时隔二十年，表面已经变硬，有些退色。

乌有为自己的无故胆怯感到莫名其妙，开始继续寻找那个房间。刚刚看到的，确实是四楼中间。房间是在这幅画后面吗？不过并没有看到画的周围有门。

房间消失了吗？

乌有在画像面前思考片刻，发现画框边缘有隐藏得很巧妙的轨道。这念头来得如此突然，不过他还是决定试试。乌有站在肖像画的一边，把手放在两米高的画框处，用力往左侧一推，整幅画轻巧地向旁边滑去（在轨道上滑得很顺利）。滑行一米左右，画框背后出现了一扇白色的门，与其他房间的门一样。

是这儿吗？

乌有谨慎地审视四周，反复确认后发现，根本没有人，非常安静。绯红的地毯两侧都是白色的门扉，没有阳光直射进来，因为有灯光反射在上面，房间显得分外明亮。

为什么这里……

门比走廊低十厘米左右，上面挂着金色的门牌，跟村泽他们的房门设计相同。

门牌上写着“和音”——果然是和音的房间。那么，从窗口往下望的就是……乌有紧张起来，象征性地敲了敲门，没有任何反应。手伸向金色的椭圆形门把手，试着往左右都转了转，只听见一阵金属转动的轻微声响，门根本打不开。

“钥匙在哪儿呢……”

虽说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可事到如今……

乌有不愿意轻易放弃，站在门前开始想办法。

“如月君！”后面传来水镜的声音。乌有太过专注，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水镜的眉头皱得厉害，语气非常强硬，满是责备之意。

“你怎么会在这里？”

“啊，没什么……”

乌有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可也不能马上逃离现场。和音的画推到墙壁里去了，隐藏在后面的大门出现在眼前，自己在这里站着，别人不怀疑才怪。乌有为了让水镜先生明白自己并非出于单纯的好奇心才贸然行事，只好把事情原原本本讲给他听。

“从这个房间？”

水镜非常惊讶，看着这扇门，双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抬着头。

“对，是个女人。”

乌有期待着水镜能给些反应，不过他的表情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络腮胡遮住了半边脸，难以觉察他表情的变化；面部轮廓很深，难以洞察他的心理。

“然后，就看到了这扇门……”

“对，就是这个房间。”

乌有觉得不妥，又加上了“我认为”，不过，他确信如此。

“房间为什么会这么设计呢？”

乌有斗胆提出这个问题，想不到水镜正面回答了他。

“这里……这是和音的房间，二十年前，她在这里生活，现在没人使用，一直锁着。”

乌有又看了看白色的房门，里面就是和音生活的圣殿吗？这扇普通的门背后，隐藏着以“真宫和音”为名的支配他们的神圣力量？他们因为和音的二十周年忌来到这里，但是，多年来他们一直都跟她有瓜葛吗？

“一切都维持着当时的原状吗？”

“对，事发那天锁上门以后，再也没有打开过。”

乌有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封印”这两个字——二十年都不开门，保持着原来的样子。结城说，墓碑烧毁了；现在发现，房间也一直是锁着的。既然是封印，又为何悬着挂和音的画像呢？似乎有些自相矛盾。

莫非刚才是错觉？不，乌有到现在都还坚信自己的看法，确实里有人在这个房间里盯着他看。

“你问过谁和音去世时的景象了吗？”水镜突然问道。

“问、问过了。”

“嗯，真是令人伤心的往事。因为那次事故，我们的生活完全被摧毁。现在想来是无所谓，可当时我们，简直比玻璃工艺品还要脆弱，不堪一击。”

水镜的语调慢慢平缓下来。他望着房门与金色的门牌，好像在回忆和音的容颜。烧伤的右手竟然开始痉挛。

“那位从窗口看到的女子是……”

“我也不知道。不过肯定不是在这个房间，谁都进不来这里。”

“但是……”

“你不相信我？肯定是你看错了。”

水镜的语气更加强硬，乌有不由得后退一步。说话人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可能是自己一时得意忘形，冒犯了主人。乌有想到这里，连忙道歉，将画复位。房门再次被和音的画像掩住。水镜挤出一个笑容，转过轮椅，消失在安有电梯的东边走廊上。四周都很安静，只听见电动轮椅发动机的声音。

乌有呆望着水镜的背影。他意识到自己冒犯了水镜，更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的好奇心竟然比桐璃更加强烈。一直奉行不干涉主义的乌有对自己的行为感到震惊和羞愧。

4

“听歌吗？”

“不如听有钢琴伴奏的德国抒情独唱吧，或者韦伯恩(2)、勋伯格(3)的作品。”

“勋伯格？有点奇怪。”

韦伯恩与勋伯格都是著名的西方现代主义音乐作曲家。虽然是名家，却想不出他们的任何代表作品。不仅是歌曲，连他们的音乐也听得极少。乌有对这两位音乐家的印象不深，听了也只觉得是噪音。

“偶尔也会弹弹莫扎特。水平旋律与垂直和音的对照，复数局面对位法的统合，与我们的理念相吻合。”

“理念？”

“啊，没什么。”

村泽意识到说多了，为了掩盖这一点，他做了个微笑的表情，还喝了口刚刚煮好的咖啡。

“和音站在那里。”他指了指窗外的露台。风吹着草坪，显得有些寂寥。从客厅望去，舞台周围的四根圆柱，在灰色的天空下，异常突出，后面是大海。

“她的声音是抒情的女高音，在唱歌的过程中会突然加速升高。开始是C调，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变成C调高八度。吟唱就更不在话下了，游刃有余。”

村泽将粗糙的手慢慢升高，好像陶醉在美妙的音乐中一样。乌有听到的不过是些刺耳的声音，却也别有一番韵味。他对古典音乐了解不多，很多地方听不懂，比方说“吟唱”这样的术语。请教之后才明白，好像是歌唱的过程中尽情展现声音，不受音程的约束。听了解释后，乌有还是不理解。从和音的容貌来看，倒也不难想象她会发出多么充满蛊惑与妖媚的声音；但用村泽的话来说，和音是抒情的女高音，这多少与画中的可人儿有些不相符。

“我小时候是市里合唱团的男高音呢，声音非常洪亮。”

“您是……”

乌有很意外。虽说年过四十的村泽音质还不错，不过很难想象他小时候竟然唱过男高音。过去的事情真的难以想象，乌有小时候只能发出呆滞粗糙的声音。

“对，可惜的是初中二年级时变声之后就不行了，勉强唱高音时损坏了声带。这些事情，不提也罢。”

村泽脸上浮现奇怪的神色，既不像害羞也不像遗憾。

“和音在周三与周日的下午在那里唱歌，大约一个小时，那是最美的时光。”

“是啊。”夫人应声道。尚美煮完咖啡后一直坐在村泽的旁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连衣裙，显得很忧郁。

乌有喝了一口咖啡，将视线再次投向露台。结城说，那是她坠海的地方。村泽以为乌有不知道，话说得很平静。乌有也不敢多说什么。

“和音在那里轻歌曼舞。”

“跳舞？”

“身体随着旋律转动，就像凝缩简化的乐曲一般。她的舞蹈与众不同，我们坐在草地上的椅子上，完全被她妙曼的舞姿所折服。那扭动的身体好像也唱起歌来，真实演绎了勋伯格的《十三号抒情曲》的魅力。那种空虚寂寞之情，让人感同身受。”

村泽看起来冷漠，回忆起当年的时光却热情澎湃。和音背对着日本海，且歌且舞；大家在明媚的阳光下，如痴如醉。下午的音乐会是他们放松的好时候。不过，为什么非要选勋伯格与韦伯恩的作品呢？

“那动听的歌喉，曼妙的舞姿，二十年来，我不曾有一刻把它忘怀。”

村泽轻轻抬起头，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回荡起和音的歌声。村泽的双手颤抖起来，就像听到歌声之后大受感动一般。他很陶醉。乌有想，村泽会不会就这样流下泪来？

夫人的表现与他大不相同。跟村泽相反，她几乎是面无表情，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手指交叉着，默然望着露台与大海。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或者说是在刻意抑制自己的感情。这是当然，尚美已经不再是二十年前那个痴迷和音的自己，出岛后，她选择了与村泽一起生活。但是，这个男主人公却仍然沉迷其中，不得解脱。尚美刻意表现出来的冷漠可以看做是不甘与嫉妒吗？男女有别的说法太过笼统，不过村泽确实是比较浪漫，但尚美却是现实的。她好像意识到乌有的注视，低下头去。

“电影中有唱歌的场景吗？”

“电影……啊，你是说《春与秋的奏鸣曲》？”村泽用力的摇摇头，“没有，这是两回事，性质不同。”

“电影是什么性质呢？实不相瞒，我还没有看过这部电影。”

“《春与秋的奏鸣曲》？”

村泽惊讶地望着乌有。

“是。”乌有对自己搜集素材不到位、工作态度不认真表示愧疚。

“什么性质？不好说啊。”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转头看着尚美。

“是啊，这部电影很难说清楚，最好亲自看一次。”夫人轻声说道，语气很是淡漠。

“电影会在忌日那天上映，对吧？现在您能先介绍一下大致内容吗？”

“大致内容？不知道内容也没关系，吸引我们的并不是电影，而是和音本人。”

村泽说内容无关紧要，大概是不想提起。这一点，连不善于察言观色的乌有都感受到了。他说起唱歌的和音时那么激动，说起电影时的反应也未免太冷漠了一些。莫非他更容易接受听觉方面的刺激，对外表不感兴趣吗？这确实是某些人的癖好，可如此耽于空想的人很少见。倒是神父对这部电影不吝赞美，很让人觉得讽刺。

“村泽先生，您是被和音的声音吸引来到这里的吗？”

“有这方面的原因，不过她还有更大的魅力深深吸引了我。”

“是什么呢？”

“一下子也说不上来。”

村泽热切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变成商人日常会话的语气，机械而单调。眼中怀念的神情也消失殆尽。

回答得非常模糊，肯定有什么隐情，乌有不好继续问下去，只好就此打住。为什么和音唱歌的画面没有出现在电影中呢？莫非是与电影的风格不符？若要宣传和音的魅力，如此高超的唱功应该是一大卖点才对。难道电影才是重点，唱歌并不能反映和音的本质吗？看来，不看电影是不会明白的。

乌有回过神来，发现外面在下雨，灰色的云朵已经变成了乌云。他开始担心起桐璃来。

“下雨了。”

“下雨？”村泽反应过来。

乌有开始采访尚美。

“夫人，您是受和音哪方面的吸引呢？”

“我？”

尚美转过头来看着乌有，眼神冰冷（让乌有想起喜马拉雅山上的坚冰）。她调整表情，恢复了平时的神情，低声道：

“和音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

乌有注意到他们说起“真宫和音”时都不用敬称，而她在这里曾经俨然是女王陛下。就算不用太高级的敬称，至少后面应该加上“桑”才对。说起来，门牌也是，其他的人都写着姓，如“村泽”；只有她的房间写着名——“和音”。若是一直如此，实在难以相信，但他们好像称呼得非常自然。听村泽和结城这么称呼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可听到身为女性的尚美也这么称呼，乌有突然意识到不同寻常。

不过乌有并没有表现出来。

“她身上有我所欠缺的东西，而且非常完美……也可能是我有问题。”

村泽看着夫人，听到她说“问题”的时候，神色有些不安。

乌有谨慎地问道：“您说的问题是指什么呢？”

夫人犹豫了一下，挑衅地看了一眼村泽——至少在乌有看来是如此。

“简单来说，就是缺乏安全感。”

“缺乏安全感？”

“对，我什么都不相信，总想逃避一切。”

“原来如此。”

尚美的话说得并不清楚，却有一股奇怪的力量促使别人相信。

“就在这时，出现了完全值得信任的人物，那就是和音。我就是受到这方面的吸引。”

“也就是说……和音拥有与生俱来的魅力？”

夫人静静地点了点头，好像是遭遇到大不幸。

到底是一种怎样的魅力呢？乌有试图整理一下头绪，思维反而越来越混乱。和音到底是个怎样的少女呢（不管她如何像大人，从年龄上来说，只能称之为少女）？

在他们看来，和音无疑是一位出色的女演员，一位伟大的女性，可当时影评杂志对她的评价，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有潜质的新人”。影评家们不可能都是权威人士，不过这样的评价与事实实在差别巨大。确实经常有不入流的电影上映，但没有一个人发现其中出彩的地方，也未免太说不过去。

给予和音最高评价的有五个人，虽然少，可也有五个，而且他们都抛弃了一切来追随她。

“也就是说，您遇到和音之后，找回了久违的宁静，这样说对吗？”

“也可以这么说，至少克服了不少。”

这种说法不得不让人在意。

“您为什么缺乏信任呢？”

说出口之后乌有才发现，问题有点过。

果然，村泽插话道：“记者先生，我认为这涉及到个人的隐私。”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乌有立刻道歉，猜测到她过去可能经历过什么事情，这与夫人平时表现出来的忧郁气质极为相符。

“能继续提问吗？”

乌有注意着村泽的反应，采取了谨慎的态度，尽量只涉及客观内容。

“生活在这里时，您感觉如何？”

“生活？高兴，也不那么高兴。”

“您是说……”

“就像是一直渴望进入修道院，终于达成愿望，但是能单纯地感到快乐吗？”

修道院这样的比喻实在很准确。

“就是说，您在这里的生活非常克制？”

“不，不是这个意思。”

实在难以想象他们会在这里过着克制的生活，这座岛屿上处处洋溢着开放的气息。

“相聚是缘，我们都被和音吸引，来到这里。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能和睦相处，毕竟各自生活了那么久。大家因为同一个目标来到这里，开始共同生活。”

“您认为是一种偶然吗？”

“从本质上来说，确实是。”

乌有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本来打算绕开那些敏感的话题，可事实并不如人意。和音对每个人的影响是不同的，但是这些不同之处并不相互干涉。这种事情本来不用特意强调，偶像的意义就体现在此。

“还有什么其他的吗？”

“大家空下来的时候，做的事情都不一样。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小柳，也就是现在帕特里克神父，他喜欢画画。”

“画画？”

乌有很感兴趣。神父说那些画都是和音的作品，并非自己所作，难道是不想提起自己的过去？

“有风景画、静物画、抽象画等等，有一次还画过和音的肖像。从挂在四楼的那幅画里还能看出些许影子。”

“您的意思是……”

“神父那幅肖像画里画的并非和音。”

“您在说些什么呢？！”这次是夫人插话了。对乌有来说，听到这句话很难得。倒是村泽表现得满不在乎，望着尚美，好像在说“没关系的，这有什么”。

“然后大家讨论了一周。”

“讨论？”

“围绕画里是不是和音这个话题。”见乌有不理解，村泽补充道，“不能留下伪和音。”

“伪和音？为什么？”

“说起来可能容易引起歧义。多年后发现，当时小柳画的和音与真实的和音其实更加接近。我们当时想要留下真实的和音画像，当然不能允许伪和音像存留下来。现在看来可能很幼稚，不过我们当时确实还很年轻。”

他们到底在追求什么呢？是别有深意，还是指字面上的意思？乌有深感疑惑，不过也并非完全不理解这种心情。比如，据说现在西乡隆盛的像，所画的并非他本人，但很多人都相信画里的就是真正的“西乡隆盛”。那幅画根本不能告诉别人西乡隆盛到底是怎样的人。对知道事实真相的人来说，未免太过悲哀。

“您是说，不是很像吗？”

“不是说不像。小柳是有素描功底的。不足之处就是，只展现了她的一面。”

也就是说，画中的和音只是神父眼中的和音？从他们的口中得知，和音是复杂的，是拥有神性的混合体。

“如今挂在四楼的那幅画是谁的作品？”

“武藤。”

武藤，这个名字再次出现。他为和音拍电影，写小说，甚至作画。武藤追随和音而去，水镜则等待和音复活。总感觉这座岛屿被他们两人所掌控。表面上的支配者是水镜，背后的支配者是武藤。那位武藤，完全捕捉到了和音的神韵（不管那是不是真实的和音）。或者说，是他付出诸多心血塑造了和音。这种事情，即使是著名制作人也难以做到。但乌有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普通的偶像不过是出现在银幕上，他们也不过是搬到和音岛上与和音一起生活罢了。如果要解释得更加合理一些，可能是武藤最了解和音吧。

“我能看到和音，尚美与结城应该也能看到。”

夫人点头称是。

“电影中的呢？”

“电影中的和音也是现实中的和音。”

都是武藤的作品，风格一样也是理所当然。

“神父的画后来怎么处置了呢？”

“作废了。”

回答得太过干脆，让人心生恐怖。乌有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话。回想起来，对了，是在说起墓碑的时候。结城说，他们毫不犹豫地烧毁了和音的墓碑。还有，那个房间。

“神父当时很难过吧？”

“也许，不过最后也同意了。你有过类似的体验吗？想把喜欢的东西据为己有，通过自己的方法来表现出来。”

“有过。”

记者的表达方式中加入了个人的感情。新闻要求尽量准确客观地表达，可报告文学并不需要这样。乌有刚刚得到这份工作的时候着实窃喜了一番，遗憾的是，这次的采访并非如此。

“您做了些什么呢？”

“实在惭愧，我什么也不会，只是说了些赞美的话。”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我现在的工作也是倒卖别人的商品，自己并不具备创造才能。”

听起来像是在自嘲，没有人知道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从他的表情来看，似乎觉得能当一个赞美者，看出其中价值，也颇为自得。

“尚美小姐负责什么事务呢？”

“我？就是做点家务。”

她回答得很模糊。乌有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食物是怎么运到岛上来的呢？”

“主要靠武藤每周坐船出去采购一次。”说完之后，村泽一口喝干了杯中剩余的咖啡。

“您会划船吗？”

“会一点点，不过驾驶执照已经到期了。武藤有执照。”

又是武藤。

“再来一杯吗？”

尚美说完站起来，很快将三只空杯子放在盘中离开了客厅。她好像松了一口气。

“那天下雨了吗？”乌有望着越来越大的雨势，突然问道。

“那天，你是说和音坠海的那天？”

村泽没有说下去，只是望着窗户那边。很明显，他并不想回答。

没办法，乌有只好等着夫人端来咖啡。他自己也想休息一下。

这次的采访，气氛非常压抑。

5

桐璃回来了，淋得像落汤鸡。这时，乌有正在喝第二杯咖啡，采访仍在继续。她的运动服滴着水，脸上的淡妆已经被毁了，脸颊显得有些浮肿。她走进大厅后，惊奇地发现乌有也在。

“雨真大，来得又突然。海边的天气变化可真快。累死我了。”

看来他们是被雨淋后才跑回来的。桐璃满脸不悦。

乌有笑着说：“真遗憾。”

他突然看到桐璃脚下在滴水，右脚边已经形成了琵琶湖形状的小水洼。

“快去换衣服。”

乌有很着急，把桐璃推了出去。

“不换衣服会感冒的，我一会儿端杯咖啡给你。”

“我不要咖啡，又苦又不健康。”

乌有觉得有些不耐烦。

“那好吧，给你端杯热可可。”

“行，我去换衣服啦。”

桐璃离开之后，结城穿着淋湿的卡其色套头毛衣出现在眼前。他站在门口，脸色发青，像幽灵一样。

只听他大喊了一声：“画！”两手搭在门框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头发凌乱。才走开的桐璃三步并作两步赶紧跑了回来。

“画？画怎么了？”村泽问道。从结城的表情来看，肯定是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

“画……”结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声音嘶哑。

“怎么了，镇定些。”

夫人拿着干毛巾走过来。

“快来看，画！”

桐璃也问道：“画到底怎么了？”

“四楼！”村泽跑到门口。

“话说，小柳应该在。”结城终于说出话来时，村泽已经飞奔出大厅。

“老公。”

夫人也追着出了大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了？”乌有拿着夫人递过来的毛巾给桐璃擦着头发。“去看看吧。”

到底怎么了？从结城表现来看，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他说的“画”肯定是和音的肖像画，莫非画被盗了？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会带来无尽的麻烦。这次的采访，看来注定不会顺利，乌有心中感叹着。

和音的肖像没有被盗，仍然好好地挂在四楼。画框呈金色，画中是她的全身像。昏暗的灯光下，乌有将视线转移到画像脸部的时候，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不只是乌有，跑在前面的村泽和后面跟来的尚美都停下了脚步。接下来，只听到尚美开始啜泣，倒在了村泽身上。

“这……”村泽只说了一个字，就用左手扶住夫人，呆住了。不能说呆住，应该说跟结城一样，说不出话来。

画的旁边站着刚刚回来的神父，也被淋得通透，一边说着“糟了”，一边双手不停地在胸前画着十字。

就像是信徒看到耶稣之死时，被众多画家描绘过的宗教画一样，他们在四楼楼梯前，都瞬间凝固了。

“不会吧！”桐璃一口气跑上四楼，上气不接下气，望着画喊道。

和音与桐璃长得非常像。画中人的头稍微偏向右边，整幅画散发出着冰冷的气氛。画没有被盗，不过情况更加严重——被盗了还有可能索回，而现在这幅画被毁了！刀子在和音的脸上打了个大大的叉子。原本妖艳、让乌有胆颤心惊的脸，以左眼为中心，撕裂开来。结城、神父、村泽以及所有人都认可的和音画像，现在彻底被毁了。二十年来寄居在画中的灵魂散去，只剩下半立体的油彩，颇有嬉皮艺术之风。

毁灭偶像……脑海中立即出现这样的字眼。想不到和音竟然被毁，完全被毁，毫无修复的余地。

“到底是谁？”村泽和神父都问道。他们难以相信眼前的一切，也不想相信。

“这是谁的画像？”桐璃在乌有耳边问。

“真宫和音。”

左边跟右边的切口下面都有细微的曲线，看来是锋利的刀刃使劲划过留下的痕迹，让人感觉到深深的恨意。

“这是……”

桐璃望着画中人，实在难以置信，竟然跟昨晚自己的打扮一模一样。或许也不能说是完全一样，画布的张力使被划开的边角翘起，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只看现在的画，很难看出她与桐璃惊人的相似。

“凶手是谁？”结城大叫一声。

电梯门打开，水镜从右边的走廊出来，没有说一句话，肩膀在耸动，脖子耷拉着。对这位富豪来说，现在不是“神灵已死”，而是“神灵被杀”。这到底是何种邪恶势力所为？

“那么……”现在只有乌有能冷静思考。到底是哪个邪恶的人杀害了和音？首先想到的，是住在和音馆中的人。主人、客人、仆人之中，最有可能的是客人。只有他们是后到的，而且事情发生在他们到来之后。所有人之中肯定有人对和音不抱任何崇敬之情，而是恨着她的。

——他们之中出现了犹大吗？背叛了耶稣的犹大。

二十年后的今天发生的一切，预示着什么呢？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不知不觉已经浸到走廊上，大雨粗暴地敲打着大厅的天窗。

“谁？”

结城站在水镜后面，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不仅是结城，所有的人都在做同样的事。他们之间充满了怀疑与疑惑，就像《最后的晚餐》中耶稣说完话之后的情景。

乌有带着桐璃静静地离开了现场。他们作为局外人，没有必要继续留在那里，也不想给人一种看热闹的印象。

那太无聊了。

乌有认为，毁画这个极端事件宣告他们之间开始出现内讧，沉默了二十年的情绪即将爆发，自己和桐璃也将卷入这场纷争。这对桐璃更加不利。

乌有第一次想离开这里，他后悔来到和音岛。

回到房间后，乌有开始盘算以后的事情。现在根本不是采访的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和桐璃都不能轻举妄动。

他们怎么样了呢？乌有和桐璃很早就回来了，不知道后面发生的情况。时间过去了三十分钟，他们可能还在画前站着，看来是受了相当大的刺激。这件事情很重要，但是既然不能出现在报道的文章里，还是不要深究的好，何况乌有一开始就没有深挖的打算。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能否能按照原计划在十二日离开这里，因为事情的发展太离奇了。

就这样，采访不得不暂时搁置起来。尤其中午还冒犯了水镜，接下来的采访将更加艰难。乌有取出卡带与笔记本，像昨天一样放在收录机里听。磁带中反复出现乌有的提问、海浪的声音以及结城的回答。乌有一边听一边记下觉得蹊跷的地方。结城的话，村泽的话，神父的话，和音，在某些地方似乎有相通之处。

桐璃已经洗完澡，换完衣服。

“你还在工作啊，真可怜，太累了。”

“远足怎么样啊？”乌有头也不抬地问道。

“没意思。”

乌有关掉机器，开始整理笔记。他抬头看到桐璃靠着床坐在地毯上。

“别提多累啦，现在双腿像灌了铅似的。”

桐璃平时只是出去逛街，或者在河边闲逛，还是运动量不够。而且，明明不胖，非要嚷着节食减肥，莫非节食比跑上几公里更加轻松？

“刚到山顶就下起雨来了。”

她声音不像以前那么有活力。乌有把椅子转过来，看着桐璃。

“精力还不错嘛。”

“什么呀，你从哪里看出来的啊？”

“那里啊。”

桐璃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脚踝处都长出肌肉来了。

“我拍了几张照片。”

“相机没弄坏吧？”

“应该没事，现在放在房间里。”

“别磕着碰着或者摔了，别忘了调节光圈。”

“你怎么这么说话呢，不相信我吗？本人可是乌有先生的助手呢。”

“是吗？”乌有对她的能力表示怀疑。“你之前在二条城拍的是什么呀？黑糊糊的那个。”

“那是相机坏了啊，都怪你之前没有好好检查。”

桐璃好像当真了，乌有只好顺着她说。

“山上的景色好看吗？”

“山？很高啊，只能看到海，看不到远处的陆地。”

才几百米高的山，就想看到遥远的陆地，那是不可能的。看来，地球是圆的，大海挡住了我们的视线，日本国土狭小之类的常识，在桐璃这里根本用不着。

“还以为在北面能看到韩国呢，真失望。”

“当然看不到啦。”

乌有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桐璃是真这么想还是随口说说。经常，乌有觉得是玩笑的事情，桐璃却是很认真的。这时桐璃就会瞪着乌有，闹一阵子别扭。

桐璃伸出细长的脖子——模样很奇怪——眼睛眯成一条缝，笑了起来。她一边高举枕头，一边说：“真奇怪啊。就像在一个大盘子里倒满水，一只小碗浮了起来的感觉，而且是一只特别小的碗。什么都看不到。”

一只小碗……虽然说法奇特，乌有却非常认同，心中不由得感慨，其实我们都是弱小的一寸法师(4)。

“岛后面是什么样？”

地形图中，东边等高线的间隔比较密集，看来那边地势陡峭，横着看呈へ形。山脊线朝东西方向延伸，很短，接着就是海岸线，下面可能有海底山脉。凸出在水面上的不过是海底山脉的一部分，据说这座岛才形成二三百年。

“一直到海边，都生长着树木，也不知道是什么树，绿油油的。”

“山顶上是不是没有树啊？”

“哪里？”

“山顶。”

“好像是，光秃秃的一块平地，露出几块岩石。”

从下往上看觉察不到山顶是秃的。乌有试着想象了下，还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

“然后我们很快就回来了，本想稍微慢点走的。”

“真遗憾。肯定是平日坏事做多了的缘故，老老实实上学多好。”

桐璃把枕头扔了过来。

“我可没心思听你说风凉话，快说正事吧，不然稿子写不出来啦。”

“正事？不用你操心。”

“哈，生气了吧，看来搜集的材料不够啊。”

乌有开始厌烦了，耸了耸肩，长舒一口气。可桐璃还意犹未尽，继续念叨“今天才知道，原来结城先生是个很有魅力的中年男子，着装也很有品位，人很不错”等等。

“你喜欢比自己大的男人？”

“对，”桐璃坦率地点点头，“所以我也喜欢你呀。”

“拜托，别把我跟那些老男人扯在一起。”

结城比乌有大一倍，都四十多了，被混为一谈，乌有自然不高兴。

“你很显老啊。”

“二十岁之后谁都这样。”

话虽这么说，乌有也知道自己比较老成。

“是吗？电游城打工的元基哥哥跟你差不多大，打扮也好，想法也好，比你年轻多啦。”

“不好意思，我就这样。”

“一说就生气。”桐璃又开始念叨，“结城先生非常认真。”

“怎么这么说？”

“直觉。”

桐璃好像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凑过来，小声说：

“他跟神父说，自己以前就很喜欢那个欧巴桑。”

“尚美？”

“对，就是那个蛇妖，后来被村泽抢走了，至今还念念不忘。”

“至今？你是说过了二十年还……”

桐璃老老实实地点头，这是她说真话时常有的动作，不过乌有还是不能马上相信。

“难以置信吧，可这是真的，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

“你怎么知道的？”

这种话神父肯定不会到处乱说。

“我们两个聊天了呀。他说至今都不能释怀。这种人，肯定把高中女生当小孩，完全放松了警惕。”

桐璃很得意，好像是报仇得逞，抬头挺胸，扬眉吐气。把秘密说出来，就是对结城的报复。乌有觉得她很难对付，今后得小心。

“可我觉得，结城更帅。”

“人有很多种嘛。”

桐璃能认同也是好事，不过乌有并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刚进大学时，他也跟其他同学一样，大二的春天遇到挫折之后，整整一年都一蹶不振，甚至退了学。

“那个欧巴桑哪里好啊？”

“以前肯定是个美女，现在也还风韵犹存。有些忧郁，像位端庄清秀的大小姐，男人都喜欢这种类型。”

“是吗？这可不行，眼光太差了。”

不知道桐璃凭什么这么说，乌有懒得与她争辩，又不是嘴上赢了就说明有眼光。

“被外表迷惑了。”

“外表很重要啊，一般来说，第一印象起决定性作用。”

“骗人。”

桐璃觉得沟通困难，抬头望着天花板。

“但是时至今日还在留恋，说不过去啊。”

“每个人都不同呗。”

难道结城结婚后很快离婚不是因为真宫和音，而是因为尚美？这样看来，很有蹊跷。乌有不打算把这个发现告诉桐璃。

“两个人都四十多了，看来爱情真是很深奥啊。”桐璃所有所悟，低声说道。

乌有噗嗤一声笑了。

“是真的啦。”

可能是在想问题的缘故，她脸上的表情竟然变得认真起来。

“真的。”

乌有对这段过去的三角恋情并不那么吃惊，生活在一个密闭的空间内，发生那样的事情何足为奇。可悲的是，那意味着，就算和音不死，他们也不会共同生活太久。他们每个人生活的方向都不同。

“那么，桐璃老师认为，神父是什么样的人呢？”

“不知道。”她回答得很干脆，“我真的不知道嘛，有点像田上老师。”

田上老师是桐璃学校的老师，年纪很大，非常照顾周围的人，曾经深得学生爱戴。之所以强调“曾经”，是因为他半年前跟女学生发生性丑闻，最后引咎辞职。

“那位老师啊。”

“或者像小说中的布朗神父。”

他们攻击别人的方式确实有点相似。不过产生这种联想的主要原因可能是职业的关系。

“不太像。神父啊僧人之类的，总觉得他们不是一般人。不过，他跟我想象中的倒是一样。”

“跟你想的一样啊，真令人失望。”

桐璃无力地垂下脑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乌有的评价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

“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哈哈哈。”

桐璃挥了挥右手，改变了话题。

“刚刚那个是什么啊？”

“哪个？”

“那个啊。”

桐璃往天花板的一角望去，看来说的是四楼的那幅画——还以为她忘了那件事。

“你说那是和音的画，对吧？”

“对，二十年前就有了。”

“可是，谁用刀……”

“是呀，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这么做呢？”乌有装作漠不关心地说道。

“是谁做的呢，太奇怪了。……不，是很恐怖。”

“谁呢？”

事实上乌有注意到一件事，可以推断出凶手。下午和水镜在四楼偶然碰面的时候，画还是完好无损，下楼时他碰到村泽夫妇。三十分钟前，结城与桐璃出去爬山。桐璃淋得透湿回来的时候，乌有正在采访村泽夫妇，刚回来的神父与结城同时发现画被毁。当时觉得凶手肯定就是他们中的一个，可他们都有不在场的证明。乌有不得不佩服，这件事办得很有“水准”。是水镜吗？不是。画布上划过的两刀，从上到下，裂口大概在乌有头部的位置。水镜腿脚不便，应该是做不到的。是仆人吗？可能性很低。因为表面上看起来，他们跟和音没有任何关系。……是啊，只是表面上没有关系。乌有突然想起尚美煮咖啡时出过客厅。不过区区五分钟，时间够不够呢？为什么非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这件事情呢？

“你怎么不说话呀？”

注意到这点的只有乌有，他现在还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你说，那个人跟我像吗？”

“……嗯，多少有点像。”

乌有不禁警惕起来，桐璃的眼力真是了不得。

“那身黑色的衣服跟你昨天晚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呢，乍一看，可能会觉得你们很像。”

“是吗？”

桐璃还是很在意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说一半留一半难免会引起她的好奇心。

乌有补充道：“以后最好别在他们面前提起这件事，和音已经死了。”

“那件衣服也……”

“最好别再穿。”

再穿那件衣服的话，他们可能不会那么震惊，不过也可能会导致更坏的情况，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尤其今天又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没办法补救了吗？我特意带来的，竟然不能再穿，太过分了。”

桐璃自言自语，在床上打了两个滚。乌有也不是不理解她的心情。

“太过分啦，你看你，头发都乱啦。”

“乱点怕什么，反正打扮漂亮也没人欣赏。”说完桐璃突然起身，“一会儿拿相机给你。”

她轻轻关上房门，回了自己的房间。

6

晚餐的气氛比昨天更加沉重，简直对不起装修得如此华美的餐厅。乌有觉得不自在，吃完赶快带着桐璃离开。他们也觉得这样更好，连象征性的挽留都没有，也没有昨天那样相互试探的谈话。拥有丰富阅历的他们，已经连这点闲情逸致都没有了。主人水镜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坐在轮椅上，埋头吃着眼前的俄罗斯炒牛肉。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可以解释为偶然，还能够勉强应付过去，今天发生的事情明显是有人心怀恶意所为。这件事情性质太过于恶劣，而且还用刀划，恨意就更加明显。乌有当然不了解这些恶意的含义与内容，不过他们自己心中却有数。凶手的诅咒已经完全传递给了他们。

结城看水镜的目光，变得十分锐利，充满猜疑。他们两人后来谈话了吗？自己没有做什么不妥的事情吧？乌有总觉得十分惶恐。

乌有在客厅稍事休息，洗完澡之后总觉得放心不下，又去了趟四楼。和音的画被毁了之后并没有人进行修补，还是原样挂在那里，可能摸都没人摸。可怜的和音。偶像被破坏之后，就成了拿不出手的东西，被当成垃圾一样对待。

“如月君。”

突然听到后面的声音，乌有连忙回过头去。在这里被人看到可不是什么好事，而且下午刚发生过不愉快。怎么办呢……乌有十分焦虑，只见下面站着的是帕特里克神父。他穿着一袭黑衣，正抬头望着乌有。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出的亮光散落在他身上，在红地毯投射出一个歪斜矮小的人影。乌有确认不是水镜之后，稍微安心了一些。

“在看画吧？”

并没有责备的语气，可也并非纯粹的询问。神父缓缓爬上倾斜的楼梯，就像耶稣身背十字架站在祭坛上一样，站在乌有的右边。

“这件事情……实在太可悲啦。”

乌有看了看帕特里克神父，他比较矮，有些俯视的感觉。不过，神父并没有给人带来这种生理上的优越感。刹那间，乌有甚至产生错觉，似乎自己才是需要仰视的一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神父在室内也戴着帽子，帽檐投下来的阴影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发出的声音却意外地坚定。看来经过几个小时的调整，他已经恢复过来了。

难道神父？……可根据乌有刚才的推测，凶手并不是他。

“……为什么，和音要遭此不幸？”

乌有知道自己不该说话，可话已经不由自主地说出口了。说完他觉得非常尴尬和后悔。

“我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是安慰的语气，神父紧握着胸前的十字架。

“不过，这件事也让我们知道了凶手想要表达的意思。给你们留下不愉快的回忆了，本来你们只是因为工作来到这里。”

“不不，我们来到这里，应该感到荣幸才是。”

神父脸上的微笑稍纵即逝，重新面向被毁坏的画，沉默良久。乌有觉得气氛太过于凝重，好不容易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和音……和音的右眼看到什么了呢？”

乌有望着画，和音的左眼被划坏了，右眼还完好无损。脸被毁的时候，她是不是像圣母一样，眼里饱含慈悲，看着凶手的手、脸以及动作？嘴也划坏了，不能说出凶手的身份。

“看到凶手？”

“那是罪人，一定要毁掉和音的罪人。”

确实，这是罪孽。不过神父所说的罪人还有更深的含义，并非现实中的意思。

“和音为什么要遭此不幸？”乌有再次问道。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跟刚才的意思稍微有些不同。

过了一会儿，帕特里克神父的目光穿过和音的画像，直视到房间里面——也就是圣地。他庄严地说道：

“……受难，不得不承受。”

“和音只是一个偶像？”

“是偶像。”

他果断地承认这一事实，还说了如下的话：

“现代偶像是如何定义的，我不知道。不外乎吸引人，洞悉人们的想法，也就是分担别人的思想，然后忍受这些，一一回应。和音能够做出回应吗？这也许是一次考验。”

可和音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承受考验的，难道不是死去的和音，而是他们吗？

乌有看着神父。

“神不会给大家承受不了的考验……我们必须战胜它。”

“也就是说，时隔二十年之后发生的这件事，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我不太明白。”

不过，乌有对照自身，慢慢接受了这个说法。十年前，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不得不面对许许多多的考验，最终活了下来。原来是这样，看来以后也……

“我们为什么回来？”

“是因为真宫和音的魅力吗？”

“对，”神父点头，“时间让我们改变了许多，现在，这些变化显现在眼前。”

“那么，毁画也是因为和音的魅力吗？还是错误的力量？”

“她不会吸引邪恶，神灵绝不会吸引来邪恶。”

乌有觉得这些话里有浓重的宗教含义。可能是习惯使然，也可能是特意这么说。

“那么……”乌有想找出合适的措辞，可神父并不给他这样的机会。他对宗教关注很少，很难找出反驳神父的观点。神父画着小十字，无视乌有，转身走了。

临走之时还念念有词：

“和音终于显灵了，是正义的力量。”

神父留下谜一样的话，下了楼梯，这是到现在为止最难懂的一句话。显灵？乌有望着神父坚毅的背影，目送他离去。

“我受够了！”

乌有回房间的路上，经过三楼走廊时听到这句话，不由得停下脚步。声音是从村泽的房间传出来的，门上挂着“村泽”的牌子。白色的木门稍微打开了一条缝，声音就来自那里。说话的是尚美，并非平时镇定的语气，很激动，像是在哀号。

“模范夫妻的戏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我已经受够了！”

声音歇斯底里，越来越高，还伴随着砰砰的拍打声。那位夫人……乌有看了看左右，确定走廊上没有其他人后，将耳朵贴在房门上。

“应该在来这儿之前离婚。”

“再等等，回去之后马上离。”

“我也这么打算。”

“那就再等一周。”

村泽使尽浑身解数劝慰着夫人，他走来走去，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夫人又开始拍桌子。二重奏穿过房门，飘散出来。可能受第一印象的影响，乌有实在难以想象尚美歇斯底里的样子。但事实就摆在眼前，跟电视上经常会出现的情景一样。

“为什么还要维持一周？做戏给谁看？真无聊！”

“不是这样的，事到如今说这样的话，到底要我怎么办才好！”

“你还要演戏的话，我明天就回去。”

“你怎么回去呢？接我们的船要十二号才回来。”

“想回去总会有办法。来这里，本来就是一个错误，只会让你想起和音。就像当年那样……”

“我明白。”

村泽停了一会儿才说话，是承认错误的语气。接着是放东西的声音。

“你不明白！和音也不明白！都是她的错！那时候，要是……”

“尚美！”村泽的声音又粗暴了起来，不过很快又认错，重新变得温和。

“请你理解和音与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不也……难道是结城？”

声音很奇怪。

“才不是！那个人也跟你一样，只知道和音。和音！和音！和音！”

“哦。”

“还以为你已经忘了和音……为什么要等二十年？！”

“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和音已经死了。”

“你胡说！”原来歇斯底里、含着泪的声音突然变成凄厉的狂笑。“她还在！不然刚刚的那一幕怎么解释？”

“……那是，你……”

“那就是和音。”

乌有听到这句话后，比村泽更震惊。毫无疑问，那一幕指的是毁画，可为什么和音自己要……

奇怪的是，村泽并没有反驳，只是一味沉默。这等于默认了夫人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乌有问自己，却得不到答案。他这才知道，自己对和音的认识与事实存在着本质的差别。

“她醒过来了。”

这次的声音是胆怯的，颤抖的，就像说鬼故事一样……似乎在警告隐藏起来的某个人（不是乌有）。

“对，为了显灵。”

显灵？夫人跟神父说了同样的话。

“说什么傻话。”

“你也看到了，那个女孩……就是和音。她来了，来诱惑我了。”

“别说蠢话了。”

村泽这次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好像是失去了某个确信的东西，只剩下犹疑的余音。

这时风吹开窗户，门缝更大了一些。夫人似乎已经注意到周围的情况，只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

乌有为了不被发现，踮起脚尖后退，准备悄悄离开。

“怎么了？”

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乌有连忙回头，发现是桐璃。她不知是什么时候换的衣服，穿着白裙子。

“你在这里干什么？”

乌有没有说话，拉着桐璃的手跑到走廊拐角处。

“疼啊，你干什么呀？！”

只听得村泽的房门重重地关上了，然后再也没有任何动静。还好没有听到桐璃的声音，乌有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一半是被桐璃吓出来的。

“你在这里偷听人家说话？”桐璃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怪笑着。“真恶心。要是我这么做，你早发火了。”

“别吵，我是路过的时候无意中听到的。”

话说出来连乌有自己都不信。

“满嘴谎话！明明鬼鬼祟祟地把耳朵贴在人家房门上。”

“我不是故意的。”

“好好好，”桐璃像看穿乌有似的，“这次就饶了你，快告诉我，他们说了些什么？”

“不知道，正打算听，你就来了。”

乌有并不打算骗她，只是想等会儿再说。桐璃完全不相信他的话。

“骗人！”

“真的。”

“说和音？还是画？哎呀，你就告诉我嘛。”

乌有挥挥手，表示很烦。他想尽早把神父的话和刚刚听到的话好好琢磨一番，理清思路，然后想出对策。

桐璃磨人的功夫有时候很惹人厌，乌有已经腻烦了。当然，这只是自己单方面的想法，桐璃根本没有觉察到。

“都说了不知道。”

乌有断然拒绝。桐璃知道他生气了，聪明地选择了让步。

“那好吧，不用那么生气吧，怎么这么容易生气啊，真是的。”

“我才没生气。”

相比之下，乌有更会因为桐璃乱下结论而生气，勉强挤出一个笑脸。

“你生气了。”

“没生气。”

自己都觉得那个笑脸太假，而且在橙黄色灯光的照耀下更明显。桐璃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乌有，也可以说是轻蔑。如果换做乌有，肯定也是这种反应。

“真生气了。”

“对不起。”

“好了啦，明天告诉我。”

“哦。”

不知道这句话的可信度有几分，桐璃勉强答应。

她夸张地耸耸肩，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两间房本来是面对面的，但和音馆的构造奇特，桐璃房门的位置稍微靠里一些。

“桐璃。”

“嗯？”

“锁好门。”

乌有担心和音复活等诡异的事件。如果毁画的利刃刺向桐璃……

“我知道，以防半夜某人突然来袭。”

桐璃对他的话不以为然。乌有回房后将门大开——至少这样做能让他稍微放心。

“对了，乌有，这个给你。”

桐璃把一个崭新的铃铛伸到乌有面前。上面镀了金，穿在一根十厘米左右的红绳上。铃铛在她手上摇晃着，发出清透的声音。

“这算什么啊？”

“嗯……礼物。”

“礼物？”

“是啊。”桐璃点点头。

“暑假没地方去，谢谢你带我来这儿。”

“这样啊。”

“不好意思啦，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桐璃脸上浮现出温柔的微笑，将铃铛放到乌有手里。

“谢谢。”

收到礼物的乌有并不开心，他现在非常后悔带她来这儿，总觉得她被很多不稳定因素包围。当然，他只是在心里想，并没有说出来。都是没有真凭实据的猜想，说出来她也不理解。

这个铃铛……乌有想起在墓碑处发现的那个古旧的铃铛。这两者之间应该没什么关系，只是一种偶然吧。但若结城看到这个场景……乌有突然打了个冷战。

“我会好好保存的，难得你还有这个心思。”

乌有半开玩笑地说，桐璃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还以为她会反击，太意外了。可能是太累了，桐璃转身就进了房间。

“乌有，别忘了哦。”

关门的时候，桐璃满脸堆笑地小声说。那种坚定的眼神，好像在说着些什么。

“什么啊？”乌有正打算问，桐璃已经转过身去。

远处传来轮椅的声音。

十点，十一点，雨一直下，大颗大颗的雨滴敲打着窗户，发出恼人的响声。气温不断降低，湿度则在增高。打开窗户的时候，冰冷的空气像要冻僵室内的一切。这根本不像夏天，更像深秋。

乌有将空调从冷风调到微冷，仰面躺在床上，开始思考村泽夫妇的对话。他们说到“扮演模范夫妻”。看来他们跟原来一样各住一个房间，并不仅仅是追忆过去那么简单。确实，夫人比较冷淡，他们看起来不像特别和睦的夫妇，可也没想到要到离婚的地步。她的态度是装出来的吗？

乌有想起桐璃叫她蛇妖的事情。受害者好像是尚美，因为忘不掉和音的是丈夫村泽。

真正的问题是在这之后。这场对话让人担心受怕，他们好像把桐璃与和音当成一个人了，夫人冷淡的态度恐怕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他们是不是把乌有当成桐璃（也就是和音）的间谍了呢？每次问到关于和音的问题时，总是一副困扰的样子。啊，又是和音……

村泽就算了，可为什么夫人也要把她们两个混同起来呢？是为了给悲剧找个替身吗？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乌有再也不能调查任何关于和音的事情了，再这样下去，真成间谍了。万一真有什么关联，很可能把自己牵连进去，毕竟大家都对那件事情如此关注。刚刚遇到神父还算好，若是其他人，会怎么想呢？偷鸡不成蚀把米，一旦跟这件事情有了牵连，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乌有祈祷着利刃不要刺向桐璃，不过照现在的情况发展下去，也不是没有可能。现在只能希望他们能保持理性，桐璃能管住自己。

乌有关了灯，闭上了眼睛。

————————————————————

(1) 在日本这个手势指情人或女朋友。

(2) 韦伯恩（Anton von Webern，1883-1945），奥地利作曲家，新维也纳乐派代表人物之一。

(3) 阿诺尔德·勋伯格（Arnold Schoenberg，1874-1951），美籍奥地利作曲家、音乐教育家和音乐理论家，西方现代主义音乐的代表人物。

(4) 日本童话里非常矮小的人物。

第一卷 8月7日

0

不知道什么原因，天上没有乌云，也看不到月亮。月有阴晴圆缺，运气不好是看不到满月的。它像只任性的小猫，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无视他人的想法。

看不到月亮的夜空中，下起了鹅毛大雪。朵朵雪花相互重叠，纷纷扬扬，漫天飞舞。路灯没有亮，夜色苍茫。在静谧的庭院一角，雪景如此美丽。因为湿度很大，想必雪花降落到地面也不会融化，可能形成好几厘米甚至十厘米厚的积雪。此情此景，让人感到异常寒冷。可现在是夏天，本应该酷暑难耐的盛夏，为什么会下雪？

突然，白雪像被红墨水染红了似的，目之所及，天地间一片红雪。由白到红，与007电影开场的镜头很相似。不知从何时起，乌有的身上也沾满了红色。他连忙拍打，试图掸掉那些颜色，但完全没有效果。正如做细胞染色实验时的情景，黄色的皮肤细胞上出现了一些红色，怎擦拭都是徒劳。用手指感知一下才知道，红雪带有黏性。肩膀、脸庞、手上都染上了鲜红的颜色。

1

乌有从梦中醒来，周围一片雪白，他不停地用手拍打着自己的脸。

可能是太过疲倦，闹钟虽然响过却并没有叫醒他，乌有在迷迷糊糊之中把它关了。桐璃拿着羽毛枕敲打乌有的头，才把他叫醒。感冒越来越严重了，乌有挣扎着想起床，头晕得厉害，腿脚也没有力气，大概是睡眠不足或者冷气效果太好。乌有勉强抬起沉重的头，伸了一个懒腰，顺着床沿移动了一下身体。

“早上好。你昨天睡觉没有锁门呢。”

桐璃坐在椅子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乌有睡眼惺忪的模样。桌上叠放着两本她带来的杂志。乌有疲倦的神情被她尽收眼底，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今天是你起晚啦。”

阳光透过白色的窗帘斜射了进来，照着T恤上大大的绿色标志，让人忽视了日光灯发出的光亮。

“天亮了？”乌有终于有了真实感。

“你还真闲，特地好心来叫我起床？”

“也不是。话说，你睡得可真沉啊。”

“关你什么事。今天起得这么早，还真少见啊。”

“凉快，当然要早起啦，这样心情才好嘛。暑假我总是睡到中午才醒，一天都没什么精神。”

“你睡懒觉应该不仅限于暑假吧。”

“说什么呢！”桐璃气鼓鼓地叫道。

乌有昨天睡觉时就穿着T恤和牛仔裤，出门也不用换衣服，不过是再加一件外套。他扫视了一圈，发现时针竟然指着十点，看来晚起不仅因为感冒，是自己变懒了。昨天到底想到什么时候才睡着？具体的时间不记得了，不过确实很晚，还做了那样的怪梦。乌有张开手掌，发现并没有变成红色，还是原来的模样。

乌有小声说：“起晚了可能是和音的缘故。”

“和音怎么了？”

“没什么。”

乌有摇摇头，用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你感冒了吗？”

“好像是。你穿得这么少，不冷吗？”

“哦，但是冷气是关着的啊，你看。”

墙上空调的风叶确实没有转动，指示灯也没有亮。

“你刚才关的？”

“不是刚才，是一进来的时候就帮你关了。”

“这样啊。”乌有小声嘀咕。好像心中有股无名之火，又或者是提不起精神的缘故，乌有对桐璃说话的态度很不满。根据以往经验，他知道自己一年中总有这么几天。上次是在结束通宵工作后举行庆功会的第二天，那天休息，乌有一整天都躺在床上，躲在被子里。

“你睡前抽烟了？”

房间中间有两处被烟灰烧焦的圆形痕迹。

“啊，不小心掉下来了。”

“什么呀，地毯都烧黑了，人家肯定会生气的。”

“知道。我会好好道歉和赔偿的。”

桐璃注意到他说话时并没有带任何歉意，觉得很不可思议，不禁望着他。

“你好像并没有觉得不好意思。”

“也许吧，”乌有敷衍了一句，“我太累了。”

“真过分啊，你抽烟？”

“偶尔。”

事实上这是乌有第一次抽烟。平时他总在包里放着一包烟，以备不时之需，不过从来没打开过。

“桐璃，你看过《静》吗？”

“什么啊，恐怖电影？上周看过，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是说过，我忘了。拉德克里夫会死吧？那个年轻的美国佬。”

看来还没完全清醒。

“是啊，电影演到一半的时候，被一个满脸络腮胡、叫做杰夫的樵夫砍掉了头颅。你怎么突然问这些？”

桐璃有些不解，那个画面给乌有带来很大震撼。

“没什么，就是做了个梦，梦里看到拉德克里夫的头颅直飞上天空的场景。”

之后周围开始下红雪。

“什么啊，真讨厌。”桐璃小声惊叫，紧皱双眉。“不敢想象，万一我也做一个这样的梦该怎么办？”她使劲摇头，像要把浮现出来的场景从眼前赶走。

“你可真奇怪，一本正经地说这么恐怖的事情。你烧得很严重呢，再烧下去可怎么办呢？”

“确实蹊跷。”乌有也这么觉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给你一杯可可吧，我给你泡了一杯。”

桐璃起身，把一个木纹马克杯递给了乌有，可可散发着香甜的气味。虽然只是一杯速溶饮料，咖啡因还可能会加重感冒，不过难得她如此热心，乌有默默地接受了这份好意。

“非常感谢。”

乌有谢了桐璃，抬起头来问道。

“这是在哪里冲的？”

“哪里？当然是厨房了。”

“厨房？”

“嗯，谁都没在那儿，我就自己烧了开水。”

厨房……乌有觉得有些不安，将杯子放在床边。

“桐璃，千万别随意走动，很危险，你明不明白？”

“你说什么啊，从一开始就怪怪的，我又不是小孩子，跟我说这些干吗！”

这里可能有危险人物，比变态还恐怖，敏锐又残暴。虽说乌有也不清楚到底是谁，但昨晚发生的事情大概证明了这一点。他只能说道：

“你昨天看到毁坏的画了吧，不觉得奇怪吗？”

“确实奇怪，也有点恐怖，可也不至于因此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呀。”

“我是说不要随便出去走动。”

“你太专制啦，特地叫醒你，还被你训。”

桐璃好像生气了，将头扭到一边。乌有有股想打她的冲动，好不容易才克制住。

“好吧，反正我说了你也不听，不过，尽量不要掺和他们的事情。”

“他们？你是说那些人吧，你很讨厌他们吗？”

“不喜欢。”

乌有如实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桐璃不理解画像上划痕的邪恶意义，只觉得那表示有人等得不耐烦了。乌有当然不会强调桐璃与画中人多么相似，说多了只会引起她更多的好奇心。乌有想出去，打开门之后，他突然问道：

“你刚说厨房没人对吧？”

“是啊。”

桐璃以为乌有还会继续说教，不知道他为什么转变话题。

“真锅也不在吗？”

“不在。这么说来还真奇怪啊，他们不做早餐吗？”

“那倒不是。”

总是睡到中午才醒的桐璃当然不会知道，昨天真锅夫人认真地做了早餐——火腿蛋和海鲜沙拉。

“他们也睡过头了？”

“他们才不像你呢。”

若是那样，真锅也会叫妻子起床才是。这么忙的时候，不可能两个人都睡过头。乌有再次看表，刚过十点。可可还是热的，看来刚冲好不久。昨天十点的时候，厨房已经收拾好了。但这样并不叫人释然，反而更让人不安。

“我去看看就来，你乖乖待在房间里。”

乌有猛地关上门，走下楼去。虽然已是十点，但还是很冷。对发烧的乌有来说低温刚好有助于退烧，清醒一下头脑。此时的天气就像树叶落尽的深秋，完全不像夏天。

正如桐璃所说，厨房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盏忘记关掉的灯还亮着。桐璃刚用过炉灶，可能是忘记切断电源，指示灯还亮着。杯盘碗碟在金属架上放着，好像从昨晚开始就没有人动过。大盘子、小盘子、放勺子的小碟、玻璃杯、砂锅摆放得井然有序，炸锅、炒锅、汤勺都挂得整整齐齐，好像早上没人用过。厨房里没有人，稍微有些昏暗，显得异常宽敞。

乌有更不安了，往真锅夫妇的住处走去。出门，走过中庭的小路，正要关掉拉门继续前进时，他不由得呆住了。

那不是梦。噩梦变成了事实，拉德克里夫死后那个挂着满月的冬夜，周围一片鲜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中庭的草地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类似白雪的东西。不是类似，就是积雪。白雪在太阳的照耀下，发出耀眼的光，刺激着乌有的眼睛。不只是中庭，后面的山林，屋顶，都覆盖着白雪，一片银白色的世界。

“真荒谬啊。”

乌有怕是恶作剧，虽然害怕，还是用手去抓了一把地上的东西，手指冰凉，融化成了水。看来真是雪。但现在正值八月，是盛夏，不应该下雪才是。可为什么眼前都是雪呢？乌有并非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超现实主义者，也不是对自己亲眼所见毫不怀疑的乐天主义者。莫非某位天才的魔术师对这座岛施展了法术？或者，夏日飞雪是发生天翻地覆变化的前兆？

乌有竖起外套的领子，包住头。莫非这座岛是漂流岛，随着海浪漂移到了北极圈？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看到眼前的情景，实在难以置信，不知如何是好。

再或者，是乌有疯了吗？以前总希望自己能这样，现在半清醒半疯狂的状态还真让人意外。虽然还有理智，可通过视网膜看到的都是幻象，大脑中展开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乌有迈出一步，脚下传来吱嘎吱嘎的声音，这是冬天才有的情景。可能是雨天变成雪天，地上都是小颗粒的冰雹。雪已经停了，天上满是灰色的云，阳光透过云层照射下来，地表开始有暖意。乌有花了很长时间才确定自己并没有发疯，勉强接受了眼前的事实。

冷静下来后扫视一眼中庭，这才注意到露台上站着一个人。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就像第五根柱子一样。再仔细看看，发现一排脚印从客厅通往露台。

“村泽先生。”

乌有走了过去，朝露台方向打招呼。村泽低着头，睡衣外面披了件大衣，好像忘记了寒冷。乌有从厨房走出来整理思绪的那几分钟里，他一直站在那儿，不，也许已经持续了更长时间。他好像在注视着大理石上的花纹，死死盯着大理石柱的下端，自己也像变成了其中的一根石柱。

“村泽先生。”

听到第二声，村泽终于注意到有人在喊自己。他无力地抬起右手，像瘦弱干枯的老人一般虚弱。

“下雪了啊。”

乌有走向露台。积雪比想象中的要厚，大概五厘米左右，已经看不到原本铺着的白色沙石。海风呼啸而来，更觉得寒冷，海鸟们面对突如其来的天气变化也无比惊慌，大声叫不停。海鸟是候鸟吗？若是的话，南飞的准备一定还没做好，乌有突然担心起海鸟来。

“现在是夏天呢。”

村泽一言不发，像是被露台表面吸引了一般，牢牢盯着，与昨天晚上看那幅被破坏的画时神情一致。

乌有爬上露台的台阶，往村泽盯着的地方看了一眼。

舞台上有屋顶，露台的中间没有积雪，只有海风吹来的一点残雪，粗糙的大理石纹理显露在外面。灰色的石块没有被雪掩盖，却被鲜血染红了。血量并不多，可白灰色的大理石被血染红的那部分在洁白的雪中显得分外醒目，就像昨晚梦中的情景。乌有觉得很美。

圆台中间，也就是村泽的脚边，仰面躺着一样东西，一具没有头颅的死尸。

“真不敢相信。”他低声说道。

看到这般情景，视线当然无法移开，村泽呆立在这里也是理所当然，现在乌有也是一样。他不知道这里为什么会出现一具死尸，就跟不理解为什么夏天会下雪一样。

可能是因为没有头颅的缘故，眼前躺着的尸体，给人感觉不像是人类，而是某种动物。实在难以想象地上身着白色衬衫的人昨天还在呼吸，与乌有等人谈话；旁边放着的那两只手昨天还在动，准确地抓起一些东西。如果说人是由肉体与精神组成，那精神到底去了哪里？

为什么不见了头颅？

乌有感到一阵反胃。

他再次体会到，自己看到尸体的时候总是这样。乌有并不是第一次看到死人，上次看到的也不是全尸，死者被重型卡车撞飞成了一摊肉泥。那时他才十一岁，还是小学五年级的学生。至今他还清晰地记得那一幕，不曾忘却。步行街的十字路口，行人不多。乌有正要闯红灯过马路时，卡车前方的玻璃反射过来耀眼的光，引起一阵眩晕，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得汽车尖利的喇叭声与刹车声，接下来整个人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开，最后是一声惨叫。

回过神来，眼前是轮胎留下的痕迹，一群大人脸色苍白围成一圈。一个身着白色夹克的人被撞飞到几米开外，躺在血泊之中，勉强还能看得出人形。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他大哭了起来。不是因为被推开的身体受了重伤，也不是害怕死者被撞得血肉模糊的模样，他总觉得发生了什么更加悲伤的事情。

那时候还不懂事，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怖。

回忆起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在参加为救乌有而身亡的大学生葬礼的时候。死者是东京大学医学系三年级的学生，二十一岁，校登山队成员，性格非常阳光，前途一片光明。他的家境富裕，在当地很有名望。丧礼庄严而肃穆。

丧礼上有位七岁的小女孩，抱着死者的遗像，可能是他妹妹。乌有看到她的时候，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下的罪行，是自己结束了这位有为青年的一生。小女孩的瞳孔呈黄色，瞪着乌有，像是能穿透他的身体，看到他身体内那位青年的幻影。她的目光太过清澈，也非常恐怖，让人无处可逃。

人都是肮脏的，生来都背负着原罪，乌有的第二原罪是在十一岁那年夏天犯下的。

直到现在，回想起来，他都觉得分外厌恶。

乌有像被那位青年附身了一样，忠实地书写着他的人生轨迹。初中毕业后选择了注重升学率的高中，连朋友也交得很少，像个学习机器，从早到晚趴在书桌前学习。当时面向中小学生的培训班还不是很盛行，他放学后也不和朋友们玩，到了四点就回家闭门复习当天学习的内容和预习第二天的功课。七点钟走出自己的房间吃晚饭，洗澡，再学习到凌晨两点。早上六点起床，就像电视机里才有的爱学习好少年。他的少年时期，只留下了枯燥无味的学习回忆。这也许与那位青年真正的人生并不相同，不，是肯定不同。可乌有能做的只有这些，周围的人都夸奖他爱学习，自己却并没有为此感到高兴，因为这并不是自己的梦想，而是难以摆脱的宿命。如果有为青年拼死一救的生命反而不如救人者那么优秀，那么被卡车撞死的青年的所作所为到底值不值得？稍微想想，觉得实在太过恐怖。当今社会崇尚高学历，那些总是太过于在意周围人看法的人肯定觉得，这是个愚蠢的举动。乌有作为当事人，觉得这是天命。乌有生活的社会是最重视学历的，如果获救的他不能比那位青年取得更大的成就，那简直没有必要再活下去。

讽刺的是，乌有并不是那位青年，他成不了那么优秀的人。他落榜了，被大学拒之门外。同学们都考取了理想中的大学，只有他一人，落寞地望着三月冰冷的天空。他们都对乌有落榜一事表示惊讶与同情，但是那些胜利者的关心根本不能使他得到任何安慰。

整整一个月，乌有神经衰弱，敏感多疑，总觉得周围的人都在说自己的闲话，笑着说“那位青年死得真不值啊”。五月份，乌有为了逃离周围的目光，去了京都的一所补习学校。乌有决心这次一定要考上，那时候的他对人生还抱有些许期望，学习态度比以往的几年更加认真。大城市里充满着各种各样的诱惑，他都一一克服。

结果是，第二年也没有考上。他不仅没有通过东京大学的入学考试，连二流的私立大学也没有考上，勉强被一所三流私立大学的医学院录取。乌有终于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甘愿沦陷在灰色的未来里。他身上背负的重担越来越重，豪言壮语烟消云散。一直以来的目标只是海市蜃楼，在现实这盏明灯的照射下，消失得无影无踪。残留下来的只是无能小辈努力后毫无成效的空虚，他深感到自己不可能超越那面无形的墙。入学后第一年，他与周围的人相处融洽，和同学们一起享受着快乐的校园生活，还挑战了年轻人喜爱的登山活动。但这种戴着面具的生活实在像玻璃工艺品一样易碎，只需轻轻一击，就破碎一地。乌有压抑地生活了一年之后，在春季选择了退学。

然后就来到了这里。他想逃离重视学历的社会，可并不能如愿。拥有高学历并不等于可以度过美好的一生，至少不是人生的全部。乌有想摆脱这种重视学历的想法，可从小就习惯了这种思维，现在并不能轻易改变。两年前，他还对高学历深信不疑，每天生活在暗无天日的书堆里，眼前总出现那位血肉模糊的有为青年。他为了救我这样一个愚钝无能的人，竟然舍弃了自己宝贵的生命！乌有实在太过空虚，一度打算结束自己的生命，可连自杀，都不能自己做主。他必须活下来。当然，这也可能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怯懦而寻找的借口。乌有遭遇了无数的挫折，可还是活了下来，他希望自己至少能够从寿命上超越那位青年。

那位青年的躯体与眼前这具无头死尸重合起来，十年过去了，乌有再次回想起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行。

“是谁？”乌有非常克制地问道。为什么，头颅……喉咙很干，大概体温又升了上去。

“不知道。”

象征着人格的头颅被割掉，只剩下手、腿、躯干等器官，无法确认死者身份，给人留下非常诡异的印象。精神到底去了哪里？

“右手有烧伤的痕迹。”村泽突然说道。

可能是被烧伤的缘故，手掌中间的肉都缩了起来。他昨天还见过那只手，它好像在说着“右手不方便”。

“水镜先生。”

尸体已经冰冷，穿着带领的T恤，感冒了也毫不在乎，觉得疼痛的头颅已不复存在。他作为富豪正是如日中天的好时候，却遭遇这样的命运。血已经流干了，身体干瘪，只剩下皮包骨。右手上戴着的手表还正确地指示着时间——十点十二分。

“头呢？”

村泽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海里……”

从栏杆探出身来，往下看海。露台的边上没有屋顶遮盖，积雪很深，并没有踩踏过的痕迹。难道是从舞台上扔下去的吗？因为下雪，悬崖显得比昨天看到的还要险峻，下面汹涌的波涛已经变成了冬天的感觉，就像演歌中愤怒的日本海，惊涛拍岸。

“不只是恶作剧。”

村泽两手颤抖着，捧着下巴，好像怕自己的头颅掉下来。

“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去告诉真锅他们吧。”

乌有快步返回到和音馆，心里又添了新的伤痕。积雪绊脚，差点摔倒。他根本不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陷入了深深的恐慌。

真锅夫妇住在栈桥东侧的海滩附近，不在和音馆内。乌有害怕滑到，小心翼翼地走着。

——为什么要急着通知真锅他们呢？可能是潜在的等级意识在作怪，让他做了这么可耻的事情。也许是出于人道主义，马上就想到让仆人知道主人已死的消息。乌有的脑子一片混乱，仅存的一点理智，全部用来想前面提到的那些事情。走到小屋门前，他并没有发现任何足迹，心中不禁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真锅先生。”

喊了几声，无人应答。乌有只好打开大门走了进去，屋子里面空无一人。

“真锅先生！真锅先生！”

乌有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大，可还是没人应答。

——到底去了哪儿？

好不容易克制住莫名其妙的情绪，说服好像要冲出去的双脚，乌有反复打量着房间里面的情形，怎么看都没察觉出有任何异常。

难道他们也被杀了吗？不可能。他们不会因为受到外界的摧残而死去，相比之下，更可能自杀。被子、衣服、碗筷都各自整理得井井有条。朝海那扇窗的窗帘朝两边拉开着，黄色的榻榻米铺得很平整，上面放着一个小饭桌。看起来不像是慌忙出逃，更像是出去旅行似的。乌有突然闪出他们“逃跑了”的念头。雪地上没有留下足迹（假定他们真的离开了和音岛的话），可能是下雪以前，也就是前半夜的时候走的。

“到底……”

乌有陷入沉思，不觉将心中的困惑说了出来，声音在空房子里回荡。

真锅夫妇一起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从房间的布置来看，只能这么理解。面对意外，乌有坐在大门处深思了一阵。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想清楚，更糟糕的是，他并不能跟平时一样思考问题，冲动是魔鬼，它阻碍人理性地思考。

乌有望着挂在墙上的那本挂历，那是卖米的地方印制的宣传册。

“莫非……”

乌有连忙朝码头跑去。栈桥上只有薄薄的积雪，地上留下乌有的足迹。简易码头设在栈桥旁边，离门大概两米左右，地上胡乱丢着一个木桩。那里也是一片洁白的雪地，并没有留下任何脚印。真锅他们外出购物用的小艇消失了，跟房间的情形一样，显得过分宽敞。一阵阵小波浪轻拍过来，发出轻微的响声。

莫非外出购物了吗？若是昨天这么想还说得过去，大不了早饭会比平时稍微晚点儿。可现在事态已经发生了变化，这种想法显然不切实际。看来这些事情背后隐藏着一个阴谋。

几分钟后，乌有用瘦弱的手臂将码头的木桩重新插好，顺着原路返回到了和音馆。

“怎么了？”

村泽很担心，乌有说去去就回，却很久都没有出现。看到乌有满脸憔悴，有气无力地进了进来，村泽忐忑地问道。

乌有尽量镇定下来解释着发生的事，说没说清暂且不论，总之是按照事情发生的时间顺序在说。声音难免急促，可他还是不希望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那么，真锅他们……”

村泽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话说到后面声音都哑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在岛上？”

“不清楚，也许吧。”

乌有退后一步，坐到皮沙发里，大口喘着粗气。往露台那边看了看，只见到一点尸体的影子。

“就这样放着不管吗？”乌有问呆立着的村泽。

“那怎么办呢？”

“报警。”

村泽瞪着乌有，眼睛睁得大大的，像触电了一样，然后将视线转到外面。

“不行，那可不行。”

乌有觉得意外。

“为什么呢？”

“和音的忌日还没到。”

“那……”乌有说了一半，把下面的话吞了进去。村泽望着露台的目光非常真挚，不过好像也有些破绽。

乌有注意着措辞，谨慎地反驳道：

“按常理来说，放着不管还是不大好吧。”

“我知道，知道，可是……”

他到底在犹豫什么呢？乌有此刻非常生气。

“有电话吗？”

“等等，电话是有，可我一个人不能做出决定。”

话说得太过慎重，也很模糊，与他平时果断的风格大不相同。他拿出一支烟，用颤抖的手点燃了它。

“为什么呢？事实摆在眼前，水镜先生被人杀害了。”

“被杀”这个词回荡在冰冷的房间里，连说话人乌有也为之一震。

“可是……”

“看！看啊！乌有，下雪啦。下雪啦，下雪啦，下雪啦。好棒啊！”

桐璃的声音从楼梯处传来，异常兴奋，几近喜极而泣，这种情绪跟此时发生的事情很不相符。可能是觉得乌有太久不回来有些担心，桐璃快步下了楼。

“夏天下雪，太不可思议啦，要是带上雪橇和滑雪服就好了。我一直都没注意到，你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我？”

她快步走上前来，两手叉腰，质问乌有。

“天气可真变幻莫测，你说呢，乌有？”

“雪？对，是雪。”

“下雪啦，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夏天下雪呢，你怎么一点儿都不兴奋？”

也不能说乌有毫不在意下雪这件事，只是露台上的无头死尸以及突然消失的真锅夫妇更让他在意。比起谋杀与失踪，盛夏下雪这件事情就显得不那么离奇了，就像电子与质子质量上的差距一样。桐璃若是听说水镜被杀，肯定也会惊讶不已。可对于乌有来说，这件事并非偶然，更重要的是隐藏在背后的恶意。乌有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

桐璃终于注意到昏暗的客厅内气氛不大正常，小声问道。

“总之，先通知大家之后再做决定吧。”

村泽对桐璃勉强笑了一下，慢慢走了出去。

“发生什么事了？”

乌有缓缓扫视着客厅内的情形，打开了吊灯的开关。虽然显得明亮了些，可气氛并没有改变。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实在难以想象，乌有内心惶惶不安。

乌有指了指外面。

“你是指露台吗？”

隔着窗户能看到露台，不过由于距离太远，又有高低落差，所以看不清尸体。从客厅看去，只能看到有个东西躺在那里。当然，桐璃现在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那里好像有个东西，是什么啊？”

“人的尸体。”

乌有为了掩盖不安，提高声音回答道，他已经快崩溃了。他想知道一直天不怕地不怕的桐璃会作何反应，她肯定从没见过死人。

“尸体，你是说……”

“对，有人被杀了。”

“不可能，你骗我的吧，就是骗人也不用……”

“我最讨厌开玩笑了，想必村泽先生也不喜欢。”

桐璃来回晃动着手，发出不屑的笑声，可乌有认真的表情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她终于有点相信了，小声问道：“是真的吗？”

“当然。”乌有大声强调。

“不可能！”

桐璃紧盯着乌有，想逼他说出全部真相。

乌有避开了她的眼神，沉默着踱了几步，开口说道：

“这房间里的冷气太足了，有点冷。”

“……是啊。”

“气温也很低。”

“又下了雪。”

“是，下了雪。”

桐璃说罢就低下头，长长的头发从前面垂下来。乌有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莫非是受到了惊吓？这件事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来说太过残忍。乌有觉得桐璃也有可爱之处，准备说几句安慰的话，并将手伸了过去。这时，桐璃突然猛地抬起头来。

“谁被杀了？”

“你……”

“我？说什么笑话呢，我不是好好在这儿吗？快告诉我吧，到底是谁？”

乌有不知道伸出的手该如何处理，只好拍了一下额头。

“水镜先生。”

“嗯？”

桐璃鼻子哼了一声，抬起了小脑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被杀，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关系都不大，乌有也是一样。但桐璃的反应大大出乎乌有的意料之外，也可能是因为自己还没有冷静下来。

“谁是凶手？”桐璃小声问道。

“不知道。”

“这下可麻烦了。”

“嗯……”

这时，尚美走了进来，坐在沙发上。细长的眼睛像死人一般呈暗灰色，眼里是无尽的虚空。她穿着一条连衣裙，头发草草梳理了一下，裙摆比较乱，脸上没有化妆，让人觉得比昨天要颓废苍老许多。看来她听到通知后没有打扮就直接下楼了。

“你们……”

乌有稍微低下头，正打算说点什么。尚美根本就不看他们，说了声“我得走了”，就摇摇晃晃地起身，拉开木门，穿着拖鞋朝露台走去。雪地上留下她凌乱的脚印，雪沾到脚上她也没注意。

“最好别看。”

乌有说了一声，可对方好像并没有听到。尚美没有回头，一口气跑到中庭，爬上舞台。只听得她发出一声裂帛般的尖叫，摔了下去。

“倒了！”

“尚美！”

乌有把起身的桐璃按住，转身独自跑向露台。看来夫人受了太大的刺激。村泽回到客厅，知道事情的原委后一边叫着“尚美”，一边跑了出去。

还好夫人没有倒在那片血泊之中，她只是晕倒了。村泽推开乌有，两手抱着尚美，边走边叫着她的名字，回到了客厅，把她放在沙发上。

拉门一直大开着，室内气温变得很低。看了看温度计，显示低于十度。桐璃按下墙壁上空调的开关，调到暖风。

“水镜先生真的被杀了吗？”

不知何时，结城也来到这里，他穿着衬衫。平时总爱开玩笑的那张脸，也因为受了太大的惊吓，活像那幅被毁的画。后面是严肃的帕特里克神父，他紧紧抓着金属念珠。

“是。”

他们都像夫人一样跑过去看尸体，回来时的反应各不同。结城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神父是一脸恐怖畏惧的模样。他们二人个性相异，反应自然不同，不过有一点相同，两人都没有说话。

乌有仔细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凶手可能就在其中，正在装出一副无辜者的模样。这里是与世隔绝的孤岛，凶手就在其中的可能性很大（当然，真锅夫妇的嫌疑也很大）。乌有注意着他们，对自己说，不能心慈手软。

“喝一杯吧。”

结城从架子上取出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倒了半杯，一饮而尽。他终于回过神来，坐在沙发上。

“头呢？”

村泽摇摇头说：“不知道。”

“我也没看到。”

“应该在海里吧。”

“嗯，很有可能。”结城重重点了一下头。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村泽茫然失措。本来是应该报警，乌有也这么认为，可从现在的情形看来，大家并不打算这么做。

“我认为应该与本土取得联系。”

乌有觉得大家可能难以说出心中的想法，只好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正如想象中的一样，他们都对这个建议很敏感，脸色为之一变，连神父也是如此。

“还是再好好想想吧，不能草率行事。”

结城的意见与村泽类似。

“怎么办？”

“这个问题太棘手了。”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你们局外人就别插手了。虽然带有赤裸裸的攻击性，可乌有并不退缩。村泽解释说，要等“忌日”过后再做处理。可是，杀人是何等大罪，“忌日”早就被玷污了，还有什么好在乎的。难道水镜的死只是小事一桩吗？

“也不是说不报警，我们得好好想想。”

“还要想什么？”桐璃插嘴问道。

结城吃惊地望着她，喝下第二杯酒。

“接下来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桐璃小姐，我们不能慌张。”

在这种情况下说“不能慌张”，简直有违常理。

乌有望着神父，他正无力地耷拉着肩膀，说了下面的话。

“不报警也不好，就这样听之任之肯定是不行的，我们还是想想今后会发生的事情吧。”

他环视了一眼众人，用布道的口气说道，显得非常镇定与威严。

“据说两位仆人也消失了，有可能是畏罪潜逃，有一点可以肯定，死者确实是水镜先生。把他就地掩埋，隐匿不报肯定是行不通的。”

“还真是爱说教。”结城讽刺道。

“这是我的工作。”

“小柳说得很有道理。”

帕特里克神父出面之后，村泽的态度稍微软下来一些。他歪着头，似乎在想办法。

“这话说得太轻松了。”

“但是……”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

结城瞪着乌有，乌有避开他的视线。

“可现在的实际情况是，虽说我和桐璃本是局外人，但现在已经被牵扯进来了，这个问题已经不只是你们之间的问题了。”

神父看到他们针锋相对，只好说道：

“也是。如果只是与我们有关，不告诉他们也行，可他们已经在这里了，不说也不好。牵连到他人总不是好事。”

结城没有马上辩驳，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乌有。

“也是。”

村泽好不容易开口说话，望了望身边的夫人。她已经醒来了，可并没有表达任何意见。空虚的眼神，拼命把自己封闭到一个小世界里。

“警察要来还有四个小时，若是商量，这段时间已经够了。”

大家看了看结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以一敌三，已经无法坚持下去，只好说：“那就随你们怎么办吧。”

“我去打电话。”

村泽当场表态，出了客厅，慢慢走向大厅。稍微过了一会儿，乌有也跟了出去。村泽正要伸手拿起安放在大厅一角的白色电话。

乌有听到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可电话并没有打通，听不到连通的声音。

“奇怪。”村泽再次拨号，结果还是一样。

“打不通。”

听筒里没有任何声音。乌有粗暴地推开村泽，开始拨号。一一〇，一一〇，一一〇，拨打了好多次，结果还是一样——电话也死了。

现在剩下来的只有焦躁与空虚，连苦笑都不会了。这就是乌有冷静下来之后，回想起这件事情时的心情。但当时的乌有并不觉得空虚，他感到的是无尽的恐惧，害怕那个切断电话线的人。

“海底铺设缆线了吗？”乌有问道。

“无线信号一直覆盖到舞鹤，和音馆旁设有一座五米左右高的铁塔，通过它来传递电话信号。也就是说，可能……”

说罢村泽急忙探身出去看，铁塔依旧在那里。

“如果没有发生故障，应该是有人切断了和音馆与铁塔之间的缆线，或者破话了电话。”

“那……”

“遗憾的是，其他房间的电话也打不通。”

村泽竟然非常冷静，这可能就是四十年阅历与二十年阅历之间的差距，不过还是能感觉到，他并不释然。乌有联想到自己如此狼狈，不禁觉得十分卑微，那句“遗憾的是”，是针对主张报警的自己说的吧。

“我们真的被困在这儿了吗？”

乌有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一心只想警察尽快来这里，将他解救出去。

“十二号那天会有人来接我们走，跟送我们来时一样。”

还有五天，乌有感到一阵晕眩，默默回到客厅。

2

“真滑稽。”

结城丝毫不顾忌他人的感受，说话阴阳怪气。他不知道喝了多少杯酒，但面色却没有什么变化。

“折腾了半天，一无所获。”

“这可不是开玩笑。”

“确实不能一笑了之，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十分危急。”

神父抱着《圣经》，插了一句，好像将要采取行动。乌有坐到沙发一角上，马上表示赞同。

“有人把我们困在这儿了。”

“是不是杀害水镜先生的凶手？”

“对。”

大家都往露台望去。乌有感到，结城、村泽和神父这时才开始感到恐惧。那具失去了头颅的尸体作为某个象征，被掩盖着。这不是发生在远处的火灾，而是会殃及自己的火苗。

乌有意识到，自己现在正被别人的想法左右，中了别人的陷阱。

“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夫人不安地看着村泽，希望得到正面回答。村泽也不知道答案，只见他痛苦地转过脸说“不知道”，然后摇了摇头。

“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五天之后会有人来接我们离开。”

“我们怎么熬过这五天呢？”结城伸了个懒腰，一本正经地说道。不知他是不是虚张声势。

“五天太久了。”

“确实。”

“如月君，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不过，水镜先生的尸体可能会腐烂，因为雪也会融化。”

“啊，确实有这种可能。”

既然没办法报警，也就没有必要保护现场。现在更重要的是处理好尸体，这样放下去对死者是一种极大的亵渎。何况大家也不愿意每天对着它，只要它在那里一天，恐怕谁都不会好过。

“我们要尊重死者。”神父用职业化的口吻说道。

“这座岛上没有其他人了吗？”

“应该是这样。”

结城重新坐好，显示了自己的威严。他晃动着手中加了冰的酒杯，发出刺耳的声音，同时开始抽起烟来。帕特里克神父脸上流露出不满的神情，不过也没有说什么。

“真锅夫妇消失了，船也不见了。”

“船也消失了吗？”

“那两个人到底怎么了？”

“这不是明摆着吗，他们也被杀了。”

“头也被砍掉了吗？”

“别说了。”尚美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心惊胆颤地对着结城说，“别说那种话。”

“但的确是这样。”

结城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耸了耸肩，开始用手指敲桌子。他转过脸问一言不发的村泽：“有什么办法可以离开这里吗？”

“没有。”村泽还是低着头，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很平淡。

“若上天没有抛弃我们，总能想出一些办法来的吧。”神父抬头低声说道，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彼岸。

上天？八月突降大雪，也许说明了它的存在，可在这件事情上，上天并不会让人觉得他是善意的。

乌有起身往外看，水平线在很远的地方，目之所及，一片汪洋大海。事实上，远方是有陆地的，上面有一个叫日本的国家，那里存在法律和权力。和音岛也是日本国的一部分，只是，它没有受到任何来自这个国家的恩惠。

“办法还是有的。”

“比方说，点火发求救信号之类？”神父说。

“那可得做好烧掉整座山的心理准备，当然，这座房子也会化为灰烬。”

“加上有积雪，肯定点不着。”

“做竹筏如何？”

“不可能！这里离舞鹤有几十公里，哪怕是只做出一个能承载六人的竹筏，也不止花五天时间。即便是成功出海，途中也可能被海流冲走，落得个沉尸大海的下场。”

结城对此嗤之以鼻。他并不像是喝多了，反而显得相当镇定。

“也可能被韩国人逮捕。”

“若能跟本土取得联系就好了。”

“有手机吗？”

大家一齐摇头，好像谁都没有带手机。

“带上手机，哪有度假的感觉呢？！”结城说得很牵强。

“也许能用电视或者收音机做一个手机。”

乌有提出的这个想法没有任何人回应。

“要是能发出求救信号就好了。”

“怎么可能，这里哪有那么聪明的人？！”

这几个人并非理工科出身，没有人知道怎么发出信号。

“只有干等。”

还是没有找到任何解决的办法。村泽为了调节气氛，打开了电视。

“但是……”

夫人焦躁不安地看着电视，里面播报的是昨晚降雪的新闻。主播和记者手持话筒，反复强调这是几十年一遇的奇特天气。专家们站在东亚地图前，絮絮叨叨地解释着原因，说是因为西伯利亚强冷空气突然南下所致等等。这些话毫无意义，下了就是下了，现在的重点不是降雪。

这场突如其来的降雪不仅局限于和音岛，日本本土也出现了这种天气，这让乌有放心不少。看来这场雪与天神的旨意无关，只是纯粹的自然现象，是天气出现了异常。

回头一看，发现不只是自己，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刹那间客厅的气氛缓和不少。乌有随即警觉起来，如果这座岛上没有其他人，导演这场戏的幕后黑手肯定就在这群人之中。他明明知道所有的事情，一切尽在掌握，还装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欺骗大家。想到这里，乌有感到毛骨悚然。乌有偷偷地注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可他并没有神父那么厉害，实在看不透别人。在场的每一个人，村泽也好，尚美也好，神父也好，结城也好，都像是受害者。

“总之，我们先安置好水镜先生吧。”

“放在地下室吧。”结城积极地建议道。

“这里有地下室吗？”

“有。拿块厚布过来，就用窗帘也行，不愿意的人别过来。”

笑话太冷，连他自己也没有笑。

“如月君，你愿意来帮忙吗？”

“啊，好的。”

他们尽量不看尸体，把窗帘铺在露台一旁，像包糖果似的把尸体包了起来。乌有和村泽各自负责一端，把尸体搬进了屋内。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淡黄色的窗帘上只沾上了少许的血迹。少了头部，搬起来感觉特别轻，跟一个孩子差不多重。村泽考虑到乌有的感受，让他搬腿的那一端。可能是被包裹起来的缘故，腿形竟然十分好看，从凸显在窗帘外的轮廓就能看出来。乌有尽量将脸侧向一旁，往前走着。

去往地下室的通道在水镜经常使用的电梯的旁边，那里有一扇小铁门。多年没有人使用，打开时费了一番力气。楼梯间里结满蜘蛛网，光线很暗，他们走下去放下尸体，连忙往外跑，可以看到扬起的灰尘在漫天飞舞。主人的遗骸竟然被丢弃在如同地狱的地下室里，真是讽刺。乌有想起《莫扎特传》中高潮部分的场景——影片中播放着《安魂曲》，莫扎特的尸体从马车上被抛了下来，丢弃到公共墓地里。不同的是，现实中的这一幕并没有让人感慨万分。

“实在抱歉，让你帮忙做这样的事。”

村泽是这群人里最正常的一个，对把乌有和桐璃牵连进来一事表示了歉意。不过回想起来，当时他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好像迫切地想问什么事情，可因为局外人在场，有所顾虑，就没说话。乌有勉强做出满不在乎的表情，说了句“没关系”。

他们用肥皂反复洗手之后回到了客厅，气氛又重新变得凝重起来。结城将头扭向一旁，尚美捂着脸，神父的表情也很僵硬，只有桐璃若无其事。乌有有种直觉，肯定是桐璃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怎么了？”

“老公。”尚美求助地望着村泽。桐璃也同样望着乌有，乌有视而不见。

“到底怎么了？”

“这位姑娘说了很荒谬的话。”

“说凶手就在我们中间。”结城补充了一句。跟夫人一样，他也觉得很不高兴，不过好像多少有些认同这个观点。

“真的吗？”

“我只是……”

乌有用目光制止了桐璃的辩驳，这种话在事态稳定之前还是不说为好。其实大家都在怀疑，都这么认为，可表面上都装作不知道。桐璃将它说了出来，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平衡。

“对不起，她还是个孩子。”

“才不是孩子……”

“住嘴。”

乌有大声斥责了她，桐璃马上安静了下来，虽然还在嘀嘀咕咕，但终于不再反驳。

乌有再次道歉。“非常对不起大家。”

“到此为止吧。”

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村泽只好救场。

“不过桐璃小姐的话也有一定道理。”

“怎么连你也……”

夫人瞪了一眼村泽，两只瘦小的拳头握得紧紧的，青筋爆出。

“那你说，是谁？”结城肆无忌惮地挑衅道，这次不像开玩笑。他为了看清楚大家的反应，将每个人的脸都扫视了一遍。“真好笑，怎么可能是我们中的一个，凶手一定另有其人，他肯定藏在某个角落里，可能现在还在注意着我们，准备再次伺机而动呢。”

结城说的话很有魄力，没有人反驳。连尚美也胆怯地环视了四周。如果她的反应是真的，那是在怀疑谁呢？

“我们还处在危险之中。”

帕特里克神父庄严地画着十字。

凶手把他们困在这里，肯定会有进一步的行动，大家的想法不谋而合。神父刚才说的话，应该也是以此为前提。

“为什么呢？”

“和音回来了。”结城嗫嚅道。听到这句话，在场所有人的脸都僵住了。

“结城！”村泽厉声呵斥了他。一时间，大家都觉得自己的处境前所未有地危险。

“不好意思。”结城耸肩，老实地小声道歉。他的态度十分诚恳，乌有简直难以相信。要知道，此人平时即便犯错也不肯承认，总是摆出一副与己无关的臭脸。他肯道歉，是和音的力量在起作用吗？

他们就这样沉默了一阵，“和音”无声地渗透到每个人内心深处。

“小柳，不，现在应该称‘神父’才是，你以前是想当医生吧？”

村泽突然发话。

“对，确有其事。”

突然被问，神父很惊讶，深深点了一下头。他在来和音岛之前是医学系的学生。

“如此说来……”

尚美一脸如梦初醒的表情看着神父，好像忘了以前的事情。

“虽说曾经想当医生，最后还是放弃了，不过学了一点皮毛，并不像大家想象的那样精通。”

神父回答得非常慎重。

“即便是这样也比我们强，你看到水镜先生的时候想到些什么？”

乌有也算学过两年医，不过真正上过课的时间也就一年，仅掌握了一些基本常识，还没开始学习专业知识。

“我们必须弄清楚目前的情况，才能应对将来发生的事情。”

村泽说这句话的时候，带有试图调查真相的想法，他是第一个恢复了镇定的人。调查真相当然很有必要，可这也是一把双刃剑，因为真正的凶手可能就在他们之中。遇事冷静，颇有领导风范的他也许能胜任这一任务，可也不得不提前做好这个心理准备。

看来是桐璃一句话引出了村泽的这番话，她本人可能还没意识到。

“言之有理。”神父淡淡地附和了一声，恢复了平时的语气，并点了点头。“学医是二十年前的事，又没毕业，能提出的看法也非常肤浅。根据刚才所见的情形，他身体上并没有外伤，只有头部缺失。”

“这不都是明摆着的嘛！”结城小声嘀咕。

“头部缺失，导致无法查明他的死因，不知道是遭到殴打，还是绞杀，或是刀杀，还有一种可能是被强迫服毒。总之，他临死之前并没有挣扎的痕迹。”

“头是掉到海里了吗？”

玻璃杯中的冰块发出刺耳的声音。

“还有什么其他线索？”

“从出血量来看，头颅被砍下……哦，主啊……应该是被杀后不久，而且是被搬到露台之后。”

夫人紧紧捂住脸。为什么要砍下死者的头颅，而且要搬到露台后才动手？只是为了增加奇幻色彩吗？乌有在揣度凶手的犯罪动机。

“案发时间，也就是说水镜先生死亡的时间，应该是在凌晨四点之后。”

“四点以后！”村泽不由得叫出声来。大家都朝他望去。“不，没什么，往下说吧。”

他一脸尴尬，再度坐下。

“应该是五点之前，也就是说可能发生在四点到五点之间。”

“我说，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结城惊讶地问道。潜台词是既然分析得这么清楚，那不是什么都解决了吗！

“我在实习的时候解剖过一次尸体，把死者的腹腔打开，仔细检查了各个内脏，并且体验了死者体温下降以及僵硬的过程。尸斑的模样，皮肤颜色的变化，再综合今天的气温来考虑，大致得出了以上那些结论。”

“你的话可信吗？”

“说得更确切些，是在四点半左右，如果是专家，应该能判断得更加精准一些，我说的是最粗略的推测。”神父不动声色地说。不知这是出于自信，还是职业习惯使然。他又没有想当法医，为什么对那次解剖的印象如此深刻？每个人都会有特别在意的事情，只是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场合下发挥作用。神父自己恐怕也没有想到。

想到他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观察到如此多的细节，乌有不禁感到惊讶与敬畏。

“可是……”村泽再次插话了，“我从积雪上走过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脚印。”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刚开始大家都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桐璃指着电视，大叫一声：“啊，原来是这样。”

二十四寸的平板电视屏幕上还播报着此次降雪的新闻。

“今天凌晨一点至三点，日本海北中部地区突降大雪，是由于西伯利亚……”

播音员的声音非常清晰，反复滚动播放着这条新闻。

大家也终于知道了村泽的意思。

云移动的方向非常奇怪，简直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缓缓朝西海岸的方向飘去。乌有开始想象那久候在水平线下的怪物的样子——身上同时具有爬虫以及鱼类的特征，尖牙利齿，无坚不摧，船只在顷刻之间就被毁坏……

“你说的是真的吗？”

夫人一直盯着屏幕，畏畏缩缩地朝神父望去，暗红的嘴唇微微抖动。神父站起身，关掉了电视。

“当然是真的，信不信由你。说实话，我自己也难以相信。不过，这是事实，不得不承认。”

如果神父所言不虚，水镜被杀应该是在凌晨四点以后。降雪一直持续到三点。村泽说他出去的时候，中庭的雪地上没有任何脚印。那么凶手是如何把尸体拖到露台的呢？之后又如何返回？大家望着被践踏得一片狼借的雪地，陷入了沉思。

“莫非是在密室中进行的？电视剧里经常有这样的情节。”

露台到和音馆之间最近的路是通过客厅，距离约为五十米，不可能一跃而过。露台前面是悬崖，再往前十几米就是大海，礁石密布，波涛汹涌，万一不慎掉下，必死无疑。乌有早上去露台附近的时候，也没有看到任何脚印。

“没有脚印，就是没回来，看来此事并非人类所为。”

这个爱说风凉话的结城！不过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露台。

“都八月飞雪了，密室之类更不在话下。”

临近中午，阳光强烈起来，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掉下来泪滴一样的水珠，中庭的积雪也开始看不到起伏。也就是说，作为线索之一的积雪正在开始消失，可是村泽、神父以及播音员说的话却留了下来。

几天之后，警察会来到这里。到时神父的判断是否正确，村泽是否会看漏看错之类，都会水落石出。密室等问题是细枝末节，不过对于眼前的他们（包括乌有）来说，实在是非常重要。神父已经深深陷入不可知论之中。

“肯定是和音……”

结城慌忙闭上了嘴，瞟了瞟村泽，一脸恐惧，肩膀缩成一团。

耳边传来外面波浪的拍打岩石的声音。昨天听起来让人心安神宁的涛声，今天显得异常暴躁，像要吞噬整座岛屿似的。对这些人来说，水镜被杀与想象中的密室，哪件事情更具冲击性呢？莫非是后者？

“电视也可能出现错误，比方说本土下到三点，这座岛远离陆地，可能下到四五点。”乌有试着说了句话。

“不可能的，如月君。”村泽正色道，“秋田与山形的纬度远比这里高，就算有时差，也应该是这里先停止降雪。再说风是由北向南吹的，不可能相差那么长时间。”

“若凶手不通过中庭呢？比方说跳到了海里。”桐璃大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显然，她不知道和音从露台上跳海自杀之事。

这件事从与和音长得一模一样的桐璃嘴里说出来，肯定会让大家非常敏感。

“你说的是什么呀，怎么可能发生那样的事！你，你，你……”夫人大声叫起来，声音嘶哑，最后的一句话甚至没有力气说出口，两眼满是恐惧。

“尚美！”结城与村泽同时叫道，同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等到反应过来以后，结城尴尬（毋宁说是后悔）地转过脸。村泽温柔地望着尚美，将手放在她肩膀上。

“回房休息吧。”

“嗯。”

夫人转过身，温顺地点了点头。村泽打算抱起颤抖的夫人，她拒绝了。

“不用，我自己能走。”

“我陪你去吧，去去就回。”

村泽走在前面，两人出了客厅。只听得一声响，门被关上了。结城一直看着那扇门。

“看来，形势不容乐观啊。”

“我能理解大家的震惊，不过，这是不容否认的事实。”

乌有不知道神父自己是否承认自己所说的事实。

“不得不承认。”

“密室是如何形成的，先不去管它。不过，这恐怕不是简单就能完成的吧。”结城转过身来望着神父，摇晃着手中的酒杯，继续说道，“现在是水镜已经被杀啦，事已至此，还能怎么样呢？说起密室，这座岛本身就是一个密室。咱们现在的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不要总是为了过去的事浪费时间。我们已经被困在这里了，你先说到忌日之前该怎么办。”

“可我们必须弄清楚到底是人类所为还是魔鬼所为啊。”

“魔鬼？你以前可不会说这样的话，看来现在还真成基督徒了。”结城笑了一下，又开始说，“你以前喜欢的是犹大教派的论调，看来二十年间变化不小。”

“结城！”神父的语气强硬了起来，紧紧握住《圣经》，手上青筋暴起。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克制的语气，继续说道：“你说得太过了。以前的确不会这样，可现在的我变了，单靠理想一味追求完美，怎么能生存下去！”

“说什么漂亮话呢，神父先生，你不是从不追求完美吗？”

结城夸张地耸了耸肩。在乌有看来，这简直有点自暴自弃的意思。

“这么说，你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点没变？”

“你说我？我嘛……”结城瞟了一眼乌有。“我，我是不会变的，还是跟原来一样，一直是和音忠实的信徒。”

结城像变了个人似的，一脸严肃，也许是意识到乌有他们的存在吧。

“你也变了不少吧。”

“我？”

结城扭头望着神父，传达出不解之意。

“以前的你不会这么在乎吧，今天早上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这有什么，不过是心情不好罢了。”说罢，结城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帕特里克神父满足地笑了，并没有深究。神父在这种情况下显得最为镇定自若，游刃有余。可能是听多了信徒的忏悔，他可能完全把自己当做神的替身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多的谜团都没解开，问题堆积如山。”这时，村泽推门进来了。他憔悴不改，脸色更加苍白。

结城见状微笑起来。

“我已经让她休息了，现在已经稳定了不少，她就是太敏感了。”

“你怎么不陪着她，那样她会更高兴吧。”

“啊，也不全是这样。”

听过昨天晚上的对话，乌有领会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村泽仍然紧绷着脸，点着烟之后咳嗽了一声。

“暂时中断。”

“中断？”

“对，很快就到吃午饭的时间了。从早上开始大家什么都没吃，我们还是先吃点东西。”

没有人反对结城的提议。看看表，已是十一点二十分。乌有跟大家一样，都想休息一下。从结城与神父的争论中能看出，现在的气氛既紧张又恐怖。关于水镜之死，大家都想独自整理一下思绪。

“说的也是。”

“先休息吧，等稍微放松之后再谈。总在这儿紧张着也不是办法，尚美也不在场。”

“但是……”

“我来做吧。”

桐璃最有精神，主动提出为大家做饭，跟平时的气质完全不符，表现得简直像个乖乖女。

“真锅他们已经不在这里了，对吧？”

“真是太感谢啦。”结城边说边向桐璃眨了下眼睛，可能是喝多了的缘故。桐璃的一句话让大家都放松下来，村泽也无奈地起身。

“需要的东西，厨房里都有吧？”

“刚刚查看过了，食材还很充足。”村泽应声道。不愧是村泽，果然想得周到。

“要是不够就麻烦了。这才是……”

桐璃本打算说“这才是最致命的”，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妥，把后面的半句吞会肚子里。看来她多少对自己的“祸从口出”有所领悟。

就这样，大家一致同意饭后继续商量对策，在午饭做好之前暂时休息。尚美在这段时间里也能多少恢复些吧。村泽郑重宣布解散之后离开客厅，大家也各自回房休息。

3

厨房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空的牛奶盒，不知道是谁喝了放在那儿的。

“乌有。”

桐璃一手拿着煎锅一边叫着乌有。锅里面的洋葱发出吱吱的响声，此外还有颠锅的声音。看来她是在炒菜，把六个人吃的洋葱炒肉一次性都放在锅里了。桐璃把头发扎在脑后，身着黄色的围裙。后面是放餐具的柜子。除了那层薄薄的指甲油，乌有觉得整个画面非常协调。乌有所知的桐璃，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村泽他们都回了房间，乌有不能让桐璃一个人待在厨房里，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她炒菜。她的动作并不十分娴熟——看起来煞有介事，可包菜片、青椒丝还是经常从锅里掉出来，锅里的菜量在不断减少。乌有面带笑意，看着眼前的一幕。刚过去的一个小时，气氛太过于紧张，现在终于放松下来。可能是做饭的缘故，屋内开始暖和起来，乌有伸了一个懒腰。

“你觉得谁是凶手？”

“这个嘛……”

乌有冷冷地敷衍了一句，显得满不在乎，其实内心也在苦思冥想。桐璃这句话让他很是不安，乌有非常讨厌这个问题，可还是压制住心中强烈的反感，尽量只摆出一副略显不悦的神色。

“要是凶手就在他们之中，那就太残酷了。”

“不知道，他们城府都很深。”

就算他们的惊讶是装出来的，自己也无法识破，乌有有这方面的自知之明。他才二十一岁，人生才刚刚开始，既不擅长观察别人，洞察力也不敏锐，最多不过是比同龄人稍微强一点。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焦躁难耐。

“怎么了？”

“没什么，你怎么看？”

“我？我觉得凶手肯定就在他们之中。”

“那你觉得是谁呢？”

“情况还不是很明朗，目前还是推理阶段。不过，从一开始我觉得是那位欧巴桑。”

这恐怕不是推理，而是偏见。

“是吗？可她都晕过去了，后来也一直很虚弱。”

“也有可能是假装的呀，大家可能觉得砍下人头的凶手肯定非常强悍，她就故意做出一副娇弱的样子。”

“哦，那你觉得夫人就是凶手……”乌有迎合着桐璃说道。若是昨晚之前，恐怕会呵斥她呢，不过，现在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本以为报警之后，只需要作为证人说出证词就能解脱，现在已经不可能了，只能跟他们一起困在这里五天。既然如此，也没必要继续强压着心中的疑问。

想到这里，乌有很镇定。既然已经牵连进来了，就不能再把自己当成一个旁观者。为了保全自己，接下来虽说不一定像桐璃那样积极，至少也要多少了解一下情况，可这跟通常出于好奇而寻找凶手的举动又有所区别。近十年以来，乌有一直秉持着独善其身的原则。

“说了现在还不清楚啊，知道的东西太少了。对水镜也一无所知，作案动机也无从分析。”

“动机？”

“你想到什么了吗？”

“没有。我几乎从没想过这种事情。”

“什么呀？这是常识。”桐璃的语气加重之后，炒菜的动作幅度也相应增大了。“你太不适合做侦探了，任何案件背后都有动机啊。”

“反正……你很沉迷侦探这类游戏吧？”

“才不是呢，只是单纯有点喜欢罢了。”

她确实说不上沉迷，所知道的知识多数来自电视等媒体，跟乌有差不多。

桐璃开始往盘子里盛菜，可能酱汁放得太多，菜的颜色偏黑。

“这么早就把菜盛起来吗？饭都还没开始煮呢。”

“没关系，你应该知道的吧，我每天都做饭，经验丰富着呢。”

“这次的客人可不是一群普通人，要是没做好，恐怕不能一笑了之哦。”

“都说了没关系啦。话说回来，我还没尝呢。”桐璃一边收拾着掉到锅台上的菜叶子一边笑道，“他们之间关系很复杂，如果这次遇害的是村泽或者结城，凶手就好判断了。”

“因为尚美吗？”

“嗯，肯定。”说完桐璃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一下手。“莫非凶手真正想杀的另有其人，杀害水镜不过是为了误导别人？”

“原来如此。”换一个角度看，是有这种可能，乌有不由得赞同起来。

“这样一来，就能很好解释我们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如果下次遇害的人是村泽的话，凶手肯定就是结城。”

“尚美没有嫌疑吗？”乌有想起昨晚偷听到的争吵，插嘴道。

“你不是一直站在那蛇妖一边吗？”

“才没有。”

乌有并没有站到任何人一边，甚至没有站到桐璃这边——这并非是乌有更注重事实或者偏重理性，这就是他的性格。

“也可以这么想，不过推导是否正确，还要看村泽是否遇害。”

坐在乌有旁边的桐璃随意地笑着，甚至半带着某种期待。

“先想想能想到的事吧。”

“能想到的？”

“密室之类。”桐璃试探性地说，好像带有某种企图。乌有有些紧张。

“密室啊。”

“对，露台处的密室。还有，为什么要斩下死者的头颅？虽然你们不准我去现场好好查看，可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包括那场意外的降雪，真让人匪夷所思。”

桐璃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是在向神灵祈祷吗？若天上真有神灵存在，面对这样的请求恐怕也很为难。

“乌有，关于密室你有什么看法？”

“这，我可不知道。”

露台处是开放区，没有房间，真的是密室吗？若将密室的定义一一举出，那就更说不清楚了。乌有不想轻易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桐璃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亦或是对此完全不感兴趣？

“你才起来一个小时，也没时间思考。不过还是想问你对这些事情的看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什么都没看到，你又不肯告诉我露台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看来，桐璃的目的在这里。乌有没有办法，只好将露台的情况和看到的情景尽量客观地转述给她。

“那头颅是在露台被割下的？”

“很有可能。虽然不能肯定是在露台处被杀，不过大理石上有刀砍过的痕迹。如果是砍过头之后尸体才被搬过来，一路上肯定会留下血迹。”

“也可能是凶手故意想误导我们呢。”

“你想得也太离奇了。”

“也许吧。”

乌有耸着肩，表示难以理解。不过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倒也有某种程度的可能。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乌有，你当时在雪地上只看到村泽一个人的脚印吗？”

“是的。”

他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还感叹过这雪可真白，真美啊（当然这种想法可不能告诉桐璃），可惜有一行脚印破坏了这幅完美的雪景图，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树林那边也没有？”

“没有。”

其他的地方都没看到脚印。当时并没想到雪地上竟然会有尸体之类，曾仔细欣赏过眼前的景色，因此乌有非常肯定。

“任何地方都没有？看来真是跳到海里去了。”

乌有脑海中浮现出纤弱的和音跳海的镜头。

他正想说这是不能提起的话题时，桐璃又抢先说道：“我知道，你想说和音以前在那里跳海自杀的事。”

乌有非常震惊，望着桐璃。她的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在日光灯的照耀下熠熠闪光，一脸得意的神色。

“你怎么会知道？我告诉过你吗？”

“谁都想得到，看到大家的反应不就一目了然了嘛。”

乌有虚脱了一般，长吐一口气，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但这并非桐璃的错，而是没有觉察到这一点的自己的错误。他开始反省自己，别说比自己年纪大的女人，怎么连比自己小的女人都看不透呢！为什么当时没有注意到发言之后满脸愕然的桐璃？看来以后要多多注意。

“你确定遇害的是水镜先生吗？”

“确定。水镜先生的右手萎缩，上面有烫伤的痕迹。”

“嗯，看来真是水镜先生。那凶器呢？”

“不知道，应该是刀吧，也许你刚刚还用过呢。”

“真恶心。”

桐璃眯着眼，吐出长长的舌头。可能是有所顾虑，她开始用水冲洗起污物来。

“只是说有可能啦。”

“嗯。不过要是砍下头颅的话，可能得用更大的刀才行。”

“我也这么认为。”

“哼。”桐璃再次发出这种声音。

“可是，如果真是水镜先生的话，为什么要砍掉他的头颅呢？一般只有在杀害替身时才会这么做。”

桐璃思前想后，又沉默起来。她双手放在桌面上，嘴唇微张，两眼在天花板上扫来扫去。在旁人看来，这副模样可不大好看。乌有不禁觉得很好笑——看桐璃想问题真有趣，就像看一只睡相很差的小猫或小狗。

桐璃摇了摇头，好像是没理出什么头绪。

“到底是为什么要设计密室呢？为什么要砍下头颅呢？”

桐璃反复折弄着自己的手指。

“好多问题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毁掉真宫和音的画像呢？为什么真锅夫妇失踪了呢？为什么电话线被切断了呢？”

乌有也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这座岛上面肯定有一个恶人，一想到这里他就毛骨悚然。

“那名侦探舞奈桐璃的想法是——”

“出于厌恶？”

乌有连忙摇头。

“不一定。”

“看来很有可能会发生连环杀人案。毁画是向他们宣告即将开始采取行动，切断电话线预示着接下来还会有进一步的行动。现在能想到的就这些了，大概是连环杀人案。”

“那真锅夫妇的失踪呢？”

“这就不知道了，莫非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比方说遇害之后被掩埋之类。如果不是这样，那他们是凶手的可能性也很大，也许还潜伏在和音岛的某个地方。”

“很有道理。”

“可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桐璃封住了乌有的口，非常确定地说道。乌有觉得奇怪，连忙问起原因。

“你想想看，他们来这里的时候和音已经死了，与这次二十年来的重聚毫无关系。而且你去喊他们的时候，周围并没有任何脚印，也就说他们是在下雪之前，或者雪下得正大的时候离开的。”

乌有对桐璃的推理深表佩服，她想到了自己从来没想到的事情，看来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推理能力方面有些欠缺。他进一步想到，那些人与桐璃的想法相同吗？也认为真锅与此事无关？虽说小艇消失了，这两个人也失踪了，可没有任何人认为他们是凶手。

“也就是说，凶手很有可能是他们四人中的一个。”

“对呀！”桐璃应声道，随后起身去看电饭煲。打开盖，一股热气迎面扑来。

“看来不错。”她小声嘀咕着，关上了盖子。

“午饭后还要再次讨论，到时候可能会知道些新的线索。”

“也许吧。我说，桐璃……”

“嗯？”

“你回去了之后，好好上学吧。”

“说什么呢？”桐璃装作没有听到，关掉了煤气。

4

他们被一把无形的锁困住了。这把锁并非良心或者常识一类的东西，若非要强加给它一个名字，那就是清规戒律。

事发之后半个多小时的休息时间里，他们的心里到底发生了何种变化呢？乌有努力想看出一点蛛丝马迹，可大家都默不做声，只是机械地吃着饭，他一无所获。

看到大家一言不发只顾吃饭，乌有想起了初中时吃午饭的情景。他就读的那所中学是县里屈指可数的名校之一，以升学率高而闻名。校规非常严格，男生必须是短发，不得遮住眉毛，鬓角不得长过耳朵，当然，后面的头发也必须非常短。女生的长头发一律得扎起来束到脑后，校服裙也长，过膝十公分左右。千叶的某所高中，如果男女生一起上下学就可能被认为是有不正当的关系，乌有所在的初中也有类似的校规。现在看来实在非常愚蠢，可当时大家都不折不扣地遵守执行着。

学生与家长都有一股非名校不读的信念，对学校的从严管理从未提出过异议。上小学的时候家长就是这么教育孩子，进入初中之后不过是由老师和学校来代行。乌有当然是其中的一员。当然，也有人对此表示不满，提出过异议，不过是极少数，而且是学习不得要领的几个学生，那些严格遵守校规的好学生把他们当做异类。

学校实行军事化的管理，其中有一条规则就是吃午饭时不得出声，而且必须全部吃完。这看起来像小学的德育课，在乌有就读的学校里则是被当成一条校规，必须严格执行。当时好像说了个什么理由，现在已经记不清了。总之有那么一条，师生都严格遵守。中午，老师坐在讲台前与学生们一起进餐，顺便监督学生们吃饭。除了乌有，其他的同学都趁着休息的时候兴冲冲地聊天，相互开着玩笑，交换着信息。唯独在午餐时间，大家虽然想与同桌或者前后座闲聊，也不得不强忍着，默默吃饭。万一将视线转向旁边的同学，立马遭到老师的严厉训斥，跟上课一样无聊。因此午饭时间被大家叫做“第五节课”（上午有四节课）。

本应该是一段快乐的时光，结果却不得不看着老师的脸色就餐。现在的情况与当时确实有所不同，可是村泽他们紧张的神情与当时的情形非常相似，就像被人严格监管起来一般。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监视他们的就是……这时，乌有的视线与村泽碰上了。村泽坐在装饰着淡茶色花纹的白墙壁前，右手拿着筷子，左手拿着饭碗，坐得笔直，手腕机械地重复着上下运动，把饭送到嘴里。和乌有对视之后，他将视线移开。这个时候，乌有和桐璃担负着教师的角色。

在老师面前，学生不会跟平时一样聊天，只有在放假和上课前的时间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村泽他们也是这样，重要的事情会在内部决定以及处理。乌有并非不理解他们的这种行为，可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厌恶之情。他最希望的就是自己和桐璃与这件事情毫无关系，灾难全部由这四个人承担。十几年来，乌有一直将理性与冷静奉为金科玉律，可在这件事情上，他实在无法做到。话虽如此，要乌有主动提出话题似乎不太可能。

这可能与桐璃一样，是出于好奇心。不，乌有很快否认了自己的这一想法，专注地盯着眼前的一小碟凉拌菠菜。现在这种情况下，还是装作不感兴趣的好。刚才那样的对视，让人很不舒服。乌有明知道这一点，可还是忍不住想要继续观察。

他们为何如此恐慌呢？若这四人只是相互怀疑，大可故作热络，彼此试探。现在如此沉默，恐怕他们自身有愧，或者事实本身比乌有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也就是说，他们大概猜到了到底是谁困住了他们，构建了密室。不过，从现在的情形看来，他们并不确定，仍然停留在推测阶段。

乌有想到了两种可能。如果凶手是他们其中的一个，情况并不明朗；如果凶手另有其人，那一定是隐匿在这座岛的某个地方。

午餐很快结束，没有任何人离开，也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

这种情形到底要持续多久呢？乌有喝着冷掉的黄色麦茶，打量着每个人的神色。沉默远比交谈更加令人恐怖，因为耳边会听到更恐怖的声音，比方说海浪的声音、走廊上嘎吱嘎吱的声音等等。眼睛上有眼皮，闭上之后什么都看不见；可耳朵上并没有类似的器官。在场的每个人都快忍受不住了。

乌有有些不知所措。墙壁上挂着的圣母像脸上满是神秘的微笑，她那炽热的眼神注视着众人，似乎能洞穿一切。乌有最害怕这种目光，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桐璃，顿时觉得安心不少。

庭院里的积雪开始消融，山林显露出原来的苍翠。融化的冰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气温开始回升，虽说还不像盛夏那般炎热，但也恢复到了小阳春的温暖。乌有暂时放弃思考为什么会下雪这个问题。他又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想出来的。电视上也说这是异常天气。

“打算怎么办呢？”过了许久，乌有终于问道。

不知道他的这句话是否能起到应有的效果，不过从大家乱动的指尖来看，至少起到了向他们施压的作用。

最先回应的是村泽。他一脸绝望的表情，好像丢掉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还能怎么办？”这是结城的话，很像他的风格。

“当然，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

神父放下筷子，望着乌有和桐璃。

“得采取一些措施。”

“要不重新考虑一下出岛的方法？”

“十二号之前，别想这个问题了。”

“你是说那个带我们来这里的人不会提前接我们离开了吗？”

又回到了上午的结论。

“现在，”神父用强调的语气说，“最重要的是每个人该如何度过接下来的五天。”

神父扫视了一眼包括乌有在内的所有人，像做弥撒似的。他虽然身材矮小，看起来比较单薄，可并非一击即碎，体内有着远远超过结城等人的精神力量。

神父紧握着黑色皮革版的《圣经》。

“我们必须团结一致，共渡难关，一定能想出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

“前提是凶手不在我们之中才行啊，你说的漂亮话可信度有多高？”结城歪着身子说道。

乌有感到结城第一次将目光投向自己，随即又发现他的目标是桐璃。所幸桐璃并没有发现，看来现在她的处境越发危险。桐璃与和音神似，只这点就很可能将她置于死地。毫无疑问，这件事起源于和音。乌有更害怕这种可能，想岔开话题，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凶手在不在我们之中都一样，若大家都在一起，总不至于再次遇害吧。”

神父代为回答，这句话让大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可不愿意二十四个小时都跟别人在一起，何况当中可能有杀人凶手呢。”

“我们肯定能得救。”

“你是说基督会来救我们吗？”

结城非常鄙夷地看着旁边的神父。

“一切都要交给主。”

“哼！什么主！你这种半路出家的叛徒，哪有资格谈神论道！”

这句话说得实在太过分了，更增加了大家的不安。一时间，神父的脸上布满乌云，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小声说：“总之，我现在是一心信主，主会宽恕所有人的罪孽，许多人将得以解脱。”

神父毅然进行辩驳，措辞非常符合其身份，可看得出他对结城脱口而出的“半路出家的叛徒”一词耿耿于怀。这个词高度总结了乌有一直以来模糊的想法，可这并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事情，他甚至闻到了空气中的火药味。

面对神父强硬的态度，连结城都屈服了。他眼睛盯着地下，小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过去他们两人之间的实力对比如何不得而知，可今天的神父拥有了特殊的方法，看起来占了上风。而且，刚才结城所说的这段话可能并非针对神父。因为从中午开始，已经没有人愿意透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了。

“这样一来，我们就只能依靠个人的力量保护自己了。不过有一点要强调，大家不要擅自离开，跑到太远的地方去，这非常危险。”

“也就是说，大家都好好待在自己房间里，万一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叫一声，大家也都能知道。岛上可能还有一个人，他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也有可能杀人凶手就在我们之中。不过大家放心，白天他应该不会采取行动。还有就是，如果轻易怀疑别人，会带来更大的危险。”沉默良久的村泽开口说话了。

神父点着头，深以为是。村泽的一席话，让现场再度陷入恐慌。大家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做什么，开始产生焦虑情绪。坐以待毙会让压力成倍增加，话虽如此，却也找不到好的解决办法。当然，他们所掌握的信息多于乌有，肯定已经知道了某些事情，问题比乌有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大家不要惊慌，惊慌会带来更大的危险，我们必须保持冷静。”村泽轻轻将手搭在尚美的肩上。“冷静下来，凶手只有一个，我们有六个人。”

接下来，他开始像特别救援队或童子军协会队长一样，事无巨细，一一安排好。晚餐由尚美负责，洗澡水由结城负责……为了保证大家平安度过接下来的五天，必须要规定好各自应该担负的责任。大家也都等着接受指令，这样会安心得多，没有人发表异议，跟那些初中生一样听话。二十年后的今天，他们又重新组成了一个共同体。不过，乌有与桐璃被完全无视了。乌有对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只是觉得他和桐璃与那四个人之间有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他现在只想静下来好好思考一下眼前的情形。

客厅的谈话到此为止。

离开之前，村泽拍了拍乌有的肩膀，好像要他留下。可乌有不能丢下桐璃一个人不管，只好三步并作两步将她送到三楼的房间，又急急忙忙回到一楼。村泽已经离开餐厅来到客厅，并开了一瓶红酒，深深坐在皮沙发里，就像工作中遇到困难一样。

乌有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要求留下，虽说不至于被人吃掉，可实在想不出其中的理由。

“有什么事吗？”

村泽没有回答，脸上却露出非常强硬的表情，盯着乌有。然后，他又低下头去，陷入沉思，眉头皱得很深。他可能是在犹豫些什么。商量还是询问？乌有无法再等下去，只好又重新问了一遍。村泽终于开口说道：

“对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什么看法？”

“是不是觉得凶手另有其人？”

“有这个可能。”

乌有马上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是：我怎么可能知道，不过凶手就在你们其中的可能性相当大，只是还有一个不确定因素。

“不过，凶手有可能真在我们之中呢。”

村泽像是自言自语，不过很明显，这话是说给乌有听的。

“为什么想和我谈话？”

“这……你坐吧。”

乌有面对着村泽坐下，位置比较压抑，有点像找工作时面试的情形。

“有一事相求。”

“啊？”

村泽往酒杯里倒满红酒，酒瓶上贴着红色的标签，写着“La-Maschera”。酒像鲜血一样红，乌有只是往嘴边送了送，稍微抿了一小口。

“为什么是我？哦，不，为什么叫我？”

“因为你可能是唯一的局外人。”

“您能这么想实在感谢，可为什么说‘唯一’呢？桐璃，不，舞奈小姐难道跟这件事有牵扯吗？”乌有尖锐地反问。

村泽嘴角又浮现出那个招人反感的笑，说道：

“舞奈小姐，你也看到了，我们非常在意她。”

“这……可是，舞奈跟这件事情并没有关系啊，她才十七岁。”

乌有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没有分量。

“这我也知道，不过仅凭这一点，可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总觉得还有点什么别的原因。当然，也不是说她一定就是凶手，我可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但是……”

村泽说得非常绕口，说完就闭上了嘴。确实，桐璃与和音惊人地相似。如果因此而被害，那简直不堪设想，看来他们已经认定桐璃就是和音。

对桐璃的关心、猜疑以及恐惧——发现水镜的尸体时任何人的心里都有疑惑，乌有也不能完全否认这一点。乌有了解舞奈桐璃，当然知道她并非凶手；可他们与桐璃才相处了三天，并不了解她，就像乌有并不了解他们一样。

而且，乌有比一般人更难相信别人，甚至总在怀疑别人。这是他的“真我”死后留下来的后遗症。他不认为其他人都能像村泽一样理性地自我控制（村泽是否真的这样另当别论），万一发生点什么事情，他们肯定会像结城那样怒火冲天。若只是发怒倒也还好，万一直接采取什么行动，后果将非常严重。

“我想说的就这些，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帮助？”

“对。”村泽探出身来重新坐好，正视着乌有。

“刚才已经说过了，我认为凶手就在我们之中，更准确来说，可能是结城或者神父中的某一个，我想查清楚到底是谁。在开会时要大家在这五天里不要轻举妄动，可坐以待毙当然不是上策，我想知道到底是谁杀害了水镜，到底是谁把我们困在这里。所以我需要一位助手，最好是与本事件不相关的局外人。”

村泽的瞳孔里闪着温润的光芒，像在诉说着什么，看来他确实想得到局外人的协助。乌有被他真诚的目光所打动，回应道：

“也就是说，我得担任警察的角色？”

“可以这么说。当然，我并不指望你做得跟警察一样好，可能调查了之后也得不到什么真正有用的线索。可我的性格就是这样，完全不做调查心里会非常不安。总之，要采取行动。”

“你想让我帮你？”

“你作为一名记者，对现场的把握肯定强于他人……当然，我不会勉强你。”

乌有确实是记者，可他并不熟悉犯罪调查领域。作为一个刚入行的新人，他的工作内容大多是跑腿打杂之类。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讲，村泽的请求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乌有没有拒绝。这种安排，至少没有完全无视他的存在。对于这件事，自始至终保持一种冷漠的局外人的态度，当然不失为明哲保身的好办法；可自从看到和音的肖像画被毁之后，乌有再也不能无动于衷。乌有脸上并没有表露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只是淡淡应了句“那好吧”——这种情况下最好不要显得过于兴奋和热衷。

“但是，你能证明自己不是凶手吗？”

这种说法非常不礼貌，可比起强调自己愿意协助，这句话更能赢得对方的信任。乌有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只等着村泽发话。

“老实说，不能。”村泽坦率地承认了这点，“只能请你对我也进行调查，不要放松警惕。”

村泽如此精明，他当然知道乌有并不真的认为他是凶手。

乌有看了看他的眼睛，微笑了一下说：

“那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愿意帮助你。不过……”

“不过？”

“你能否告诉我大家如此害怕和音的原因？”

“呃……”这个问题就像一记重拳，打在村泽身上。可他很快调整好状态，镇定下来，没有在乌有面前露出怯懦。“非常抱歉，这个问题涉及到我们最深的隐私，现在时机还不够成熟，不能讲给你听。不过我可以保证，总有一天会告诉你关于和音的一切。”

乌有当然不至于幼稚到相信这种空口无凭的承诺，可现在的情况容不得他有其他选择。对方不是好对付的人，所谓的总有一天会被告知可信度不大，而且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问他这个问题了。乌有手上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可直觉告诉他：若真的有谁愿意告诉他事情真相，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位半路皈依基督的叛徒——神父。

5

村泽和乌有首先前往的地方是水镜的书房。这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但乌有还是尽量小心，不想引起大家的注意。他慢步走上楼梯的样子，让人想起明智侦探(1)。

穿过装饰着抽象画的歪斜走廊，水镜的房间出现在眼前。村泽不戴手套就将手放在了门锁上，扭动着门锁，毫不顾忌可能会留下指纹。出人意料的是，门并没有上锁。两天前的那个晚上，乌有第一次来这里时，还以为这扇门很厚重，现在看来不过是一层薄薄的三合板，开门的声音也非常轻——感觉就像铁幕拉开，苏维埃社会主义联盟变成了俄罗斯这样的“小国”。书房内的布局与那天所见到的情形并无二致，庞大的书桌仍然摆在原地，书架上放着《百科全书》和《巴尔扎克全集》。

“没有任何打斗、损坏的痕迹。”乌有情不自禁地说。

“即便曾经有人偷偷潜入，隐蔽得也很巧妙呢。”

书房内的装饰并没有任何变化，可营造出来的气氛与之前完全不同。以前像生猛的活狮，现在像被剥皮了的死狮。自从这个房间脱离了水镜的控制，一切都不同了，失去了以前的灵性与光环，变成了毫无生气的死物。城堡突然变成这副模样，乌有内心涌起一股虚无之感。

“如月君。”

村泽叫了正在看门口非洲雕塑的乌有，并招手示意，好像在书桌后面发现了什么东西。他连忙跑过去，发现那里停着一辆银色的轮椅。从坐垫的样子和把手被磨的程度可以看出，这就是水镜一直使用的那一辆。

“怎么回事？”

乌有耸着肩膀，紧缩着身体，想不出个所以然。大家在考虑问题的时候都忘记了轮椅的存在，它是如此重要，简直相当水镜身体的一部分。

村泽蹲下去，开始查看地毯。

“血……”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少量的血迹。红地毯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呈黑色。

“在这个房间里。”

“从出血量来看，头颅不是在这里被砍下的，肯定是在露台处。”

“看来水镜先生的头部果然受到了重击。血是那时候留下的吗？”村泽双手抱胸说道。可能是心理作用，他说话的语调也跟侦探小说中的人物非常相似。

“也有可能是凶手的血。”

“嗯，然后呢？”

“抱歉，我还没有进一步的想法，第一次做这种事，并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说罢，乌有两手往上一举，表示无能为力。

村泽眉头紧锁，过了会儿自言自语嘟囔了句“算了吧”，又打开书桌上的抽屉。抽屉很深，是木制的，也很重。第二格里放着公司的债券和证券等资料。乌有对经济知之甚少，并不懂它们的具体含义，也懒得仔细研读上面的小字。

“看来什么都没有，还以为这里会找到他的头呢。”

“你的话真吓人，头颅可能已经丢到深海里去了。”

村泽根据眼前的情况，冷静地给出了最合理的判断。

“水镜先生平时的生活习惯您了解吗？”

“不了解，昨天我也说过，自从和音死后，他一直过着行尸走肉般的生活……”

村泽关上抽屉，又陷入沉思。

“不过他既然开始炒股，应该有所好转，只是仍然不大愿意外出。”

这与和音之死恐怕没有什么关系。他们之所以愿意与和音一起居住在这儿，原本就是因为反抗社会。乌有也曾经一度（一年前）羡慕过隐居的生活。并不一定要风餐露宿，而是在森林深处，过着简朴的生活。现在的他觉得无论到哪里都非常无聊，早就放弃了当时的想法，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置身于闹市之中。

“二十年来都没想过要追寻些什么吗？”

“二十几岁、三十几岁的时候有过这种想法，他是比较少年老成的人。”

无论成功或失败，总之，他们最终回到了外面的世界，只有水镜一个人还留守在这里，仅通过电脑等方式与外界单向联系。这是乌有昨天对水镜的看法，现在又稍微变化了一些。在信息社会的今天，他仅作为一个信息源头在发挥作用，死亡不过意味着一个数据的消亡。这个二十年前的“遗物”，在符号化的社会里成为了一个极端的例子，真是讽刺。

“看来不管什么时候死去，结果都是一样。”

乌有的话说得并不客气，村泽却点头表示同意。

“和音的忌日还没到呢，这可能让他有点死不瞑目。”

二十周年忌是在八月十日，还有三天。乌有有种山雨欲来之感。

“动机是什么呢？”

“动机？”

“凶手为什么憎恶水镜先生与和音。”

村泽摇头。“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大家在一起生活的一年时间里，发生了许多事。”

村泽打算敷衍了事，并没有透露出任何有用信息。此事恐怕不只是出于愤怒——酝酿了二十年的憎恶，肯定当时发生了性质相当恶劣的大事。这应该不只是某个具体的事物，而是涉及到信念或信仰层面的东西，就像毁画的利刃一样。

“水镜先生可能预先知道了些什么。所以才……”

“所以才……”

“没什么。”

他看了乌有一眼，含糊地转变了话题。往北边墙上望去时，村泽突然大叫起来。

“枪不见了！”他呆望着那面墙壁。

“枪？”

“一直挂在这里的那把枪，具体型号我不知道，反正是银色的美国左轮手枪，以前以为是装饰用的，觉得相当时尚。昨天来的时候还挂在这里，枪身交叉着。”

“交叉？你是说有两把？”

墙壁上只剩下挂钩。从挂钩的位置可以看出，枪身比较长，墙壁上留下了淡淡痕迹。村泽这么一说，乌有虽然不太确定，但也觉得这确实挂过枪——他只记得门口的雕塑，其他的东西没有太深刻的印象。

“两把都没了，是凶手拿走了吗？”

村泽静静地点头。

“那两把枪都是真枪吗？有杀伤力吗？”

“是真枪。”

村泽自信的回答让乌有觉得很是困惑。

“我以前见过这把枪里射出子弹。”

“水镜先生开的枪？”

“不。”村泽摇头。“是和音。”

和音……原来如此。

书房旁边是水镜的办公室，里面有两台电脑、打印机、传真机（当然，现在无法使用）以及办公桌。虽说不是无菌室，可也收拾得非常干净整洁，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打印好的文件堆在一起，一阵风吹来，纸张哗哗作响。

走出房间，快到一楼时，乌有问道:

“接下来我们应该做什么呢？”

村泽下楼的样子就像水流被阻挡被迫改变流向一般。楼梯间采光窗的有色玻璃改变了夏日阳光的路径，它们照在红色地毯上。仿佛现在既不是夏天也不是冬天，不知到底是什么季节。乌有一脚踏空，好不容易稳住没有摔倒。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橙色吊灯非常大，虽然是白天但还是亮着，发出日光般明亮的强光。

“我们去看看真锅夫妇的房间吧。”

村泽从鞋柜里拿出鞋子，走出了大厅。雪融之后，小路有些泥泞，一不小心就会摔倒。雪化得太快，不过现在本来就是夏天。村泽突然想起了“密室”这个话题。

“你怎么看？”

“我也不明白，不过性质还真恶劣。”

“恶劣？”村泽笑了笑。

“我不知道凶手为什么要那么做。”

“你是指砍下头颅还是设计密室？”

“这两件事。”

一大早看到尸体的时候，除了感到恐怖之外，还觉得相当恶心。那一瞬间，乌有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场事故，不过事故与谋杀的性质完全不同，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当时的心情，就像是吃了泡在福尔马林中的腐尸一般。这种谋杀让人觉得不那么悲伤，而是恶心。

“只是……”乌有补充了一句，“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呢？从二楼与三楼之间的窗户把尸体扔到露台上来的吗？”

“这是不可能的。我也想到过这一点，若是扔下来，肯定到处都是血吧。关于作案手段或者作案原因，你还有没有别的想法，说来听听。”

“没有。具体来说，我毫无头绪。只是……”

乌有后面想说“和音”这个词。如果能多了解一些关于和音的情况，应该能更好解释这件事情。他一直想问，可一再被村泽打断。

“只是？”

“没什么。村泽先生，你有什么见解吗？”

“非常遗憾，暂时没有。”村泽非常失望，耷拉着肩膀，没有发表看法。

他虽然不动声色，但肯定有自己的想法，能感觉到他在快速整理着思绪和各种线索。乌有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一个睿智的人（既然开了公司，恐怕还是有一定能力），但查看了这么多，总能得出一两点结论才是。乌有掩盖住自卑心理，自欺欺人地想，侦探跟智商以及学历并没什么关系，所以像自己这样的人也有机会找到真相。

村泽根本不想与乌有交谈，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着，途中还若有所思地轻轻点头，态度相当傲慢。他好像在说——你可别对我有任何期待。

乌有早上已经来过真锅夫妇的房间，知道室内相当整洁。村泽则对此十分惊讶，慌忙回过头来，叫了声“如月君”。屋内非常寂静，简直看不出曾经有人在此居住过，乌有脱下鞋子走进去。踏入房间，发现榻榻米、地板，甚至天花板等都仔细清扫过，连拉门也换了新纸。

“他们逃跑了吗？”

“只能这么认为，可他们也太镇定了。至少，这里感觉不到杀人的血腥。”

“我也有同感，他们不像是凶手，这里的布置得更像自杀者的房间。”

村泽开始查看周边的情况。在调查水镜的房间时也是这样，看来这是他思考或者调查时的习惯。他查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打开拉门，发现两个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昨天没下雨的时候似乎还拿出来晒过，虽然颜色泛黄，显得比较旧，但还算蓬松。

怎么看都觉得是典型的日式家庭。这种纯正简朴的日式建筑与高高在上的豪奢的西式建筑——和音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背后隐藏的是贫富悬殊与主仆之别，这是日本文化中自卑的象征。采光充足的房屋与完全得不到太阳照射的房屋——这种彻底的不对称让人觉得滑稽。

在乌有看来，这座常见的狭小的日式建筑更让人觉得安心。

“这座房子以前就有吗？”

“不，”村泽摇头，“以前只有一个小杂物间。这座房子应该是在我们离开，真锅夫妇来到这里之后才建造的。你觉得这点很重要吗？”

村泽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开始查看里面的房间。乌有的想法跟桐璃一样，真锅夫妇看起来可疑，但很可能与此事并无重要关系，虽然在侦探小说中他们经常是最大的怀疑对象。

不可能每个房间都仔细检查，正打算离开时，乌有突然发现一个日式点心的盒子里放着剪下来的报纸。不知道为什么会打开那个盒子，说得好听是直觉，其实就是单纯的偶然。那张发黄的报纸残片用保鲜膜包裹着，非常引人注目。看看日期，刚好是二十年前。印刷的字体以及某些细微之处与现在的报纸不大相同。盒子里有很多种报纸，都是同一时期的。乌有看了几份之后发现，它们都报道了同一件事情——“院长贩卖新生儿，谎称婴儿已死”。

犯罪分子是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妇，在地方经营着一家妇产医院，其中一份报纸上刊载了他们的照片。印刷技术并不好，照片很小，加上年代久远，看得并不清楚，不过还是能依稀看出眉眼以及嘴型等与真锅夫妇比较相像。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们愿意待在这座孤岛上。一开始就觉得他们愿意生活在这里，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原来是这样。水镜如何认识这两个人不得而知，可一方获得了永久的劳动力，一方获得了安全的住所，于双方都很有利。

他们逃离了日本这个国家以及社会，生活在这座孤岛上，大海将他们与过去分离开来；偶尔，他们也会回本土看看。乌有这个罪人十年来的生活也大致如此，只是他并没有真锅夫妇那样作恶多端。

乌有突然想到，水镜前天晚上自豪地介绍他们为某知名俄罗斯餐厅的主厨，看来并不可信。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想要欺骗所有人吗？

“怎么了？”

村泽回到房间后感觉到了异常。乌有慌忙把报纸卷好放到盒子里，重新回到不起眼的角落里站好。

“没什么，只是觉得好像有多足虫。”

不知出于什么考虑，乌有觉得还是不要告诉村泽的好，最好不要告诉任何人。刑事案件具有时效性，出于一种人道精神考虑，也是理所当然的。乌有不想节外生枝，牵扯出更多的麻烦。如果将“他我”显现出来，那“自我”肯定就得内在化。

“一无所获。”

看来在里面的房间里并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

“你有什么想法？”

这个问题刚才问过，为什么要再度提出来呢？村泽看起来非常厌烦，脸上有露出了那个做作的笑容，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两人走出房间，来到码头上。跟早上看到的情形相比，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昨天还在的那艘快艇现在消失了。

“看来他们是坐快艇逃跑的。”

“可是，为什么呢？”

乌有试着问了一句，他至今没有弄清楚原因。他们为什么要“逃走”？因为乌有以及村泽这帮人的到来吗？若是前来修补东西的工匠，一天两天还好对付，可他们在这里要待一个星期，难道是怕被人看出破绽？是水镜让他们走的，还是他们自己的意愿？乌有倾向于相信前者，水镜可能帮他们在本土找到了安全的住处。

对于爱钻牛角尖的村泽来说，这是个大问题。无论如何，这个舞台上的装置有一半都是真锅夫妇经手的（虽然不知是不是刻意的）。

这里本该是岛上风景最好的地方，现在已经被毁坏，就像人们为了建造高尔夫球场破坏环境一样。和音生前有着闭月羞花的美貌，死后墓碑前竟然连一朵花都没有，只看到一个寂寞的小土堆。现在连那个土堆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用铁锹挖出的深坑，大小刚好够埋下一个人。

挖出来的泥土胡乱堆到了武藤的墓碑上。露出黑土的洞穴（毋宁说更像一个墓穴）里还有残雪，像人的遗骸一般。由此看来，洞穴是在降雪结束之前挖好的，也就是在水镜死前。乌有全身颤抖着踏进洞穴，大概有五十厘米深。挖开之后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打算，只是要挖开而已。要挖这么大一个洞，是需要相当大力气的，至少需要一个小时。

乌有的对面是那根烧剩一半的木桩。它可能是刻意放在那儿的，与昨天的位置不同。肯定是挖坟的过程中掉了下来，重新插上去的。

“铃铛！”

乌有在洞穴里面捡起一个发光的金属片。那是一个镀金的小铃铛，上面有根细线，拿起来时发出沉闷的响声。与昨天乌有捡到后被结城往海里扔的铃铛（没有落入海里）非常相似，不，应该是同一只。从铃铛上面粘的泥土来看，肯定不是埋在土中挖出来的，应该是有人特意放在这儿，或者是扔在这儿的。乌有的手臂没有收回来，直接送到村泽的眼前。

“这是……”

村泽的反应跟结城一样，只是接下来没有抢过来扔掉。他害怕得后退了一步。

“难道和音真的复活了吗？”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再也没说过话。从昨天开始，他们都有类似的反应，说了同样的话。乌有非常惊讶。

这里虽说是和音之墓，可里面并没有埋葬和音的遗骸。只不过他们认为这里风景最美，出于对和音的爱，选择了这个地方当做某种纪念，才将这座象征性的坟墓安置在这里。和音的遗骸并没有复活。

不过，这只是局外人的看法。乌有看到已经失去理智的村泽，不得不改变这种观点。至少掘墓这个行为象征了和音的复活，与里面有无遗骸并不相关。掘墓者想要传达的信息，他们已经充分理解。

周围涛声阵阵，青草依依，乌有重新审视着那块所谓的墓碑。最让他不解的就是，他们何以如此惧怕和音复活。

叮铃……一阵风吹来，锈蚀的铃铛又发出一声响。

6

一番调查下来，他们是否有所收获？这两个人既不知道采集指纹的方法，也不知道先进的调查方法，甚至不能使用传统的调查方式——因为并没有确凿证据证明谁是犯罪嫌疑人。若法律赋予乌有权限……事实上他自己并不希望这样。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局外人的身份，而不是作为一名侦探卷入纷争。事情的调查应该由他们自己来进行，而且按常理来说，乌有与桐璃只需要游山玩水即可。可事实并非如此，他开始明白越想逃离却越陷越深的“原理”。

“回去吧。”村泽低声说。他们回到那座倾斜的房屋里面，那里装满了二十年积累下来的憎恶。

乌有在墓碑前克制住了向村泽提问的念头，反正他也不会回答。按照目前的情形，还是不问为好。不过他还是掌握了非常重要的一个信息——过去肯定发生过有关和音的大事。

“哎呀！哎呀！”

他们本想回到客厅稍事休息，想不到那里已经有人先到一步，里面传出来不悦的声音。结城一脸冷笑地望着他们——身边没有玻璃杯，看来他没有喝威士忌。

“原来是村泽先生和如月先生啊，你们两位凑在一起商量什么大事呢？”

“结城？”村泽的这句话里带有轻视的意味。可能是被人撞见之后放出的烟雾弹，他脸上的表情因为太过紧张而异常僵硬。

“你怀疑我们倒也罢了，可为什么要把他也牵扯进来呢？”结城一副了如指掌的模样，脸上的表情很放松，眼里的猜疑却并没有减少一分。他大笑起来，这种笑非常猥亵，让人厌烦。

“事情并非你想象的那样，他不过是做个证人。”

“证人？我要是也擅自行动，你会不会说教一番啊？”

结城毫不退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他们两人死死盯着对方，一动不动。就这样过了片刻，结城先开口。

“算了，随你吧。现在是不是心中大概有数了呀？话说回来，你不在尚美身边待着，乱跑什么呀！”

“她现在房间里休息呢。”

“你就抛下她一个人？还真忍心。”说罢结城又轻蔑地笑了，他甚至挑衅乌有。

“你小子这么担心，自己去陪着不就得了！”

“说得可真好听，你是在炫耀吗？这种话别对我说，敢说的话对那个人去说啊。”

“我非常珍惜尚美，一直将她作为终生伴侣……”

“伴侣？我看你是另有所图。还是让给我吧。”

“我知道她心中的苦楚，你小子懂什么！”

“真是听不进别人的话啊，总是那么自以为是。”

结城将夹克脱下来围到腰上，出了客厅。

“结城，你看过和音的墓碑了吗？”村泽在后面说道。

“墓碑？墓碑怎么了？”

“看过就知道了。”

结城本想再说几句冷言冷语，看到村泽一脸认真的表情，好像知道了些什么，将那只伸出的左手放回口袋里。

“好，我去看看。”说罢他跑出大厅。

村泽跟了出去，过了一阵才回来，望着乌有，抱歉似的说道：

“实在抱歉，让你看到这一幕，我跟他以前就不合。对了，你还有什么别的地方想要调查吗？”

乌有不知道是否该说出真实的想法，他知道自己并不会受到那么好的优待。村泽不会让他去查看真宫和音的房间，这是明摆着的事实，他甚至可能不知道乌有知道那个房间的存在。

“接下来我们去看看武藤的房间吧。”

“武藤？为什么连武藤的房间也要……”

“有一个疑点。”

“疑点？”

到底该如何表述呢？怎么说都说不清楚，还不如直截了当说了吧。

“武藤真的死了吗？”

“什么意思？”村泽的反应比预想中的更强烈。为了隐藏自己的狼狈，他提高了嗓门。“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是觉得武藤还活着吗？”

“不知道，可从昨天的谈话得知，当时并没有发现他的尸体。”

“从露台上掉下去之后，那里水流湍急，海底礁石密布，没有办法展开搜救啊。所以才……”

“跟和音坠海不同，大家并没有亲眼看到他掉下去呀。”

“话虽如此……”

“难道不存在这种可能性吗？”

乌有再次紧逼。

村泽回过神来，稍微沉默了一阵，采取了温和的口吻。“说什么傻话呢……那好吧。”他点了点头，看来是想到了些什么。他不可能立刻相信一个二十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人复生。看来他本身就知道二十年前的十二日那天，武藤并没有死去，或者一直对此抱有疑问。

竟然如此顺利，这次轮到乌有吃惊了。他为什么会听一个局外人的话呢？莫非比起和音，村泽更想将矛头对准武藤？如果是这样，事情的发展就如乌有所愿了。

“你是觉得武藤其实并没有死，是他杀了水镜？”

“那就不知道了。”

他到底是披着羊皮的狼，还是假借虎威的狐狸呢？

“不过，”乌有小心翼翼地说，“听了结城的话之后，觉得武藤这个人身上疑点很多。”

乌有话说了一半。

武藤的房间在村泽房间的斜对面。说是斜对面，那是以假定同处一个平面为前提。事实上两个房间之间有高低差，距离相当于三角形的两边之和。房门没有上锁。

“这里不担心会有小偷。”村泽解释说。

“但是……”乌有正打算辩驳，但还是把话硬吞了下去。这种辩论有何意义呢，更重要的是……

乌有握住门把正准备推门而入之时，听到里面传出一阵声响。咔嚓咔嚓，老鼠或者蟑螂应该发不出这么大的响声。

“嘘——”村泽半蹲着，将食指放在嘴前。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可能是瞳孔缩小的缘故，显得一脸严肃。他将耳朵贴到门板上。乌有迅速闪到一边，为他让出位置。房间里面的人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还在继续活动。村泽做了一个暗号。

准备——

门被打开了。窗帘大开，阳光射到走廊上来。那个发出响动的人站在大家面前。就像日食似的，刹那间什么都看不见，一两秒钟过后，终于看清楚了她的真实面貌。

“和音！”

乌有正要大叫，立刻意识到不妥，急忙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生怕声音快过动作——那一切都功亏一篑了。

还是村泽更加冷静，乌有还焦急地立在门口时，他的疑问早已烟消云散。

就在这时，传来桐璃无辜的声音：“乌有？你怎么了？”

看到乌有的桐璃非常惊讶，就像乌有他们不应该如此吃惊似的。

“门突然开了，吓我一跳。村泽先生，中午好。”

村泽一脸怅然的表情，双手抱在胸前，紧盯着桐璃。阳光照在他的眼镜上，看不出他的真实神情。

“看来，你们对这里也很感兴趣。”桐璃得意扬扬地说。她双手叉腰，颇为自己比别人先注意到这里而感到自豪。

“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刚说过不要一个人到处乱跑嘛！知不知道现在很危险？”

乌有关上房门，快步上前，摆出一副家长的态势，一拳打到桐璃系着蓝色缎带的头上。阳光不再刺眼，室内布局与乌有房间类似，看起来很平静，摆放着房间主人以前用过的家具，毫无生活气息。

“疼死啦！”

桐璃突然挨打，整个人都快炸了。

“你这个坏蛋，干吗打我？！就因为瞒着你来这里调查？你们去检查真锅夫妇的住处，我都看到了。亏你还说好要和我一起调查这件事情呢，结果还不是跟别人一起去。我只好一个人来，你竟然打我。你太狡猾了，简直是个暴徒！反对暴力！”桐璃像放机关枪似的说了一大堆。

乌有早就想好该如何向村泽解释。若任她说下去，恐怕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抖出来。桐璃也知道这一点，更加嚣张起来。乌有顾全大局，只好为违心地道歉，承认都是自己的错。

他朝村泽那个方向瞟了一眼，发现他站在书架前，对这场争吵并不感兴趣。

“舞奈小姐，你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村泽对桐璃有些警惕（当然，这只是乌有毫无根据的想法），他在提问时尽量克制了这一情绪。可人的感情是难以掩饰的，脸上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

“唉！”桐璃摇着头，“什么都没发现，可我总觉得非常蹊跷。”

“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

“什么都没有？你都没动过脑子吗？”

“试图推理过，所以才来这里呀。”

乌有心想，推理，还不如说是直觉呢，不过也很佩服她在信息极其缺乏的情况下，竟然比自己先想到武藤的房间。当然，现在还不是表扬她的时候。

乌有仔细打量着室内的情况，布置基本上与自己的房间相似，连倾斜的程度也相同。有白色的箱子，床和书桌，墙边有两个书架，并无任何特别之处。

村泽取出几本精装书，满脸怀旧的神情。武藤的藏书非常广泛，涉及文学、哲学、美术、数学、物理学、航空力学、建筑学、宗教、音乐、社会学、病理学、民族学、民俗学、演剧(2)等方面，还有不少英文和德文的原著，其中有一本书脊上写着“EDUCATION”，看来还有教育学方面的书籍。成书年代大都是“近代”或者“二十世纪初”。许多书与阿波利奈尔、乔伊斯、相对论、存在主义、达达主义、第二维亚纳乐派等相关，可见藏书者博览群书，才学过人。此外，还有六本《希腊悲喜剧全集》，不知是遭到冷遇还是受到特别的厚待，被放在最下层左边的角落。奇怪的是，除了与理科相关的书籍之外，完全找不到其他现代书籍，哪怕是二十年前的也没有。

“这些书是武藤先生带来的吗？”

“一半是带来的，一半是来之后买的。我不是说过吗，他每周都会去本土采购一次。”

“有什么目的吗？”

“这就不好说了，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我也不清楚，不过那家伙确实比较喜欢卖弄他的博闻强记与丰富的理论知识。”

村泽回答得很模糊，乌有对他的用词感到惊讶，隔了一会儿才问：

“卖弄？”

村泽开始查看书桌里的东西。他把抽屉里发黄的笔记本与稿纸轻轻拿出来，又放回原处。可能是桐璃翻看过的缘故，显得非常杂乱。他将那些纸张一一整理好，放回抽屉。

“我先走了，回头再说吧。”

不知是对武藤的房间失去了兴趣还是觉得继续留下不妥，桐璃用手肘碰了一下乌有，转身离去。

“再见啦，小姑娘。”村泽对着她的背影说道。他重新转向乌有。

“你到底想在这里寻找什么？”

“不知道。”

乌有依旧这么回答。

“没来的时候总觉得有些蹊跷。”

“看了之后呢？”

“至少知道了一件事情，这里近期好像没有人生活过。”

“这里？”村泽大笑起来。“太好笑了，你难道认为武藤这二十年来都住在这里？”

乌有就像被全班同学嘲笑的学生一般，静静等着闹剧收场。

“从现在的情况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

“对。”

乌有倒不害怕，就是很懊恼，觉得自己是不是操之过急了，竟然提出要来这里搜查。

村泽感觉到乌有的失落，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半是安慰的语气说：

“没关系，你也会有判断错误的时候。”

看来他把自己当孩子来看待了，不过这话让人听来比较安心。奇怪的是，为什么村泽认为乌有不会犯错呢？

乌有觉得他们之间相互都有误解，试探性地问道：

“武藤先生写过小说，对吧？”

“啊，确有其事。”村泽脸上随即露出警惕的神色。“那又怎么了呢？”

“没什么，稍微有点兴趣而已，随便问一下。”乌有并不抱任何期待。

“他是在笔记本上写过，不过没有保存下来，自杀前都已经处理过了。”

“那本书都说了些什么呢？”

乌有不敢提起“启示录”这几个字。

“他没让我看过，不知道具体内容。”村泽回答得滴水不漏。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这些事你去问小柳吧，他跟武藤走得比较近。”

帕特里克神父？一直以为身为精英的村泽可能会与武藤相处比较融洽，原来不是这样，乌有不得不再次修正自己的想法。

“你回来得真早。”

乌有打开门，发下桐璃坐在正对着门的椅子上，像一尊雕像。

“不好意思啦。”

乌有故意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桐璃哼了一声，上下打量着他。就在乌有做了一个让我来告诉你点事情的手势之后，桐璃抢先说道：

“你好像没带相机啊。”

乌有连忙往胸前一摸，当然，什么也没有。

“忘了？”

桐璃看出了乌有的窘态，更加嚣张，竟然坏笑起来。

这个问题相当尖锐，乌有无言以对，他确实没有带相机。也不能说自己一直是实地采访，还不习惯带相机，这种借口谁都不会相信。乌有知道自己此次参与调查，并不是以记者的身份，而是以个人、受害者以及旁观者的名义，他扮演的角色已经远远超出了职业范围。若是记者，至少应该拍几张照片才是。

“真不像话啊。”

桐璃打击乌有的一贯方式都是先发制人，而且成效显著。

“跟村泽一起还怎么拍照！”

乌有准备这么反驳一句，可想想还是觉得站不住脚，就改变了策略。

“那你这个兼职摄影师都有什么作品呀？”

这个问题正中下怀，桐璃喜笑颜开，猛地一下，取出银色的佳能NS型号小相机。款式比较旧，手动式，比较适合刚入门的人。

“一切有我呢，请看！”

说罢她一脸得意地把相机递给乌有。他想起桐璃在武藤房间里放下背包的情景，不得不承认这个看起来瞎打瞎闹的小女孩竟然有一份缜密的心思。

“你登山的时候干吗用我的相机？”

“我可不想把自己的东西用坏。”

她竟然丝毫不顾忌别人的想法，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桐璃展示完所有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好。

“知名摄影师桐璃诞生啦！”

“名侦探与名摄影师，真忙啊。”

“回去后我就把这些照片洗出来，名字就叫做‘孤岛杀人事件’，绝对独家！”

她甚至开始想象自己站在聚光灯前接受众人采访的情形。

“只凭几张武藤房间的照片？恐怕还不够吧。”

乌有报了一箭之仇，调笑着桐璃。

“你也太小看我了吧，”桐璃说，“当然还有露台和无头死尸的照片啦！”她一边说一边咚咚咚地敲击着胶卷盒。“虽说有点恐怖，不过崇高的职业使命感让我不得不这么做呀。”

职业使命感？乌有现在欠缺的正是这种职业使命感和一往直前的精神，而这两者桐璃都具备。虽然她可能只是出于好奇，可总比瞻前顾后好得多。

乌有败下阵来。

“好吧，以后的调查不瞒着你了。”

听了乌有的话，桐璃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们就像动画片中的一休哥和足利义满将军——乌有就是那个被一休耍得团团转的将军，他失去了斥责桐璃的底气。

“除了照片之外还有什么收获吗？”

乌有躺在床上问。从一早开始，不，应该说从昨晚开始，他就一直绷紧了神经，现在想休息一会儿。床垫的弹性与柔软度非常合适，一阵睡意袭来。

“在那个房间里没发现什么。”

“我以为你会跟我们一起调查呢，结果那么早就走了。”

“还不是因为……”桐璃恨恨地说，“你看村泽那个样子，一心希望我快走，你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吧。”

看来村泽还是被看穿了。

“你可真聪明。”乌有安慰道。

“那是当然。你都看到些什么啦，冷战结束后应该公布信息，公开言论！”

“公开言论……”

想不到桐璃还看新闻。乌有感到很意外，用了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将自己知道的事情简单叙述了一遍。当然，没有告诉她真锅夫妇的事情。

“没什么精彩的地方，又不是西部片，也不会出现印第安人或者加里·库珀(3)。”

“那个什么库珀是谁啊？”

“以前的人啦，很久以前。”

乌有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变成了俯卧姿势，关节都松弛下来，非常舒服。他心中有些后悔，西部片确实比较过时了，刚才应该拿史蒂夫·麦奎因(4)或者克林特·伊斯特伍德(5)来举例。

“刚刚想到，莫非凶手射中了水镜的头部，这才将他的头颅切了下来？”

“不可能。”

乌有用枕头盖住脸，发出含糊沉闷的声音。他并不是没有认真听别人讲话，可在桐璃看来就是如此。

“你怎么这样啊，认真点儿吧。”桐璃抢过那个枕头，朝着他的后脑勺砸去。这个举动也许包含着发泄刚在武藤房间里所遭受的委屈之意。

“确实。”不知不觉中，乌有说话的口吻也变得跟小说中的侦探一样。“以前的侦探小说中，常常有根据被害者身上的伤痕来判断凶器形状的描写。本次案件中，即便暴露出凶器是手枪也没关系，因为它们本来就属于水镜。”

“原来如此。”

乌有想，桐璃虽然很任性，领悟力还是很强的，甚至有可能超过自己。

“那么，手枪是不是暗示了有连环杀人的可能呢？”桐璃半是惊讶半是好奇地问道。

乌有再也无法平静。如果凶器是刀具或者钝器，还有可能实施防卫；如果是手枪，遇到袭击就毫无办法了，只能等死。现在很难保证乌有和桐璃没被凶手盯上，也不知道手枪到底落到谁的手中。万一被枪指着的话……想想就会不寒而栗。

“手枪也可能被拿走用来防身呢。吃午饭的时候大家不都惊慌失措吗，尤其是结城和尚美。”

“结城？他可是个怪人。”

“怎么这么说？”

“我正准备去武藤房间的时候，看到他从那里出来。”

“哦，这么说来，大家的想法是不谋而合呀。”

“嗯，也许吧。他当时看起来鬼鬼祟祟的。他还去了其他的房间，都是那副模样。”

乌有装出一副心平气和、满不在乎的样子，脑海中却浮现出结城一一查看房间时的情景，不禁在他身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叉子。

7

大约一小时后，乌有从睡梦中醒来。房间里非常安静，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他起床时，很孩子气地希望一切都是一场梦。当时可能是下午四点多，太阳开始西沉，在红色地毯上投下十字栈桥的影子。耀眼色泽显得比较柔和，虽然乌有在昨天还觉得很刺眼。昨天与今天的光线应该是一样的，奇怪的是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莫非是发生过谋杀案的缘故？乌有很羡慕大自然不因他物而变化的镇定。

乌有往书桌处一看，发现桐璃换了一身白色连衣裙，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你一直在这儿？”乌有像被人窥探了隐私似的，非常尴尬地问道。他的睡相相当不雅，刚才可能被桐璃看到了，觉得非常尴尬。

“你睡得真香啊。”

乌有以为她会说“你睡相可真难看”，想不到竟然说了句这么让人开心的话。桐璃将椅子换了个方向。她的头发披散下来，一直落到肩膀上，像黑色的小瀑布。

“暂告一个段落，不睡了？”

“被人看到自己的睡相，这种感觉可不大好。”

“应该是话说到一半就兀自睡去的你不好吧。”

乌有依稀记得，自己是在桐璃的推论说了一半的时候睡着的，正说到为什么要砍掉水镜的头。

“对不起。”

可能是刚起床，脑子还不清醒，乌有老实地道歉。仔细看去，身着白裙的桐璃好像与白色墙壁融为一体，就像合成的胶片，只看到她的手脚、头部以及右手腕上的银色手镯凸显了出来。第一次看到她戴手镯。大雪也是纯白的。

“不过看人家睡觉确实不大好。”

“就是。”他照单全收。

“你说，和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乌有缓缓起身，不知她到底想问什么，反复思考之后，才低声说了句：“和音啊……”

这也是乌有最想知道的问题。和音是什么样的人？武藤是什么样的人？水镜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想到这里，乌有再次嘟囔了一句：“和音啊……”

“你一直待在这里就是为了问这个问题吗？”

“那倒不是，不过就是想问。”

“我也不知道啊。”乌有习惯性地耸肩。“我一直对偶像什么的就不感兴趣，实在无法理解那群人的想法。话说应该是你更了解才是，总是一说起什么克树就兴奋异常。”

“才不是呢。”桐璃不满地瞪着乌有。她想问的并不是偶像“和音”，而是与杀人案有关的“和音”。

“肯定具有某种超能力，很神秘，就像卑弥呼(6)一样。”

“卑弥呼？也就是说具有某种宗教的性质？”

“宗教？”

乌有本打算一笑了之，可随着“宗教”这个词的意义慢慢扩散开，他严肃起来。“宗教”这个词解释了乌有到现在为止的所有疑问，恐怖而又贴切。

神父也说过和音是神一样的存在。这个所谓的“一样”，并非比喻的说法，而是指其本身。他们并非一群狂热的粉丝，而是某种宗教的信徒。他们的言行举止中透露出来种种令人感到恐怖的迹象，而这座岛就是圣地。

“你怎么了？”

“没什么。”

乌有没有流露出内心真实的想法，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不能妄下结论。乌有担心，他们能够坦诚地承认并告诉自己事实的真相吗？

这个问题就到此为止吧，自己还要好好想想。

“你肯定在想些什么吧？”

“他们一起生活的一年中，肯定产生了许多摩擦，水镜可能在那段时间里遭致了某人的怨恨。这种怨恨竟然潜伏了二十年，实在难以置信。不过……”

“不过？”

“为什么会冒出来一个和音呢？是大家都希望此事与和音有关，还是……这些事情到底和她有什么关系呢？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大家都感到惶惶不安。”

“看来必须得弄清楚和音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是……”

“嗯？”

“这是不是与她二十年前从露台处坠海有关呢？”

“从露台？”

乌有像是想象力被激发出来的演员一般，抬头仰望着天花板。确实如此，肯定与之有关，那不可能是一个单纯的事故。可万一那件事本来就不存在呢？凶手把尸体搬到露台处，肯定能起到恐吓他们的作用，可结城他们恐惧的根源到底在哪里呢？

“你说得很有道理，分析得很到位。”

这次对话持续了将近十分钟，乌有大受启发。他脑中浮现出不甚明朗但直指事情真相的道路，在与桐璃谈话之前没有想到的地方，都得到了启发。仔细思考后发现本该能够发现的问题，为什么之前没发现呢？看来自己果然不适合做侦探。

“总之，露台是个非常重要的地方。”他注意到这一点，“你就是因为这个，才去武藤的房间？”

“对，这件事怎么想都觉得太奇怪，为什么露台处会出现一具无头尸呢？好像有复仇的意思。”

“真了不起啊。”

乌有毫不掩饰自己的佩服之情。桐璃的分析要冷静客观得多。

“可我找不出具体的证据。”

“我也找不到啊。”

“要不我们去问问？”

乌有用目光制止了桐璃的进一步行动。她若是去问，肯定引发更强烈的骚动。就跟太阳与北风的故事一样，不管北风如何凛冽，赶路的人都不会脱掉棉衣。

“那你会去问吗？”

“你觉得这件事能问吗？”

“不知道，总觉得不大合适。你也不大擅长跟人打交道吧？”

桐璃望着书桌上相机的镜头，微笑了一下。她说得很对，乌有能发挥的作用也跟北风相同；不过，桐璃也不能发挥太阳的力量。

“看来我们还是局外人，又不是刑警，重要的信息还是无法掌握。要不还是不要继续查下去了吧。”

“说什么呢！明明刚才查看了真锅夫妇的住处。”

“要是打草惊蛇，可够咱们受的。”

如果此事与宗教有关，那他们把“桐璃”当做“和音”的想法就愈发危险。这个时候桐璃还要去问，岂不是自投罗网。乌有并不打算把这些想法告诉桐璃，她若是意识到被毁画像中的人与自己如此神似，恐怕也会陷入恐慌。

“好无聊啊。”

“没办法，我们只不过是来采访二十年后的同学聚会，而允许我们前来采访的水镜先生竟然成为第一个受害者。”

“第一个？你的意思是接下来会有很多人将要被杀吗？”

“不知道。”

想不到一时疏忽竟然说出了内心的真实想法，乌有赶紧恢复满脸冷漠的表情。

“那好吧，我走了。”

桐璃重重地耸肩过后，说了上面的话，消失到门的另一边。她经常这样，乌有并不放在心上，不过觉得有些突然。

乌有深知，桐璃肯定不会听自己的劝说，这是有前科的。不过，凶手应该不会在白天采取行动。

乌有换下了皱巴巴的衬衫，走出房间，爬到顶楼。他就是想看看一望无际的大海，将内心积聚的不安与烦恼释放出来。夏天是难以忘却的，因为乌有一直对十年前某个夏天发生的事不能释怀。那时他躲在母亲背后偷偷哭泣。至今记得在那个黑色的葬礼上，死者妹妹望着自己的眼神。他紧紧地抓住母亲的衣角。

从那以后，乌有失去了所有的朋友，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生活着。几年前，他一直以为自己身上拥有的自信、自尊等都灰飞烟灭了，最后连疲劳都无法充分感知。

登上奇怪的楼梯，推开屋顶的大门，乌有发现已经有人先到了。那个人手扶着低矮的栏杆，在看海，胸前的十字架被风轻轻吹动。

“神父。”

那人转过头来，举起一只手，“啊”了一声，并不觉得惊讶。

“你来看海？”

“对。”

乌有走过去，站在神父的旁边，也将手放到栏杆上，探出身子。和音馆的构造非常奇怪，屋顶（最高的地方在旁边，是一座耸立的尖塔）平坦的地方并不宽阔。房间是风格很奇特，与之仅隔了一层天花板的屋顶露台也采用了同样的风格，像北非的城市那样，呈现出高低差，好像楼梯似的。东边的露台距海最近，最适合远眺。

下面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乌有却故意不去看。他注意到的是海天交接的水平线。那条线就像乌有的“自我”与“他我”的界限一样。让两者暂时融为一体的就是桐璃吧，她简直是太阳一般的存在。乌有为了更好地感受海风，往下退了一步。

“我以前经常在这里看海。”神父小声说。

“看海？”

“对，还跟原来一样。”

与二十年前一样，毫无变化。这是他们来到这里之后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因为大海的缘故，还是因为天空的缘故？乌有考虑片刻，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一切肯定与那件事有关。那一瞬间想到的事情，将乌有的注意力从风景画世界中拉回到现实世界中。在外力与内力的作用下，他无法做到无动于衷。这让乌有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让他从虚妄的泡沫回到现实生活中来。

“这儿能让人获得安宁。”

“神父，我想问您一些事情。”

宁静的气氛突然被打破，乌有紧紧地抓了抓栏杆，不得不说出刚刚桐璃带给他的疑惑。

“和音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你们为什么会聚集在这里？”

神父惊讶地望着乌有，过了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双手合拢之后说道：

“想必你也注意到了。”

果然如此，乌有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和音并非单纯象征着“美”，她更是“神”。电视里经常报道，新兴宗教的信徒们聚集到深山或者大楼的一角举行集会。二十年前，他们聚集到这座小岛上，将和音作为“神”来顶礼膜拜。这座小岛就是圣地，这座倾斜的建筑就是带有宗教色彩的圣殿。那么，这一切到底是何种性质呢？乌有采取了审慎的态度——问题如此敏感，不得不小心措辞。

“不过，有这种想法的只是我们几个人，昨天也说过了，和音对我来说，是‘神’一样的存在。”

神父已经回到了遥远的过去，瞳孔就像幽深的古井一样静谧。乌有像配合神父似的，思绪也飞到了过去。海鸟传来高亢的叫声，见证了过去的岁月。不久，风平浪静，声音也随之消失。

“当时，我们还是一群学生，在追寻着某种东西。七十年代学生运动盛行，签订了安保条约，发生了冲绳斗争以及反越南斗争。学校里有许多宣传车辆和各种宣传栏，桌椅板凳被堆起来，组成临时的对抗阵地……”

神父回忆这些时，好像在讲述百年前的旧事一般。他说的这些，乌有只是在纪录片里见过，无法想象出当时的真实情况，只是大致有些了解。

“可是我与那些人的想法不一样。当然，这不是错误，可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他们不过是在煽动性地宣讲美国太过干涉越南，对国民的管理与教育太过粗暴等。我对他们的事情提不起任何兴趣，可也不想参加以体育会为主流的右翼活动。六十年代发生的事情我不大清楚，但是那个年代形成的失败感、闭塞感，我都切实地感受到了。”

对过去一无所知的乌有认为（虽然不够负责任）神父的想法是正确的，可能是对学生运动中那些过激派的恐怖袭击等行为印象太深的缘故。乌有曾经就读的那所私立大学的宣传栏中只张贴着俱乐部以及社团的小广告，可能是学生运动中留下来的产物。

“虽说如此，我并不清楚到底要追求什么。不参加任何运动，应该是有自己的想法。这时，我遇到了武藤。”

“武藤？”

“我意识到，应该说受到影响后意识到，自己追求的是‘神’。”

神？

“可能我根本就不适合当医生，继承家业也不过是外界强加给我的使命。”神父开始自嘲，“当然，我在医学系学习，在某种程度上还是相信科学万能主义。觉得人，也就是人体，应该是一个有着各种功能的组织。若不这样，医生就无法开展工作。将这种想法进行简单的演绎，推广到社会层面上，就形成了全面的唯物观。不过，作为医生的人不是科学家，他不可能不注意到生命中体现出来的神秘无常性。”

“神秘主义？”

“当然不是。我心中的‘和音’可不是那种东西。”神父坚决否认了乌有的想法。“命题是非常简单的。如何超越无意义的表象，得到绝对的真理？科学抹杀了‘神’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需要同时存在科学与‘神’这两种不同性质的体系。在七十年代的安保斗争中，科学的代替品——‘神’与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相比，丧失了绝对性。如果绝对性这个词尚不能完全表达意思，也可以理解成为依存性或信赖性等。”

“战后不是出现了许多新兴宗教吗？”

神父轻轻摇了摇头。

“不。就算是出现了中世纪那种平民领袖或者英明君主，也不过是改变了君主专制的外在形态。”

只不过改变了外在形态……

“在‘神’确实存在的时代里，如何复兴‘神’呢？现在想来简直极端愚蠢，可当时我非常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问题。”

乌有内心非常认同这种看法。当然，他并没有追求所谓的“神”，可五年或者十年后回头再看现在的想法，恐怕也会哑然失笑。即便知道了现在的自己非常幼稚与青涩，也不能停止思考。

这个世界上有绝对的存在吗？如果有，它就是乌有毕生的追求。

“现在，我们处在一个不幸的时代之中。科学太过发达，抹杀了‘神’的存在。”神父像布道一样，在演说中加入了动作。

科学本来就是神学。它采用神学的方法，通过内省，向世界上的人证明“神”的存在。这里，我们将“神”的范围缩小，特指基督教的“神”。为了对其进行理性证明，主张其正当性，为了弄清楚“神”的睿智，过去的人们采用了科学的思维方式。可在这个过程中，“神”竟然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存在。本应该属于“神”的东西都用科学术语进行了表达，“神”成了毫无意义的词汇以及信仰。最后，根据不确定性原理，将其置于死地。这比拉普拉斯(7)的性质更为恶劣，它破坏了世界的绝对性，认为这个世界是由偶然组成的……

比方说，将某物推倒的时候，若各种数字出现的概率相同，那就成为了某物被推倒的初始条件（如手握紧的程度、朝上的面、用力方法、空气阻力、地面硬度以及摩擦力等）。整个世界成了由概率构成的世界。若在同一条件下一定会发生某种情况，那么反复试验应该也会得出同样的结果；如果某物出现的概率只有六分之一，我们则完全无法掌控和设定其初期环境。

如此演绎下去，我们会发现世界上并不存在任何一件偶然的事情，全部都是由先决条件决定的。有果必有因，任何事件的发生都是必然。对人类来说也是一样。人的思考由“脑”这一细胞组织进行，组成要素形成的大脑支配着思考这一行为。所有行为都是由原子中的电子的跃迁所放出的热来决定的（我们的喜怒哀乐以及各种性格，从根本上来讲都是由电子的跃迁以及原子核的分裂与结合决定的）。我们的出生与死亡都是由宇宙这个物质初始值来决定，所有事情的产生都是必然。

举些浅显通俗的例子，路上丢了钱包、菜刀切了手、感冒、乌有活到现在等事情的发生都不是偶然，它们是由于很久以前形成的原子排列所决定的。推而广之，同样适用于未来，现在的条件决定了未来。而知道这一切的，是“拉普拉斯恶魔”。这个“拉普拉斯恶魔”就是“神”，至少它无所不知，能看到未来。

不过，这个恒久不变的绝对性被韦纳·海森堡(8)所否定。

所谓“不确定性原理”，简单来说，即不能同时决定速度和位置。现实世界中看来比较荒谬，可在原子层面看来，原子无一例外存在着潜在的误差。因此，由其规定的位置与速度难免变得不精确，规定速度后，位置只能通过概率来决定。我们只能说某物最有可能出现在某位置，推而广之，万事万物都由偶然来决定。

这就否定了“人类的将来是由过去来决定的”这一说法，当然，未来也只能通过概率来进行感知（“神”也是一样），也就是说世界上并不存在绝对的事物。一般来说，“神”必须是“绝对的”存在，这个理论否认了“神”的存在。

这些就是神父想要表达的意思。

“现在被认为不科学的‘神’如何才能转化为科学的存在呢？采用何种办法才能在不否定科学的前提下，创造出一个超越科学的‘神’及其体系呢？”

科学的“神”……

乌有不由得想到了某种电脑怪物，比如HAL9000(9)。

“非科学的、超科学的、反科学的‘神’随处可见，但是毫无意义。如果是‘神’，一切都应该合情合理，不存在矛盾。也就是说，我们如何像过去一样，通过科学的手段来创造以及规定‘神’的定义。这可能是一个太大的命题，无所不知的‘神’并不告诉我们将来会发生什么，我们只好靠自己的力量上下求索。”

“那你们找到了吗？”

当然找到了，不然怎么会出现和音呢——乌有反复思考神父所说的话时豁然开朗，用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您刚才说，你们寻求的是唯一的东西。如何在这个相对的世界上发现‘绝对’的存在呢？难道是通过和音发现的？”

“对。我们将和音当成‘神’，准确地说是当做‘神’的象征……这样，我们就得到了自己的‘神’。”

神父用圣母般的目光凝视着乌有，眼睛里闪耀着让人内心平静的光辉。

“您知道立体主义吗？”这次换做神父发问，这个问题很突兀。“……它是本世纪初出现的一种绘画风格。”

“是。”乌有回答道。这个画派以毕加索以及乔治·布拉克(10)等为代表，好像是将碎片等搜集起来进行重构，比方说《亚威农少女》(11)等。“就像和音挂在二楼的那些画作一样。”

“啊，如此说来，昨天我们还说过呢。”

帕特里克神父像是回想起来似的，点了几次头。“……那些都是分析立体主义作品。”

神父用食指轻敲着额头。

“所谓分析立体主义，就是指从原来的二维转变到三维。这打破了持续到十九世纪的透视法则对画家的限制，将对事物的把握过程体现在时间上，通过多个视角的碎片进行重新的构筑。”

不知是引用别人的定义还是因为多次说起过的缘故，这些拗口的话被神父说得非常流畅。

“明白了吗？”

乌有摇摇头。突然听到这样复杂的言论，当然不能马上理解。他对立体主义的理解不过是皮毛，完全不具备任何理论性的知识。刚才那一番关于物理的理论更是前所未闻，绘画方面的理论也就是在高中的时候老师讲过的一点透视、二点透视等。因为不在考试范围之内，乌有也没认真听过。他怀里总是放着一本《英语单词手册》。

“就是说，你正对着我的时候，肯定会在脑海中想象我后背的样子。现在你所在的位置看不到，等你移到我身后，才能看到我的后背，完成对我的完整构图。”

说罢，神父背对着乌有，展示了他的后背。

“从一个视点看到的一瞬间的景象，就是传统的透视法。一般的风景画以及人物肖像画都采取这种画法。”

乌有也知道，将远处的物体画得小一些，将矩形的大厦画成菱形等，都是透视。

“可这种传统的透视法，即便根据已有知识能想象出我后背的模样，也不能将之描绘出来。”神父转过身，继续说道，“这时候，立体主义应运而生。如何将我们认识事物的过程以及结果在二维的画布上体现出来呢？当然，传统的画法只能描绘出平面上的景象，无法做到这一点。”

“立体主义能做到吗？”

透视法之类的问题也许比较有趣，乌有看画的时候从没想过这些。但是，画中那些彩色玻璃碎片般的东西真的能描绘出后背的模样吗？

“对。只有立体主义才能忠实地再现科学的认识过程，换句话说，是近代科学的胜利导致了这种画风的诞生。”

神父的这句话似乎别有深意。它很重要吗？什么叫科学带来的艺术？

“艺术为了超越二十世纪这个时代，不得不与同时代的科学技术紧密结合。其原因在于，如果艺术无视科学这颗明珠所散发出来的耀眼光芒，一味后退，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根本意义。当然，毕加索或者乔治·布拉克在创作的最初不一定有这种想法，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们就是顺应时代要求而产生的天才。十九世纪的绘画无视科学，一味沉溺于浪漫主义，正是值得反省的地方。”

“汲取科学的要素……具体来说是怎回事呢？”乌有只能理解个大概，试探性地问了以上问题。

“比如欧几里得(12)的几何学中放弃透视法，将认识有限化。也就是说，根据存在主义的思想，当时明确了‘物体’的连续性和相对性。”

神父特地用了“当时”这个词。因为到了现在，超弦理论(13)仍然强有力地证明了时空的非连续性。当然，这是基于狭义相对论的看法。

“认为‘物体’只有在与外物或者本身的过去、现在、未来相关的情况下才存在，这与画家们采用透视法作画是同一个道理，不过是截取了一瞬间的景象。它忽视了时间这个第四类概念。事实上，时间与‘存在’密切相关。物体通过与光速相关的时间及过程而被人认识，时间与空间之间存在着巨大差异。”

帕特里克神父停顿片刻，用舌头润湿嘴唇后又开始讲那些难懂的话。

“也就是说，十九世纪之前的画，无论是风景画、肖像画，还是静物画，都没有描绘出物体的真实模样。因为绘画的过程中画家忽视了时间这个概念，不可能做到写实。物体只有在时间过程中随着视角的变换才具有能称之为‘物体’的属性。”

神父真的认为乌有能理解他说的话吗？刚才说的那些话，即便是用文字记录下来，乌有也未必能看懂。神父可不是傻瓜，他可能希望乌有听不懂他的讲话。

“如果这是一座三维的雕塑，在我们不断变换位置的情况下，当然比较能够全面地鉴赏它。如果想在二维的画布上做到这一点，就不得不将它各个角度的样子表现在同一平面上。根据不确定性原理，我们不能将时间和运动以及位置同时表现出来。传统的透视法也默认了这一点，对其进行了巧妙的伪装。传统的画家避难就易，曾经尝试过印象派的画风，仅此而已。新的时代需要一种能够写实的、二十世纪通用的新型透视法。”

“您是指立体主义吗？”

“当然，如果单纯从科学的角度出发，有可能存在着其他的方法，其中最精巧的莫过于现在的计算机图形学(14)。不过，我们不能将之运用在绘画上面。既然是绘画，就必须具备科学和艺术两个方面的特点。不仅能传达给观赏者信息，还要具备鉴赏的价值。”

乌有明白这一点。完全写实的风景画或者肖像画并不能称之为“画”，不过是一张照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由于摄影技术的发展，绘画不得不开拓出一条与之相反的道路。绘画作品要表达的不是表面上看得到的景象，而是深处蕴含着的内在精神。

“毕加索他们采取的方法是描绘一种过程，而不是结果。将世界上不断变化的各种关系置于认识的过程中，不断描画出瞬间的片段，然后将它们综合起来。立体派画作中的那些细碎的板块就是一个个不同的视角，画布上是各种视角的集合，将真实的物体的全貌同时展示在一个平面上。这就是所谓的‘展开’。”

毕加索将侧脸的旁边画上原本应该看不到的另外半边脸，就是基于这种理念。这是将两个视点在同一个平面上展开的简单实例。分析立体主义鼎盛时期的作品更加复杂。艺术家以许多角度来描绘对象物，随着视点向周围的缓慢“展开”，临近片段之间呈现出微妙的差异，背景与主题相互穿插，使人产生一种错觉，“干扰”人们的认知，以为看到了对象物最完整的形象。

——上面的话是在解释认识的过程。这就是“展开”？上述所谓“干扰”，并非“展开”发挥的主要作用，而是指视角“展开”后给各个片段之间带来微妙差异这一副产品。乌有利用粗浅的物理知识，将那番抽象的话具体化，勉强理解其大概意思。以行驶中的列车为例，前进的运动是“展开”，前进过程中车体小幅度的晃动就是“干扰”。当然，乌有的理解与神父想表达的意思是否一致，还有待商榷。

有一点可以肯定，用列车的例子来理解神父的话并不很恰当。列车小幅度晃动这一“干扰”，在立体主义中是（世界形成）的关键因素。

“我好像明白了一点。您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起立体主义呢？”

帕特里克神父看起来非常高兴，眼睛眯成一条缝，说道：

“你难道没有意识到，和音馆的构成就是典型的立体主义风格……”

乌有听罢，立刻用“展开”的视角审视自己脚下以及四周的情形。

“这座建筑就是用‘展开’的视角构筑起来的。想必你来到这里时就有所察觉。和音馆呈倾斜状，展示的是‘立体——平面——立体’的再构过程。设计师为了将真实的情况呈现给众人，很下了一番工夫。”

“真实……”

真实到底是什么？一方面将和音当成“神”，也就是“真实之源头”来崇拜，一方面相信存在科学的真实？同一个人同时表述两种自相矛盾的真实？或者神父根本就是在与乌有开玩笑？

就在这时，乌有脚下的地板开始震动起来。海鸟开始不安地鸣叫，连天空都开始摇晃。地震来了。地震经常袭击这座孤岛。整座和音馆开始剧烈晃动，乌有有些站不稳。因为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屋顶，若不用力抓住栏杆，很可能被晃下去。他连忙蹲下来，静候地震的结束。

乌有突然抬起头来，发现神父也蹲在地上，一脸镇定，竟然还带着笑意，饶有兴趣地盯着自己。他只好将视线收回来，开始看海。整座岛屿都晃动起来，更确切地说，波浪在以岛为中心向四周无限扩散开去。

地震持续了一分钟，海面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这是和音在警告我，不准我继续往下说。”

继续往下说，还是继续欺骗？神父并没有给乌有思考的时间，起身下楼离开。乌有的手还紧抓着栏杆，好像着了魔般呆望着神父那身黑色祭袍。他突然回过神来，连忙追问道：

“我还想问最后一个问题。您为什么要信奉新的宗教呢？”

乌有以为神父肯定不会回答，想不到他竟然突然站住，转过身，满面笑容地说了句：

“因为以前信错了神灵。”

回答简明扼要，干脆利落。

乌有越发疑惑。

8

——钢琴声。

乌有不由得回过头来，发现客厅的门大开着，琴声来自外面的走廊。晚饭后，他一个人在这里休息。可能是想继续关注一下有关今晨降雪的新闻，也想稍微放松一下紧张的神经，不然一回到房间就不能抑制地胡思乱想。看电视可以转移人的注意力，总之，乌有有了相对轻松思考的时间。可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他怎么也理不出任何头绪。到目前为止，他只弄清楚了整件事情与新兴宗教有关。虽然神父否认了这一点，可事实明摆着，毋庸置疑。可接下去该怎么办呢？这些事情之间到底有何关联？接下来还会发生些什么？乌有最终还是陷入了被动。问题十分敏感，他不知道该如何委婉措辞才能问出需要的信息。虽然神父说了那样的话，但现在可以肯定，有人仍然是和音的信徒。比方说，结城。至少，那位杀人凶手肯定还对和音深信不疑。

乌有怀疑神父。与其说怀疑，还不如说是不解。乌有无法理解神父说的那番令人费解的话，他从吃饭开始就一直在反复思考着神父为何突然说起立体主义，遗憾的是，这种思考一无所获。

乌有想停止思考，可脑子根本就不听自己的指挥。水镜的尸体与十年前的那具尸体重叠起来，一张鲜血淋淋的脸像在控诉着，他才是杀人凶手。本来，他以为自己一直在想孤岛杀人案，想不到事实并非如此，他想的还是那件事。乌有战战兢兢地望着自己的双手，再次意识到精神创伤的可怕，这桩案子让潜伏多年的创伤再次凸显了出来。

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到底能不能被外人认可？高考失败这一噩梦般的经历影响他多年，至今仍然没有重新找到目标。乌有并没有受过和音教的蛊惑，却也活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他所希求的不过是逃遁的出路或者走投无路时的陷阱。

乌有所在的房间光线不好，他呆望着电视的时候，听到了外面传来的钢琴声。那不是悦耳动听的音乐，可也不是激烈的重金属音乐，当然，也不是爵士或者流行乐。音符与音符之间似乎没有任何关联，节奏也是忽上忽下，就像猫在钢琴上行走时发出的声音。可它并非无意中发出来的声响，还是能感觉到有人的意识在操控着，让人听到后想要退避三舍。

“莫非是……”

有人曾说和音在露台上唱过韦伯恩的歌曲，难道这就是？把它当做古典音乐，曲调未免太过僵硬，应该是勋伯格或者韦伯恩的作品。弹琴的人可能在远处，乌有在沙发上侧耳倾听，也只能听到微弱的声音。突然，琴声毫无征兆地消失了。没有听到任何类似于终曲的部分，也没有由强到弱的过程，就像练琴的人心情不好中途停下来一样。

谁在弹琴？曲终后，乌有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他甚至对那位弹琴者表示崇拜。那种旋律乍一听好像完全没有章法，却能使听者产生强烈的共鸣。想不到这里竟然有如此高手，虽说在和音馆这样的大别墅里有音乐室并不奇怪。让人惊奇的是，发生了如此恐怖的事件之后，还有人能冷静地弹琴。也就是说弹琴者并不认为此事有何蹊跷，他很可能知道事情的原委。突然，乌有想起了歌曲的形式，这是他之前未曾注意到的。和音唱歌的时候，肯定有人伴奏。若没有乐队，当然得由钢琴来代替。也就是说，二十年前，这里应该有一位弹钢琴的人。

不宜操之过急，乌有心想，明天问村泽就知道了。深夜还在陌生的房间里徘徊是他现在最避讳的事情，既有可能被袭击，也有可能被当做怀疑对象。况且即便他现在去音乐室搜查也来不及了，直觉告诉他，人已经走了。

乌有打算回自己的房间，走出大厅。这栋贯穿立体主义理念的建筑，站在一楼大厅的中间往上看的时候，还是能觉察出倾斜。四周呈螺旋状上升的楼梯，直逼天花板。刚刚听神父说了透视方面的知识，乌有下意识地注意了楼梯与其他附属物，所有的物体大小（甚至远近）看起来都相差无几。也就是说，从一楼大厅望去，每个楼层之间所呈现的形状与距离都是相同的。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效果，是因为对实际形状进行了倾斜或者歪曲的处理（尤其是从天花板到四楼的空间），乌有上楼时体会到的不稳以及怪异就是出于这个原因。只是没有感觉到这是为了让肉眼看到实物的真实形状才采取的措施。

乌有对这种幻境似的设计表示佩服。不过他天生扭曲的性格，或多或少削弱了这股敬佩之情。

从大厅中央仔细望去，发现不过是进行了极小幅度的变形。因为这个地方本来就与被固定的画布不同。和音馆的选址肯定也是根据立体主义原理敲定的，最终确定在一个能够经过新的透视法进行整合的地方。屋内肯定存在一个能将一切皆尽收眼底的房间，莫非那就是和音的房间？

乌有突然想到。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楼上传来缓慢的脚步声。有地毯消声，脚步显得比较轻微。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似乎在下楼，影子投射在墙壁上。

是村泽夫人。乌有不由得藏在走廊的一角。夫人蹑手蹑脚地下楼，穿过大厅，朝中庭走去。不知是为了服丧还是为了与画中的和音相似，她身着黑色的衣裙，侧脸显出几分空虚。她并非一副歇斯底里、张牙舞爪的样子，而是内心激烈却表面平静的模样。乌有突然犹豫了，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呢？

夫人晚餐时的精神状况就不大稳定。她像是害怕什么，机械地将饭菜往嘴里塞，与犯罪分子的神情极为相似。当然，仅凭那副神态，不能构成怀疑她的理由。乌有认为，能将局面控制得如此完美的人，肯定具有更强大的精神力量。夫人当时只顾着与结城说话，完全忽视了自己的丈夫村泽。而村泽也毫无参与谈话之意，只是默默吃着饭，像在沉思着什么。在乌有看来，他更担心的是整个事情的进展，而不是夫人的精神状况。或者村泽只是故意假装不在乎他们的对话。这一切微妙的事态，都是在昨晚偷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后才开始注意到的。

乌有躲在客厅的阴影下，注视着夫人的举动。当晚月光明亮，看得很清楚。尚美蹒跚着缓步走到露台前，停下脚步。她在草地上站了两三分钟，考虑到底要不要上去，期间并没有注意周围的动静，也没有等待任何人的意思，只是紧盯着放置过水镜尸体的地方。月光下，她困惑的表情一览无余。

不久，尚美重新迈出脚步，走上舞台。那里被屋顶的阴影遮住，黑色的衣裙融和到黑暗中，身处客厅的乌有看不清楚那边的情形。他懊恼不已，仔细凝视着那边，但只能依稀看到轮廓。尚美开始翩翩起舞，不过看不清楚到底是西方舞蹈还是日本舞蹈。只见她在冷夜里伸手，收手，旋转，下蹲，踮脚，伸展全身……乌有突然想起和音曾在那里跳过舞。夫人是在模仿和音吗？为什么？

突然，舞蹈停了，夫人的身影消失在暗夜里。几分钟后，她出现在面朝大海的方形露台上。那里没有屋顶阴影的笼罩，看得很清楚。夫人大概是跳累了，有些气喘，手搭在低矮的栏杆上。也许是为了看清楚脚下的大海，她的身子伸出了很大一部分，脚尖踮起，脚后跟甚至离开了地面。因为是背朝着乌有，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

莫非，她要跳海？

乌有心头涌起一股突如其来的不安，打算推门而出阻止她的行为。虽然夫人跟他毫无瓜葛，可也不能眼看着她结束自己的生命。就在手刚触到门板的时候，他的肩膀被两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人被拖了回来。来势相当猛，乌有的后背撞到了来人的胸膛，他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回头一看，发现是村泽。

“村泽先生。”

“没事。”村泽正色道，一脸严肃的神情貌似并非针对乌有，而是针对夫人。

“可是，您真的不觉得危险吗？”

村泽怕惊扰夫人，压低了声音，虽说势头也有些减弱，可眼里依然闪耀着不容置疑的光，重复了一句“没事”。

“你一直在这儿吗？”

“嗯。”乌有点了点头。说完才反应过来，这不等于承认自己一直在偷看夫人跳舞吗，不禁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村泽并不在意。

“让她待在外面吧。”他眼睛朝下看着，缓缓地摇了摇头，好像看到夫人怪异的举动也是一种折磨。

“怎么了？”

“她只是一时情绪失控。”

“可是，突然跳起舞来是怎么回事呢？接下来会怎么样？”

“没办法，是和音要她那么做的。”

“和音……”

在他们对话的过程中，夫人很可能会沉入海底。她上半身完全伸出栏杆，头低到腰下面，眼睛望着露台那边。

“放心，她不会跳海的。”

乌有刹那间觉得，村泽该不会期待着夫人跳下去吧——因为她不够忠诚。乌有以为自己看穿了他的心思。这时，村泽叹了一口气。

“好吧，我去阻止她，这总行了吧。”

乌有没有回答，表示默认。

“没办法呀。”

村泽出了中庭，还在反复感叹着那句话。也许是月光的缘故，他的脸被苦恼扭曲得几乎变形。

“我们在露台那里杀死了和音。”

他说的是实情还是悔恨之余的比喻，或者只是月光在作怪，一时胡言乱语了起来？乌有不敢再往下问。若他所言属实，那他们岂不是杀了自己的“神”。村泽说的不是“我”，而是“我们”。“我们”是指谁呢？村泽、尚美，还有……

乌有倒抽一口凉气。如果他们真的杀了和音，那水镜举行这次聚会的目的莫非是为了将此事做个了结？

想想都觉得恐怖。“犹大”并非都会后悔乃至自杀。

“告辞。”

乌有撇下露台上的村泽夫妇，逃跑似的离开客厅。

乌有在三楼走廊处遇到结城，不由得心里一沉，怎么如此不巧。他本来打算回到房间，仔细整理一番思绪。

“你还在调查呢？”

结城越走越近，话中充满嘲讽，满身酒气。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喝酒，奇怪的是一点没有上脸，说话也很清晰。若不是身上酒气太重，丝毫不觉得他喝多了。

“不，刚在下面看电视。”

说完，乌有心想，糟啦。若结城这时去客厅，肯定会遇到村泽夫妇，场面将会变得难以收拾。

“结城先生，您刚才听到钢琴的声音了吗？”

“没，刚才有人弹琴吗？”

“对，二十分钟前，有一阵若有若无的琴声。”

“没听见，最近耳朵也不灵了。”结城笑了，可听起来既不像玩笑也不像谎话。关上门，很可能听不见。

乌有为了求证内心的想法，进一步问道：“据说，和音曾在露台上唱过歌？”

“是啊。”结城提高嗓门，“那又怎么样？”

“那是谁给她钢琴伴奏呢？”

“伴奏？啊，是武藤。”结城不以为然地答道，看来他放松了警惕。

“武藤先生？”乌有的声音小下来，一脸意外。这在结城看来是受到惊吓的模样。

“我说，你们中午说了武藤不少坏话吧，现在还怀疑他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知道大家在听和音唱歌时，是谁在伴奏……”

乌有表达不清楚，索性说到一半闭口不言。结城却一副了然如胸的模样。

“你刚才该不会以为是和音在弹琴吧？”

“也不是。”

“没事没事。不过和音确实会弹琴，她什么都会。不过，最好不要这么想……毕竟，她已经死了二十年。”

这句话冷冷的，带有威胁的意味，像是在忠告乌有，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若是一个小时前，乌有肯定会服从，同时也为了自保。问题是乌有刚才听村泽说出了事情的真相，如果结城也参与了谋害和音的行动……必须得问点什么，哪怕旁敲侧击也行。

“还有谁会弹琴呢？”

“没有了。不过要是有人在离开这里后的二十年中学过，自然另当别论。水镜小时候学过琴，可瘫痪之后是无法踩踏板的。尚美也不可能，我从没见她弹过。”

结城望着天花板，走廊上的天花板上贴着布，上面满是黄色的刺绣。中间描绘着女子的脊背，从西往东伸展着，展示的是她从少女到女人的过程。这也可以看做是“和音”的某些历史，就像基督教教堂里装饰的宗教性质的壁画一样。

“我想问个问题，你是打算回自己的房间吗？”

问问题？乌有装作没有注意到对方怀疑的神色，谨慎地反问道：“怎么了？”

结城前后左右看了两圈之后，压低声音说：

“能不能老实告诉我，你认识舞奈小姐多久了？”

“桐璃……为什么？她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问问。”

乌有的眉毛皱成一团，不相信他说的话。结城只是一味弓着背。

“一年左右。”

“一年？”结城思考了片刻，“她现在十七岁？”

“对。告诉我，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没什么，她父母怎么样？”

“父母健在，她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都说了没什么，话说，你跟村泽才是一伙的吧。”

这个时候，没有退路。

“不要怀疑桐璃，那是没有根据的。”

“没人怀疑她。”

结城语气很冷。看来他不会放弃对桐璃的怀疑，只是不知道疑心到底有多重。乌有不知道他如何看待桐璃，是杀人凶手还是一系列骚动的策划者？是导致这一切的根源？是主犯还是“神灵”？无论如何，从他越来越沉重的口吻里可以听出，他们将桐璃看做和音。事实上，这纯属误会与巧合，要是他们不给桐璃解释的机会，擅自采取行动，她很可能会陷入危险的旋涡之中，处境会更加不利。

“这都是误会。”

结城无视乌有的话，擅自改变话题。

“你见到尚美了吗？”

“没有。”

“那村泽呢，我有点事情想问他。”

“没有，我不知道，他们不是在各自的房间里吗？”乌有撒谎道。

推开桐璃的房门，发现她正盘腿坐在床上听着随身听。看到乌有进来，她取下了右边的耳塞。乌有本打算问她钢琴的事情，想想还是没问。她听着随身听，不可能听得到外面的琴声。桐璃刚洗完澡，穿着一件T恤，头发湿湿的，垂到肩头，水珠顺着黑色的耳机线流下来，脸红扑扑的。

“怎么了？”

她戴着耳机，说话的声音很大。乌有竖起食指放到嘴前，示意她小点声。

桐璃看了看桌上的闹钟，只好不情愿地起身变换了下坐姿。她穿着热裤，伸出白皙细长的腿。

“人家都吓坏啦，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

“不是啦……”乌有像受了责备一般，嗫嚅道，“你听什么呢？”

“X，就那个，是你的磁带吧。”

确实听过一次，此后就不知扔哪儿去了。

“我只带了三盘磁带，同样的歌反反复复都听了几遍啦，《杰拉西》那首甚至听了五遍。你要不要听？”

说着她将右边的耳塞递给乌有。乌有摇头，他哪还有心情听歌呢。

“不听。”

“房间里要是有电视就好啦。”

“那太奢侈了吧，你不是带了几本杂志吗？”

“昨天都看完啦。”

桌上胡乱丢着几本杂志，多是大红色封面。

“那就想想密室之谜，怎么，这就对侦探游戏不感兴趣了？”

乌有试探着引入正题。

“怎么可能！”桐璃猛地抬起头来，头发从肩膀上滑了下去。“人家在很认真地思考呢，你该不会又想着明天偷偷出去不带上我吧。”

“我肯定会带上你的，不过也得村泽同意。”

“他讨厌我，肯定不会同意。对了，你一个人的时候不采取任何行动吗？明明有好多事情可以做。”

“那样太引人注目。”

这是乌有的真心话，他不想出风头引起他人的注意。这倒不是性格使然，而是考虑到这么做他们肯定不乐意（当然，桐璃也是）。这种“强出头”的行为肯定会让周围的人反感。电视剧或者小说中，接受调查者也常常刻意疏远侦探或者警察。况且，乌有并没有必须揭开谜底的义务、责任或者特权。

“我们到处晃会打扰人家，侦探小说中不是经常有这样的桥段吗，单独行动的调查者经常死于非命，这样做太危险。”

“你不是说没看过侦探小说吗，知道得倒挺清楚。”

“看过两三本大概就知道了，你也要小心。”

桐璃鼓起嘴，完全听不进乌有的劝告。好在乌有根本就没有期望她会老实听话，也就没有焦躁或失望。

“桐璃。”

“嗯？”

“你知道立体主义吗？”

桐璃伸长着脖子，摇了摇头。

“什么东西？新式魔方？”

“不是。”

桐璃的回答让人很意外，乌有反倒安心不少。可能是刚听到琴声或者结城的话，一时间乌有也将桐璃与和音混同起来。

“那是一种很有名的绘画流派。”

“知道这个干吗呀。”

乌有心想，嗯，不知道才好。

“这座房子里有个杀人狂魔呢。”

“你怕不怕？”乌有听到桐璃阴森森的语调，很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

“有点……”

“别怕，我保护你。”

“说什么呢，我不是这个意思。”

桐璃对乌有的反应嗤之以鼻。

乌有是认真考虑过才这么说的，桐璃的话让他大受打击。

“怎么？不高兴啦？”

桐璃以为乌有心情不好，他只好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傻瓜，谁不高兴呢！”

乌有提高嗓门，可在自己听来都觉得十分勉强，分量太轻。没有办法，乌有打算起身离去。

“怎么要走，来这儿不是有话要说吗？”

“没什么。”

“真奇怪……”桐璃伸长脖子盯着乌有，想看穿他的真实想法。“你肯定是有什么心事。被我猜到了吧，坦白从宽，快说！”

“说了没什么。”

“撒谎。你肯定是有什么事才来的。”

“没有。”

乌有说完，也不给桐璃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要是还待在这里，肯定要露馅。他不想总被桐璃看穿。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只听得里面传来一声“晚安”。

“晚安。”乌有小声说。

乌有回到房间，思考片刻之后开始做守夜的准备。毛巾、咖啡，还有少许食物。结城的话让他很不安。不仅如此，尚美怪异的举动，村泽的倾诉，神父给出的谜团，都给了他很大压力。若是有人现在就对桐璃采取行动……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必须有所警惕，想些办法。不过，这可不能让桐璃知道，乌有决定在自己的房间里守护她。他不相信锁可以保护桐璃，于是将自己的房门打开一条缝，正好可以看到桐璃的房间入口。若是普通的建筑，这根本不可能做到，乌有第一次感谢立体主义。

他困倦不堪，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溺爱桐璃，担心得有些过火——也许只是杞人忧天。可事实摆在眼前，已经死了一个人，情况不容乐观。

桐璃的父亲拜托过他，何况为了自己，乌有也必须排除万难，保护好她。乌有与过去的自我宣告决裂，找到了新的目标——必须保护好桐璃。乌有在刚才的谈话中确信，自己今后要开始新的人生。对乌有来说，桐璃的重要程度不亚于他们的和音（虽说意义有所不同）。

仅在这一点上，桐璃与和音是等同的。

————————————————————

(1) 指日本推理文学鼻祖江户川乱步塑造的名侦探明智小五郎。

(2) 一种日本传统戏剧。

(3) 加里·库珀（Gary Cooper，1901-1961），美国影星，从影三十余年来共拍了上百部影片，大多出演西部英雄。

(4) 史蒂夫·麦奎因（Steve McQueen，1930-1980），六七十年代著名的好莱坞硬汉派影星。

(5) 克林特·伊斯特伍德（Clint Eastwood，1930-），美国演员、电影导演与电影制片人。

(6) 卑弥呼（约175-248），古代日本邪马台国的女王。《三国志》中记载她和曹魏往来甚密，能使鬼道，以妖惑众。

(7) 拉普拉斯（Laplace，1749-1827），法国著名的天文学家和数学家，天体力学的集大成者。

(8) 韦纳·海森堡（Werner Heisenberg ，1901-1976），德国理论物理和原子物理学家，量子力学的创立者，提出了“测不准原理”和S矩阵理论等。

(9) 电影《太空漫游2001》里的人工智能电脑，号称从不犯错，是人类最高科技的结晶。

(10) 乔治·布拉克（Georges Braque，1882-1963），法国画家。

(11) 一九〇七年，毕加索受非洲原始雕刻和塞尚绘画影响，转向一种新画风的探索，画出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杰作《亚威农少女》。作品标志着毕加索与传统的艺术风格彻底决裂，是一种在二维平面上表现三维空间的新手法。

(12) 欧几里得（约前330-前275），以其所着的《几何原本》闻名于世。

(13) 理论物理学上的一门学说，其基本观点是，自然界的基本单元不是电子、光子、中微子和夸克之类的粒子。这些看起来像粒子的东西实际上都是很小的弦的闭合圈，闭弦的不同振动和运动就产生出各种不同的基本粒子。

(14) 一种使用数学算法将二维或三维图形转化为计算机显示器的栅格形式的科学。

第一卷 8月8日

0

乌有开始去创华社上班，是在某个秋天。

那天，乌有身患重感冒，不能像往常一样去桂川散步，只能整天窝在被子里。他身子确实不够强壮，可也从不患病，想不到一次感冒却病得卧床不起。进大学之前，他一直专心学习，生活非常规律；进大学之后，他经常旷课，睡眠时间因此很充足，极少感冒。乌有头疼得厉害，十分沮丧，呆呆望着窗外的浮云。

就这样到了傍晚，夕阳染红了天边的白云，突然听见有人敲门。

客人？房东？

“来啦。”乌有窝在被子应了一声，看到桐璃推门进来。

她扫了一眼屋内，说道：“哦，原来你住这儿。”

“桐璃。”乌有慌忙起身，“你怎么来这儿了？”

“真是什么都没有呀。”

桐璃呆立在房间里，把乌有的话当耳旁风，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房间朝北，只有八张榻榻米那么大，家具极少，看起来就像刚搬家一样。除了厨具，就只有一床正在用着的棉被、一台壁炉以及一部十九英寸的电视机，其他的半年前都塞到了壁橱里面了。不是家人没给他寄行李，乌有只是觉得，这个世界里只有他和那位青年的亡灵，实在没有必要铺张浪费。电视也不过是用来看看天气预报。

“感冒了吧，今天没看到你，有点担心。”

从那天起，不知什么原因，乌有每天都会在桂川河畔遇到桐璃，然后两人在河心岛闲聊一个小时，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两个月。就这样，乌有散步的时间从一个小时增加到两个小时，每天面壁烦闷的时间减少了一个小时，其他没发生任何变化。乌有对这个习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也没有刻意去停止。

只是最近，梦到那位青年的次数少了些。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乌有抑制住心中的不悦，再次问道。

“我什么都知道。”桐璃说谎时底气很足，她肯定是哪天跟踪了乌有才知道他的住处的。乌有脑子昏昏沉沉的，竟然信以为真。

“你好像感冒得很严重。”

桐璃脱了鞋，也不打声招呼就走到乌有身边。她双手叉腰，长叹一口气说道：

“没办法，看来我得煮点粥给你吃。”

她踌躇满志地打开电饭煲的盖。

“啊，没有米饭。”

“今天还没煮。”

“你打算一整天都不吃饭吗？”她表示难以置信，非常困惑，来回摆弄着饭勺。“要是我不来，你岂不是要饿死？好吧，让我来煮，米在哪儿？”

“下面。”

乌有也觉得不好意思，加上生病，说话声越发小了。桐璃在水龙头下方乱糟糟的收纳处找了一会儿，惊叹道：“不是吧，米袋都空啦。”说罢举起米袋，里面只剩一小撮碎米。

“不是吧，怎么搞的？一个人住都是这样吗？”

乌有不知道别人的情况如何，只好默不做声。

“这样吧，我马上就去买。你可得好好活着，等着我回来。”

说完她打开小冰箱，再发出一声惊叹。“怎么连个鸡蛋都没有！”里面是空的。

“顺便买点菜吧。”

“不用买菜。”

一直不说话的乌有终于忍不住说了句话，想要制止她的进一步行动。可桐璃已经穿上拖鞋，出了房间。

“你没去上课，不打算当医生了吗？”日落一个半小时后，桐璃用唯一的一只铝锅煮着粥（里面放了鸡蛋和鸡肉，有点像杂煮），边忙边问乌有。她头发扎在脑后，腰前系着自带的围裙。

“嗯，医生嘛……”

在明白自己远不如那位青年之后，他就放弃了当医生的想法。医生这个职业，并非“自己热爱”的工作。当然，这也可以理解为逃避。

“这样啊，真可惜，好不容易进了大学。”

桐璃的语气里倒并没有透露出多少遗憾，说到底，她只是个外人。

“也好，多亏你不想当医生，我们才能这样每天见面。若要当医生，肯定得每天去上课吧。”

乌有突然有个疑问，那些同学现在有没有什么变化？去年他们总是夜不归宿，玩得很放纵，现在是不是在认真学习专业知识？除自己以外，还有没有其他人总是逃课？倒不是因为寂寞，只是什么事情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实在无聊。

“你想做兼职吗？我知道有一份好玩的工作。”

“兼职？”

桐璃突然像个中介，乌有不大适应。

“嗯，京都有家杂志社，叫创华社，规模不大，在招记者助理，你要不要试试？”

“临时的啊。”

“刚开始是临时的，要是做得好，也有可能转成编辑。”

乌有很少上课，也没奢望会得到学分。好的话就是留级，不好的话很可能被退学。家里还有个弟弟，不可能专门供他一个人。思前想后，他不得不正视现实中的各种问题。

总之，首先得活下来。若是死了，简直是对那位青年的最大侮辱。一向糊涂的乌有，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

“那就试试吧。”

乌有考虑了一会儿，给出了肯定答复。他完全不了解何为采访，不过人家招聘的是助手，要求应该也不是很高，自己虽然没什么能力，可应该能够胜任。

“太好啦，下次我给你推荐！”

桐璃高兴地笑了起来，粥溢出来了。她关掉火，把粥盛出来，在表面放上海苔。

“好啦。”

“啊，谢谢。”

答应做兼职而已，她为什么高兴成这样？乌有没细问。

乌有吃了一口，发现焦味很重，盐也放多了。不过他已经好久没吃过热饭了。

“真好吃。”他发自内心地赞扬道。

1

这天，乌有十点就醒了。并不是自然醒，是被吵醒的。睡得正香，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声音，周围也摇晃得厉害，他以为是地震。醒来发现自己裹着被子倒在地毯上。

他整晚都为桐璃看守着房门，大概七点入睡，才睡了三小时。虽说睡眠时间很短，可也休息得比较充分。可能是他习惯了采访时不规律的作息，短时间内也能熟睡。

十点起床后，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也许跟昨天一样，协助村泽展开调查，当然，这得是在他要求之后。乌有可不想一个人擅自行动，做采访以外的事情。他只想平安度过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如果可能的话，希望他们能忘了自己的存在。当然，这不大可能。

乌有第一次祈祷整天平安顺利。两年前，他怀有坚定的信念，将“安稳”这个词从字典里抠掉了（当然，专心向学也是一种安稳）。而在此后的生活中，即便没有祈祷，生活也过得如同一潭死水，非常安稳。比起心理上的安定，现在必须先找出一种稳定事态的方法。至少，不要让他们采取任何极端手段。乌有深知困难重重，当然，他也知道连自己的内心都尚未平静，无法承担起稳定外部事态的责任。对不擅长人际交往的乌有来说，在别人看来易如反掌的事情，他处理起来却显得非常艰难。

也就是说，乌有内心的不安更加严重与危险。到现在为止，他一直独自待在阴暗的小房间里深思，可这并不能解决问题，也没有任何进展。他只能等待，陷入被动，焦虑不安。

——若是那个人处在这种状态，肯定能妥善处理。乌有想起了高中时代唯一的“朋友”，他在班里非常受人欢迎，是唯一不喊乌有全名的人。在当时，乌有作为一个“超爱学习的小子”，备受同学们的冷落，只有他毫不介意，同他毫无顾虑地聊天。当时，乌有对他的亲近并没有好感，现在想来，那是高中时代唯一值得怀念的回忆。可他在乌有复读时遭遇了交通事故，不幸远去，过早地结束了一生。参加他的葬礼时，遗像中的他面带笑容，注视着到场的每一位亲朋。

醒来一段时间后，乌有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随后，他起身打开窗户，看到的仍是那片树林，视线不由得转向白色露台。视线被屋顶挡住，几乎看不到圆形舞台。那片被鲜血浸染过的地方就像被白雪掩盖了一般，铺着白沙的地面与露台沐浴着朝阳，发出耀眼的光芒。

昨天晚上，夫人在沾血的舞台上跳舞。当时并没有感觉到恐怖，现在回想起来，不由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夫人并没有发疯，肯定是有什么力量在驱使她那么做。到底是什么力量？不过，更让人惊奇的还是冷眼旁观的村泽。

乌有做了个夸张的动作，想将自己从杂念中拯救出来。他还有其他事情需要思考。

“乌有，早上好啊。”

桐璃精力充沛，活力四射。她声音太大，对刚起床的乌有来说未免太吵，简直能引起脑震荡。墙上立体主义画作中的人也对此表示不满，脸部扭曲着。

“刚才有强烈地震呢。我给你送早饭来啦。”

桐璃端着一个餐盘，上面放着四块刚刚烤好的黄色吐司，香味扑鼻。她又一个人去了厨房？算了吧，太阳都升起来了，还是不担心的好，晚上好好看着就行了。

“好吃吧，可别把四块都吃了哦，有两块是我的。给——”说着，桐璃把吐司递给乌有。吐司上面涂着厚厚的草莓酱，大概有一公分那么高。红色半透明的草莓酱里密密麻麻挤满了黑色的小颗粒，让人反胃。乌有的胃在抗议，不想一大早就吃这么甜腻的食物。

“你不吃吗？”

“吃。”

难得她特意端来的早餐，也确实饿了，乌有就咬了一口。草莓酱粘牙，满嘴都是。

“好吃吧？”

“啊。”乌有无奈地点点头。

“给，这是咖啡。”

“莫非咖啡里还放了糖？”

乌有心头涌起一股不安。桐璃是如此爱吃甜食，往咖啡里放三四块方糖是常有的事，那就没法喝了。

“说什么呢，我知道你爱喝黑咖啡。”

“啊，太谢谢你了。”

乌有放心地喝了一大口，终于将粘在牙齿上的草莓酱冲洗下来。可能咖啡豆放得过多，味道显得很苦，不过总比甜腻好得多。乌有也并非爱吃咸的东西，只是不像桐璃那么爱吃糖。

“你知道吗？”莫名其妙来这么一句，当然不知道。桐璃不管不顾地继续说道：“结城和村泽在客厅里吵架呢。”

“吵架？”

“对，吵得可凶了，真可怕。”

吵架？昨晚是村泽和夫人吵架。看来情绪的爆发是在所难免。乌有迫切希望不要有什么问题引发这场战争。

“要不要去看看？”

桐璃双眼放光，向乌有发出了邀请。乌有总觉得，这个时候她的神情就像猫咪看到了木天蓼(1)，蚁群看到了糖块。

“真拿你没办法。”

乌有的感冒好了大半，已经可以走动，只好陪桐璃去。若是不陪，她肯定会一个人去，那样更危险。乌有将运动衫系在腰间，放下盘子，走出房间，心情还算轻松。

2

“你们来得正好。”

帕特里克神父叫住乌有。结城与村泽扭作一团，神父正在劝架。结城一边猛挥拳头，一边破口大骂，像疯牛一般，将村泽当成了攻击对象。神父将他两手紧紧攥住，可他个头太小，一个人制止不住愤怒的结城。乌有还不清楚状况，连忙绕到结城旁边，用橄榄球中抱人截球的方法阻止他继续前进。

结城一惊，一时停止了进攻。可乌有势单力薄，根本没能扭转局面。结城大吼一声“躲开”，一把甩开乌有，站到村泽面前，向其下巴猛出一拳，接着拳头雨点般的砸了下去。

“啊！”

桐璃大叫一声，村泽被打飞到后面的墙壁上。他的后背与后脑勺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倒在红色地毯上。

“村泽先生！”

神父正欲上前，可迫于结城的压力，停住了脚步。结城的眼里冒出火来，跟平时大相径庭。

“小柳，你很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了吗？”

神父没有回答，可也不像乌有一样吓得一动不动，他只是用沉默的方式回应着结城的挑衅。

“原来……只有我……这二十年来……多么愚蠢啊！”

结城骂着自己，眼里含着泪，脸上浮现着苦笑，俯视着垂头丧气的村泽。为了解气，他还不断地踢着地上的那个人。村泽一动不动，任他踢。结城一边踢着村泽的腹部，一边重复着那句“只有我”。这句话也传到了乌有的耳朵里。

这样下去，村泽该不会被踢死吧，他好像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结城疯了吗？乌有很担心。

“停下！停下！”

夫人叫着飞奔过来，护住村泽。

“躲开！”

“停下吧，孟先生，我求求你，够了，真的够了。”

结城的肩膀在颤抖，一脸愤怒地瞪着躺在地上如死尸一般的村泽，骂了句“畜生”，转身离开客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阵暴风骤雨过后，乌有终于清醒过来。眼前的情景完全无法让人冷静，也不能理解。现场的气氛，与昨天相比已经起了很大变化。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乌有问神父。

可他只是一味摇头，用一副请勿再问的表情望着乌有，冷静地吩咐道：“拿水和毛巾来。”

“可是……”

桐璃比乌有先反应过来，她去厨房找水和毛巾，乌有只好尾随而去。急忙赶回来时发现村泽已经被两个人抬到沙发上躺着，好像恢复了意识。夫人在旁边，满脸担心，不停用手帕擦拭着他嘴唇上的鲜血。现在看来，他只是下巴发青，并无大碍。神父非常冷静，检查过他的腹部，发现并无内伤。

“谢谢。”

“啊，让你们见笑了。”

夫人拿起湿毛巾，敷住村泽的下巴。

“你还好吧？”

村泽呻吟起来，声音微弱，丝毫不见平时刚毅果断的模样。可能是下巴和腹部的肌肉还出于麻木状态，他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实在抱歉，让你看到我这副模样。”

“说什么呢……”

“尚美，对不起。都是我的错，结城是对的，是我负了你。”

“好了，别说了。”

夫人用毛巾擦着他的嘴角。

“别说了……”

乌有发现神父有离开之意，就拉上桐璃，跟着他一起来到走廊。他倒不是随机应变能力强，只是觉得作为一个局外人，不应该继续待在那里。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出走廊后乌有再次提问，仍然没有得到回答。神父像是没有听到乌有的提问，只是注视着结城离去的方向。在这种情况下，连桐璃也没有刨根问底乱提问题，只是安静地站在乌有旁边。

“罢了，早就知道这无法避免。”神父沉默了一阵，像旁观者一样，用冷静的口吻说道，“你们最好不要知道，并不是知道所有事情都有好处。”

当然，这与乌有无关，这是他们内部的事情。可亲眼看到如此激烈的场面，不听到一两句解释似乎难以释怀。乌有也知道，这肯定是别人的私事，不应过问。

“……我只想确认一点，这事跟本次谋杀事件有关吗？”

意外的是，神父的眼睛呈现半透明状态，好像是未受过丝毫污染的深山湖泊一样。接下来他会说什么呢，应该不会撒谎才是。若是要撒谎，乌有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这……不能说毫无关系，不过倒也没有太大关联。”

神父好像知道事情的原委，话说得很有自信。但是，所谓“关系不大”，到底有多大关联呢？乌有正打算继续问，神父已经离开。

没有办法，乌有只能和桐璃面面相觑。

乌有揣着心事，爬上顶楼想散散心，发现又有人比他先到。那人在最东边，身体靠着扶手，一动不动。因为是背朝着乌有，不知道他是否在看海。过了很久，这个人还是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结城先生。”过了一两分钟，乌有搭话道。

“是你？”结城回过头来，无力地笑着。失控的情绪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比在客厅时看到的表情稳重得多。“刚才实在抱歉，不该在你面前……”

“没关系。”

乌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敷衍了事。他先开口，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可现在抬腿就走，也未免太过唐突，只好在离结城一米左右的地方，模仿他的样子开始看海。可能是发生了刚才的事情，现在的海看起来与昨天大不相同。水面上反射的光以及波浪都与昨天完全相异。这是由看海人的心情决定的吧。事实上，乌有并没有心思观察海的模样。

“结城先生也是来看海的吗？”

“在这里，能得到平静。”

这句话与昨天迥然不同，听起来甚至有几分软弱。看来刚才发生的事情背后，隐藏着太多故事。

“你觉得我是个爱闹事的人吧？”

“没有。”

“事实上，过了四十岁，愤怒就不会那么持久。要在过去，我肯定早就发狂了。”

结城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两手插入头发里乱抓起来，头慢慢垂下去。那时，乌有甚至以为他哭了起来。

“你爱过谁吗？”

“嗯？”问题太过唐突，乌有不知所云。

“女人。”

结城抬起头，乌有发现，他眼睛发红，目光很真诚。

“啊，有过。”

“是那个女孩吗？”

“不是。”

乌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实话。换在平时，他肯定不会回答这种问题，更不会告诉他真实的答案。

“后来怎么样了呢？当时是怎样的心情？”

“心情？说不好，肯定是……不，已经忘了。”

“这样啊。”结城闭上了自己的双眼。“不过，这跟村泽那家伙还是不一样啊。”

那句话声音极小。

“好歹，还是有过啊。也就是说，现在已经没有了？”

结城竟然笑了，那并非揶揄的笑，往好的方向说，那是深有同感的笑容。乌有第一次知道，除了自嘲和嘲笑他人以外，这个人还可以露出这样的笑。

乌有跟志乃伶子只交往了一年，扪心自问，他真的忘记两人在一起时的事了吗？刚失恋的时候，确实是想尽快忘记自认为努力后得到的瞬间的欣喜与失落、紧张与不安。他以为，若是能够忘记过去的一切，自己就能成为真正的乌有。忘记他们曾经一起去散步、去爬山、去电影院、去动物园、去游乐园、去博览会、去只园祭、去保龄球馆、去日本海、去商场、去旅馆、晚上出去看夜景、彼此看望等所有的事情。可是他做不到，最终还是选择放弃。乌有没有料到自己竟然能够坦然面对此事。就像是不知道战争已经结束，仍然担心受到敌人的袭击，战战兢兢躲在山里的士兵。现在的问题是，他真的做到了，忘记了。乌有打算这样解释，并不是自己真的忘了，只是克制住了刻意忘却的情绪。

“怎么了？”

“没什么。”他勉强笑道，“在你们年轻人看来，我们已经是老古董了，经常会独自陷入沉思。”

“不会。”

“我曾深切地爱过一个女人。不是和音，而是尚美。”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乌有打算在结城身上寻找突破口。

他在向一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岁的人吐露心事，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一直以为，她才是我的女人。”

“这种心情，我能理解。”

不知从何时起，气氛变得相当感伤，也许是从乌有知道自己已经“忘记”那些事之后吧。乌有点点头，好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却又不像只是他人的故事。他被这种不安的心情控制着，无可奈何。

“真的吗？”结城的目光里满是怀疑，“没关系的，你不用附和我。”

“并不是附和，我也有过类似经历，有一个不管过多久都忘不了的人。”

就算时间的流逝能带走关于志乃伶子的记忆，可乌有无论如何也忘不了十年前拯救自己的那个青年。

到底是为什么呢？乌有不想知道答案。这与结城的情况有区别，也有相同之处。乌有并非一个容易被环境感染而变得感伤的人，毋宁说，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别人的侵犯。他突然想到，若救他的人是个女子情况会怎样。乌有一直以为救他的人是青年男子，现在第一次觉得也有可能是位女性。这样一来，不就没有必要向世人证明自己的价值了吗？也不会让别人疏远自己。当然，这只是一个希望。

“我真的明白。”乌有把伶子与那位青年混同起来，语气真挚，小声说道。

“好吧。”

结城像下了决心似的，说出了那句话，然后继续望着东面的大海。

“现在也还爱着她吗？”

“对。”

“是啊，我也可以为她去死。你会耻笑我吧，觉得这么大一把年纪还说这些话。”

“不会。”乌有用力地摇头。

结城听到这句话，安静地点点头。

“来吗？”他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耸了一下肩，邀请乌有道。

去哪里呢？乌有没有问，只是默默地跟着。

“这是什么地方？”

乌有跟着结城来到三楼正中朝北的房间。房门上没有挂名牌，门也没有锁，结城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有铺着白绢的沙发、流线形的玻璃梳妆台、橡木床、新艺术派花瓶、圆形台灯、橡木桌等物。白色蕾丝窗帘与乌有房间的很相似。

回头一看，墙上也挂着一幅立体主义画像，这也许是和音的作品之一。这是四幅画中被分割得最细碎的作品，几乎完全看不出对象物的原型。着色最不起眼，只是区分了明暗。这可能是为了讽刺印象派，特地没有表现光线，只是突出了相互之间的关系构造，采用了概念方法论。画面中间大约三分之一以上的地方有两根红色的线条。整幅画呈灰色基调，红色线条显得十分打眼，这种手法使得整幅画给人很强的视觉冲击，像在倾诉些什么。

“这是《取下面具的女人》。”结城坐在沙发上解释道。

“面具？”

仔细看，也不是不能看出轮廓。线条切断空间，使之具有关联性。这就是立体主义从不同视角看到的片段给人的冲击，它能描绘出立体感。两个境界之间的连接线既分开了视野，又巧妙地表达了作画者的意图，着色非常巧妙，甚至完成了分割明暗的任务。那些破碎的片段，不仅是现实中的阴影，也可以认为是脑子里想象出来的各种“阴影”。这是画作最后完成的部分。整幅作品技巧娴熟，主题鲜明。

横向的线条是衣褶。平滑的曲线描绘的是纤细的香肩，与伸长的脖子连在一起。侧脸和嘴边像碗一样的东西就是面具。一只手伸着，将它戴在脸上。两条红色的线从脸中间向下倾斜，一直伸展到画布的下端。那是系面具的绳子，抑或是眼泪？

“这里是……”乌有再次问道。

“和音的房间。”

“不是在四楼吗……”

乌有望着天花板，想着楼上才是和音的房间。

“四楼的也是，那里是‘圣域’，住着宗教意义上的和音，安放着作为偶像的和音的象征与本体。这里住着不为我们所知的和音，她回归到普通人时就生活在这里。”

乌有本来担心结城知道他发现和音的房间后会怀疑他的动机，想不到他完全没有任何异常反应。即便知道，也没有触动他的禁区，应该没有大碍。

“和音作为普通人时，生活在这里。”结城看着墙上的画，平静地解释道。和音在他们面前带着面具，回归自我后就生活在这里。

乌有环视一周后发现，房间里除了这幅画，其他的看起来都跟和音毫无关系，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事实上，乌有刚进来时以为这里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房间。武藤的房间，二十年过去了，仍然有生活过的痕迹。可这个房间里，什么痕迹都没有。和音绘画的工具、衣服、首饰等都像被转移到别的地方，这里看不出任何痕迹。

“这里为什么没有封锁起来？”

“对水镜来说，没有那个必要。”

水镜……结城竟然直呼其名。

“那家伙只在乎作为偶像的和音，他甚至想要破坏这个房间。”

乌有望着窗外，发现这里正对着露台。和音跳舞、坠海，昨晚尚美跳舞——这是与和音联系起来的第三条线；露台……这个房间……露台正对着的房间——这三者形成一个钝角三角形，也就是立体主义中的一个三角形基本构成片段。在几何学或者力学中，三角形是最稳定的图形，可钝角三角形就太不稳定了。一旦打破平衡，就会立刻崩塌。

为什么结城要来这儿？难道不是为了说村泽夫人的事？乌有本以为此刻是问清楚事情真相的最好时机，想不到竟然判断失误，他越想越生气。

结城看穿了乌有的心思，不久，他开始说起尚美。

“……尚美是个温柔的女人，一直就是这样。她七岁的时候父母双亡，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丝毫看不出她有如此惨痛的经历。他们兄妹寄居在无情的叔父家中，肯定受了不少苦。尤其是尚美，她还那么小。不过她自己对这段经历闭口不提。”

“原来如此。”

乌有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应对结城的倾诉。

“武藤抱有强烈的野心，他想疯狂地报复曾经作践过他的人。后来竟然开始利用尚美，将她作为达成自己目标的工具。”

结城将脸捂住，声音越来越沉重，再也说不下去了。

“看看我们周围，到处都是人。这个社会充斥着各种肤浅而表面的东西。尚美的身边有优秀的哥哥，还有偏爱亲生孩子的叔母。就在她受够了这样的生活之后，和音出现在我们面前。我满怀希望地开始了新生活，期待和音能够拯救我的心灵。可事实上，我信仰的并非和音，而是尚美。她用似水的温柔，感化了我，安慰着我。可她竟然成为别人的妻子，成了村泽夫人。我一直以为，尚美知道我对她的心意。这不是我自夸，啊，也许真的只是我一相情愿。”

说罢，结城陷入沉默，一动不动，他大概在回想刚才说过的话。乌有静静地望着他。不久，他抬起头。

“可是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信着和音的。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太迟。我后悔了整整二十年，好几次想忘记尚美。遇到前妻时，以为总算能忘记她了，结果还是没有做到。我抱着前妻的时候，脑中浮现的是尚美的面容，一直是这样。现在，我感到后悔与悲哀。”

乌有突然想嘲讽这个完全沉醉在感伤里、只知道后悔的人。命运总是这样，不给人留有余地和选择的时间。后悔有什么用？

若是以前的乌有，肯定拂袖而去，可望着结城哀伤的身影，他并没有感到轻蔑或不快。乌有不知道是自己变了还是世界变了。

“如月君。”

结城站起身，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本书来。书很薄，装订精美，大概不到两百页。上面三分之一为红色，下面三分之一为黑色。这是一本旧书，有些退色，侧面呈黄色。

“你看看这本书吧。”说着他就把书给了乌有。

“这是……”

库尔特·亨利希的《立体主义的奥秘》，看起来像一本立体主义的入门读物。

“看过就知道了。”结城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扭曲的笑容，“你可别后悔，等回过神来，一切都晚啦，一切都……”

说完这些，结城把书交给乌有，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像发疯了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房间。他的背影，满是悲痛与无奈。

3

下面是盛开着的向日葵，对面是日本海的波涛，一览无余。本以为遭遇突如其来的寒冷天气会枯萎，想不到它们丝毫不受影响，还是迎着太阳，盛开着硕大的黄色花朵。和音的墓碑也没有复原，仍然暴露在外面。雪化之后，土地受到雪水的浸染，颜色有点发黑，周围的土受到夏日阳光的照耀，已经开始变干了。昨天铁锹在土地上留下的锐角三角形经过海风一昼夜的洗礼，只剩下模糊的形状。对于其他人来说，原来的痕迹跟被毁坏的和音像裂口一样，深深刻在心中。

“是您告诉结城的吗，神父？”

乌有从靠近洞穴的地方后退了两三步，向凝视着黑土的神父问道。

“我？”

神父深感意外，望着乌有，就像释迦牟尼盯着辱骂自己的提婆达多一般，神态十分安详。乌有望着神父的眼神肯定跟提婆达多非常相似。

“对，知道结城先生秘密的人只有您……”

“如月先生，你知道那个秘密吗？”

“不知道，可是……”

“结城本来就应该知道真相，二十年前就应该知道。我当时以为，瞒着他会比较好。想不到……”

神父也退后两三步，视线开始转移到向日葵和大海上。

“正因如此，才发生了那件事。”

“您不忍心看下去了吗？”

“不，我并不同情他。只是，在这种情况下……”

看来，神父又埋下了新的祸根。若混乱继续升级，乌有原本不多的脑细胞就更不够用了。他的能力已经不足以应付眼前的情况。难道神父知道他的情况，才故意告诉结城？乌有望着欣赏向日葵的神父，视线中掩饰不住怀疑的神色。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乌有目光中传递的信息，神父笑着回过头来。

“你看到结城与你的相似之处了吗？”

乌有一愣，这句话像一支利剑，直中靶心。他想了想，坦率地回答：“确实如此。”

“那不就明白了吗？”

“什么？”

“应不应该告诉他。如果你是结城，是不是告诉你比较好？”

神父像布道一般，乌有找不到话来反驳。他不知道那个所谓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可多少也能猜到一点。如果换做是自己……

“难道此事与水镜先生遇刺有关？”

“等我们离开这里的时候就清楚啦，就像告诉结城一样，我也会告诉你……”

这句话怎么听都像是反语。神父这句“等我们离开这里的时候”，好像包含了不可能离开的意思。可那句话里并没有不安、恐惧与放弃，而是充满希望。

神父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好像无所不知，这让人感到十分不安。

神父将手伸指向天空，像宣讲教义时那样。

“你最好什么都不知道，就像帕西法尔一样。”

“帕西法尔？”

帕西法尔——瓦格纳格歌剧《帕西法尔》中的主角，是一名“不知道肮脏为何物”的傻瓜骑士。他大智若愚，从恶魔手中夺回了圣矛，抵制住孔德丽的诱惑，成功地击败柯林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乌有不像骑士那样威武雄壮，不过至少内心渴望跨在马背上，不惧死亡，持剑战斗到最后一刻。

“可是，我知道肮脏。”

“不，”神父纠正道，“你还不知道真正的肮脏。若是知道，肯定不会对自己如此忠诚。”

神父说的是那位青年吗？乌有觉得自己在他面前简直是个透明人，想再后退两三步。不过这次不同，他的脚并不听使唤，就像被某种力量控制一样，那股力量比结城发出的力量更加强大。乌有内心的纠结，连桐璃都不知道，神父怎么会察觉？

帕特里克神父像全能的“神”一样望着乌有，他似乎很享受乌有的反应，甚至心生恻隐。

“别怕，这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只是通过你的言行，看到了你体内不属于你的部分。”

与其说乌有体内住着那位青年，不如说乌有是那位青年的替身更为恰当。哪怕乌有知道无法变成他之后，那个人的魂魄仍然停留在乌有体内。能看到这一点并不奇怪，可至今为止，并没有人当面向他指出过，神父却明确地指出了这一点，乌有很是吃惊。这是因为神父擅长观察，洞察力敏锐的缘故吗？

“你也有想要保护的东西吧，就像帕西法尔的圣矛和圣杯那样的东西。”

他是说桐璃吗？在这种情况下，乌有必须保护桐璃。可是，圣矛、圣杯到底是什么呢？看来神父也把桐璃当成和音了，他用具有基督属性的圣矛与圣杯来指代作为“神”的和音。

“你是建议我不要问为什么，只管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吗？”

神父点头。

“智慧有时候会破坏甚至损毁纯粹。你不会将我们从地狱里拯救出来，因为对你来说，舞奈小姐的重要性不亚于和音之于我们。”

“可是，要是不作了解，如何才能知道谁是敌人，采取有效的保护措施呢？”

“相关的知识当然必不可少，现在的你已经充分了解何为危险。”

“我有点明白了。可是您是说有人想要加害桐璃，不，加害和音是吗？包括您在内？”

神父小声但夸张地笑起来。

“我们不过期望着和音能复活，现在的问题是采用何种方法才能实现。”

“和音还没有复活吗？”乌有的目光追随着飘落到地上的白色花瓣，嗫嚅道。到底是谁是掘墓人？这难道不是复活的象征吗？

“掘墓到底是代表已经复活还是希望她复活，我不知道。”

“难道，要把桐璃埋葬在这里面吗？”

“这倒不会，舞奈小姐毕竟不是和音。”

这句话不可信。神父说的不过是个人的看法，实际上，这种事情很有可能发生。

“那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难道是‘启示录’上说，和音会复活？”

耶稣复活之前的事在“马太福音”以及“路加福音”中都有相关记载。复活之后的悲惨结局，即“最后的审判”，则记录在约翰的“启示录”而并非“福音书”中。武藤（所指也许有部分差异）撰写“启示录”，是纯属偶然还是有意为之？即便是巧合，后来的人也能偷梁换柱，进行曲解。还有，武藤是否真的已经死亡？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事与‘启示录’联系起来呢？”神父皱着眉，抬起头来问。

“我也不知道，不过是一时的联想罢了。”

“‘启示录’？它是指‘主’公开与我们所缔结的契约，并非大结局之意。换句话说，武藤不过是把从和音那里得到的启示写出来罢了。”

事实也许确实如此，可这也不过是神父的一家之言。武藤的“启示录”在被人传阅的时候应该是起了启示的作用，既然是作品，很有可能出现与和音复活以及他们的终结相关的内容。

“那本书现在何处？”乌有不屈不挠地问道。

“应该在武藤的房间里。”

“不，没有。”

“那就是被人拿走了。”

神父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说出了这一恐怖推断。他们所信仰的“启示录”，明明让读者产生了有关“最终审判”的联想。

最让人恐慌的是“启示录”中的“启示”二字。也就是说，这种东西留有解释的余地，有可能误导读者。

“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吧。”神父建议道，“别担心结城，他早已经不是二十年前血气方刚的年纪了。”

若果真如此倒也无妨，可刚才那愤怒狂乱的一幕历历在目，怎么看都不像是理智的成年人之举。二十年来，他一直爱着尚美，也就是说即便时隔二十年，初衷还是未变。乌有讨厌成年人在阅历丰富之后变得麻木不仁，这也是他不信任成年人的原因之一。虽然表面上看来有诸多不同，可从根本上来说，他也是这样一步步成长起来的。

神父转过身，向和音馆走去。

乌有回过头才发现，海风把刚才被弃的花朵吹到了海上。

4

乌有翻开结城给他的那本书。虽然不知道结城要他看这本书的原因，可神父给出的谜团、和音馆的设计风格、和音的四幅画作都与立体主义有关，而本次谋杀案和立体主义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样一想，加上书也不厚，乌有就翻看起来。

库尔特·亨利希，一九〇二生于德国，是美术评论家，一九三八年前往美国，本书是其移居美国之后在一九五七年完成的作品，距今已经有三十年，日文译本出现在一九七〇年，由美准堂这一与美术相关的出版社出版发行。从发行年份来看，该书可能有追悼作者之意。其中有一段文字这样写道——

按照一般惯例，本书首先要介绍立体主义的形成。一九〇七年，帕布洛·毕加索开始创作《亚威农少女》，乔治·布拉克对其创作手法很感兴趣，两人一起交流立体主义的技法与理念，共同创造了立体主义。尽管在创始初期他们是合作伙伴，可二人天资不同，在创作上存在着巨大区别。毕加索喜欢采用《亚威农少女》这样直观的风格；布拉克更注重画面的整体效果，倾向于使用分解和重组，并将其作为理念与技法最终确立下来。在立体主义成熟时期，毕加索的作品色彩丰富，分解局限于局部；布拉克的作品色彩单一，严谨而简洁。不久，立体主义开始丧失其前卫性。毕加索开始根据自己的灵感创作超现实主义作品；布拉克终生致力于立体主义的研究，技法日臻完善与纯熟。若将两人进行分类，毕加索无疑属于天才，而布拉克则属于画匠。

立体主义的另一位著名画家是胡安·格里斯，评论家认为他的作品与立体主义最为相近。反过来说，也就是他的创作未能脱离教条主义，作品比较僵化。（乌有看了看旁边的彩色版画插图，也同意这一观点。）事实上，立体主义运动中的教条主义，成为追随者们最好的学习模板，也就是说起到了广而告之的作用，功不可没。

一般来说，立体主义的作品在独立沙龙画展(2)中展出是在一九一一年，二十世纪初是其鼎盛时期，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其地位被超现实主义所取代，宣告了整个立体主义运动的结束。

此外，立体主义从大的方面可以分为两个时期，初期是“分析立体主义”，后期是“综合立体主义”。前者采用多重变化的视角将三维空间的对象展现在二维画布上，将对象物进行分解之后再重组；后者会在画布上隐藏实物、报纸的边缘、壁纸或者椅子的一部分，采用剪贴方法（蒙太奇手法的一种）进行创作。

上述内容可以总结为从多角度将对象物进行分解，再用理性把它们重新组合。通过所谓的“立体主义还原”，将分解开来的对象物表现在二维空间的画布上。

立体主义作品之所以不会变成僵化的作品，其原因在于画家可以根据感性将肉眼能看到的部分与肉眼看不到的部分都表现出来。如何将对象物的本质，尤其是人物的精神世界描绘出来，需要较高的悟性。毕加索与布拉克等天才将形式与内涵进行充分融合，这才产生了“立体主义作品”。

同为体现事物本质的作品，立体主义与马列维奇(3)抽象画的不同之处在于，前者在表现“本质”的同时还注意表现“形态”。

也就是说，立体主义是一种想要表达一切的方法。其对象不局限于外部形态，还有认识层面以及物质层面的本质。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对于立体主义画家来说，剪贴实在不失为一种行之有效的方法。为了彻底表现立体主义中的现实主义精神，进行艺术创作的过程中必须把表象当做现实，将其放在特定的空间中，并表现出本质。因此，立体主义画家不得不采取一种新的方法，即将现实生活中的实物进行复制再粘贴。

乌有在最后一章《立体主义画家隐藏的意图及变迁》的书页里，发现了一枚黄色纸片。是结城放在里面的吗？纸张已经变成黄色，想必是二十年前留下来的。结城可能在看这个部分的时候得到了某些启示，想让乌有也看看。他开始重点阅读这一部分。

我们通过立体派绘画，只能认识到对象物。在一般情况下，人们在观赏立体派作品的时候都是按照时间顺序理解，认为每个片段在画中所占比重相同。事实上，片段中是存在核心的，它经过某种支配作用被异化。

只有一个核心或者一种物体。事物都以之为中心，它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也就是说，核心占绝对重要的地位，其他各片段所占比重相同。

用圆规画圆时，我们以一只脚为圆心，转动另一只脚。不管从何处开始，总能绘出一个均等的圆形，起决定作用的是规定其本质的东西——圆心，也就是所谓核心。它占据着绝对重要的地位，圆周决定了圆圈内点的多少，可唯独不能决定圆心。

立体主义导入科学，一方面能将所有相关事物看成各均等要素的组合，另一方面也能将对象物与周围环境分为绝对与相对两个部分，表现为一个整体。

传统的透视法把所有的事物平等对待，无论对象如何，全凭人的主观意向来判断。以人物肖像画为例，它就是基于我们的经验来进行创作的。朱赛佩·阿尔钦博托(4)的一系列作品，老妇人或美女，鲁宾的花瓶幻觉(5)，都不过是一些扰乱主观认识的把戏。立体主义既然与透视法背道而驰，绘画者在表现主题的时候自然要受到规则的约束。画家必须掌握这种规则，就跟做数学证明题一样，基本定理必不可少。

这种定理规定了对象的绝对性。反过来说，我们通过立体主义作品，看到了近代人不得不进行条件限定的虚无感。在这个只能寻求确定答案的世界上，知道“虚无”的人们不得不下意识地隐藏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经过立体主义还原后的世界，被展现在空白的画布上，表现了一种虚无的空间。实际上，描写对象物的形态，不过是表达绘画者内在情绪和心理罢了。立体主义中散乱的形状并未真正还原，它们是投射画家内心的需求和愿望的一面镜子。因此，必须将对象物彻底地分解开来，抽象出画家的想法，从画法上来说就是要舍弃掉可有可无的部分，直取其本质。

讽刺的是，这意味着将描绘在画布上的对象物从现实世界中抽离出来，创造一个“虚无”世界。

但是，立体主义画家们基于二十世纪精神之要求将对象绝对化这一目标并未实现，他们的想法中有许多意想不到的漏洞。

根据立体主义还原后重新组合而成的空间，有些部分被掩盖或省略，最终成为一点。画家们越是想把那一点去掉，在画布上留下空白，反而愈加明显。就像把一个长方形一分为二，再将那两部分一分为二，如此循环往复，永远无法将其消除。因为光速以及人类认识事物的能力有限，我们永远无法达到那一目标，产生真正的虚无。

上述空间与作为核心的绝对空间对立，其实前者才是正负电子以及正负质子组成的绝对物质空间。也就是说，到此为止，绝对唯一的空间内同时有两种存在。存在的意义被最后的虚无空间所损毁。就像电一样，同时存在着正负两极，人们认为独立存在的对象物只是其中的一极而已，也就是相对化的极限。正负两极之间还有许多电子与质子，它们被两极控制着，同时存在于某个特定的载体。

就这样，分析立体主义的目标暴露出其局限性。事实上，布拉克并未准确地反映事物的本质。不过，他凭借着自己良好的艺术直觉，开创出一条新的、有望克服原有局限性的道路。

在这种情况下，综合立体主义应运而生。在综合立体主义中，报纸碎片、木头纹理、椅子等对象物并未出现在作品中，它们被“剪贴”这种方法处理掉了。

前面已经讲过，毕加索等人宣称他们几乎可以表现出所有的真实，其实是存在一种如何从虚无的空间中得到解脱的潜意识。

将“核心”实体化是从虚无的空间中解脱出来的唯一办法。客观事实与绘画中被制约的现实（非客观事实）产生冲突，使得现实物质产生异化。也就是说，仅存在于绘画中的虚无空间，证明了被异化的客观事实的绝对性。

在画布的二维空间内表示三维空间这样一个最初目的逐渐消失，事实上是布拉克等人为了达到将对象物绝对化的目的对其进行的巧妙的艺术处理。

遗憾的是，这种处理只能在绘画中进行。人们在现实世界中，只能通过相对的认识来区别其他事物。

抽离客观事物？无中生有？通过虚无空间达到相对化？这些观点肯定非常重要，可乌有没有完全明白，只是隐约知道了一个大概。合上书之后，他觉得还需要参考一下更加通俗易懂的资料。

“找到了吗？”

“没。”乌有摇头。桐璃和他一致认为，昨天和村泽查看武藤房间时，不过是浮光掠影地检查了一遍。今天他们二人把武藤房间的各个角落都仔细检查了，但还是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当然，提议再次调查的不是乌有，而是具有侦探气质的桐璃。

没有人知道武藤写的“启示录”到底有多重要，也许根本就与本次事件无关，毫无意义。他们两人就像受媒体蛊惑的大众，不过是被牵着鼻子走罢了。问题是他们除了这本书之外，并没有其他的线索。虽说神父解释过和音与立体主义的含义，结城给他看过立体主义方面的书，可乌有还是一头雾水。

如果没有桐璃，乌有不会玩这种侦探游戏，他肯定会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专心防卫，力求自保。现在有桐璃在（昨天还做过那么出格的事），他也只好陪着她做这些事。

“这儿也没有。”

桐璃在书架里面找了半天，满头满脸都是灰尘，鼻头上还蹭了些黑色煤灰似的东西。

“啊，头发都乱啦，得去洗个澡。”

“就这样放弃吗？”

“当然不会。”

话是这么说，但脸上还是显出失望的神色。桐璃本想着，和音馆的设计如此独特，肯定有密室或者隐藏起来的书架，可到现在也没发现。

“是不是结城把书藏起来了？”她沮丧地问。

“也许吧。不过，你只不过是碰巧看到了结城，也有可能是别人。”

房间没有上锁，不只是结城，谁都可以自由进出，拿走那本书。

“结城为什么要来这个房间呢？”

“他是不是跟我们一样，也来找那本书？”

“也就是说，他来的时候，书已经不在了？”

“有可能，不过，就是被他拿走的也说不定。总之，这里没有。”

“看来那本书与谋杀案有很深的关系。”

“不知道书里到底写了些什么。”乌有装做若无其事地说道。如果真的存在“启示录”（可能武藤在二十年前就把那本书给毁了），从里面到底会得到什么线索呢？他不想引起桐璃更大的好奇心。

“对了，咱们去问结城吧。”桐璃突然高兴地叫起来，快速起身，整理头发，大有不洗澡就直接冲出去找结城之势。

“喂！”乌有连忙阻止了她。

“怎么了？”

桐璃很是不满，瞪着乌有。

“你问了他也不会说呀，人家还在气头上呢。”

虽说他们二人打架不是因为桐璃，可乌有也不想让她再惹麻烦，刺激到已经快崩溃的结城。

“也是。”

桐璃觉得乌有的话很有道理，在门前停下脚步。

“看来还是不行。”

“当然。”

“哦……”

桐璃垂头丧气地回来，坐在椅子上，手搭着椅背，陷入沉思。

“那书里到底写了些什么呢？”

“都过去二十年了，可能是和音的秘密。”

“和音的秘密？有深度？”

“那就不知道了。”乌有随口应道。他不怎么相信“深度”这类东西，总觉得跟自己毫无关系。怎样才能有深度？如何对其进行客观的评价？对于那几个人来说可能至关重要，可对于乌有来说，不过是一场戏罢了。

不知为何，他心头又涌出这种情绪。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呀？”桐璃问道。

“桐璃。”乌有下定决心，抬头说道。

“嗯？”

“你为什么不好好上学？”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桐璃倒没表示抗议，只是不知道乌有怎么突然提出这个话题。她参与谋杀案的调查不过是抱着游戏的心态。

“不知道，上学太无聊了吧，你说呢？”

“……对。”

乌有考虑了片刻，给出了肯定答案。对他来说，高中不过是上课的地方，但若想进东京大学，就不得不去那里。

“我就说嘛，你应该理解我的心情才是。”

“可我还是按规定上课，专心听讲了呀。”

“我有我的自由，那么无聊，去了也没用。”

桐璃真是小孩子脾气，把内心的真实想法表露无遗，乌有简直嫉妒起来。

“河边好玩吗？”

“嗯……有时候也没意思。不过比起待在到处都是人的水泥盒子里，还是出去看看花花草草的好。多亏出去闲逛，这才遇到了你呀。”

“啊，谢谢。”

“不用谢。”桐璃礼貌地回应道。

“你爸爸不说你吗？”

“爸爸？刚开始也说，后来就不管了，他很尊重我的想法。”

“你真被宠坏了。”

“是我说服了他。人在年轻的时候应该过得悠闲一些，尤其是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哪有这么说自己的！”

“这有什么呀。他很理解我，还对家访的老师说了这些话。”

乌有作为旁观者都觉得桐璃的爸爸太辛苦，不禁同情起他来。曾经见过他两次，个子不高，冷静而温和。

“我比同学知道的事情多得多，将来肯定能用上，比物理、数学什么的有用多了。”

乌有很羡慕。回想起来，二十一年了，有用的本领一点儿也没学会。

“你爸爸和老师都没有异议吗？”

“我聪明呀，考试的时候成绩还不错，大家都羡慕不已。”

桐璃自豪地挺起胸，座椅的前脚翘起，非常危险。

“你记忆力好。”

“是聪明。”

桐璃再次昂首挺胸，不过这次双脚踩在地上，以防椅子翻倒。

6

乌有根本没有四处打探消息的念头，他选择按兵不动。结城和尚美一脸严肃，两人隔着桌子坐下，一左一右，看来是说了些什么。

乌有正打算走进客厅，发现气氛不对，马上将抬起的右脚收了回来——幸亏那两个人没有注意到。乌有以阴影为掩护，像油蝉般贴在柱子上，窥探着里面的情况。他们好像在说些什么，气氛比较融洽，不过这也不好说。神父曾经忠告（不是建议，是忠告）过乌有，什么都不知道最好。可他忍不住，只要与谋杀案有关，都想知道，哪怕采取这种方式。

“尚美，我想带你回去。”

结城的声音。

“不行。”

她断然拒绝，语气十分冷淡。

“那家伙已经死了，你还有什么顾虑呢？”

“难道是你……”

“当然不是……”结城连忙否认，“不过，我若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干掉他。”

“啊，这是你一贯的风格。”

“不过，他确实不是我杀的。”

一阵沉默。没有任何动静。客厅里只有吞咽唾沫的声音和挂钟的滴答声。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形？乌有不敢探头去看。他只能根据偷听到的对话内容、说话的语气等展开想象。一旦谈话停止，乌有心头马上充满了罪恶感。

“不可能。”沉默良久，夫人开口说话。

“太迟了吗，或者，村泽……”

“不，来这里之前我就打算和他离婚。”

“那为什么呢？”

只听得一阵手放到玻璃桌面上的声音，肯定是结城。

“我不能和你……”

“为什么？二十年来，我一直深爱着你。”

“不。”夫人打断了结城的话，说出了真正的原因，“你所看到的，爱恋的，都不是我，而是和音。”

“不！我爱的是尚美你啊。”

“不对，是和音。你看到的一直都是和音，现在也是。我还看到你从她的房间出来。”

“但是，那个房间……”

“任何时候，那里都是属于和音的，不可能变成别人的房间。”

“不对，那个房间……”

“没什么不对，都一样……我累了。他这二十年，看到的也都是本该已经死去的和音。总是这样，我已经受够了。本来不想来这里，不过一想到这是最后一次，就当是告别，最终还是来了。”

“混账！”拳头捶在桌子上的声音。

“你没有看懂那幅画，那是为你……”

“不是。你之所以伤心，是因为发生了变化。如果和音还是和音，你肯定不会难过的。”

“根本不是这样。”

尚美没有回应。难道是没有必要？结城强烈的爱意找不到归宿，连乌有都感受到了他的失落与悲伤。

不久，再次听到结城压抑的声音：“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

夫人仍旧保持沉默。

“没有可能吗？”

结城再次确认。与在三楼的那个房间里听过的语气相同，饱含哀怨与请求。

“对。”尚美终于开口了，“你看到的是和音，治愈你的也是和音，所以你……”

“不……我杀死和音是为了解放你啊。”

“你撒谎。”

“是真的，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

“不行的。你并不是真正想杀掉她……”

本来幽怨的声音，来了个大转变。

“走吧，我想离开这座岛，永远地逃离和音。在这里，我还是他的妻子。”

他们好像要离开。乌有连忙走到稍远的厨房里躲起来。结城也参与了杀害和音的行动？所有人都是刽子手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看来那个“秘密”果然与和音有关。到底是什么关系呢？乌有只掌握了少量的零散信息，无法理解事情的全部真相。

“我不会放弃的。”结城站在客厅里，对走在走廊上脸色苍白的尚美喊道。

午餐和晚餐时结城都没有出现。不知是跟大家一起用餐压力太大还是不想与村泽同席（也许是后者），继昨晚水镜缺席后餐厅里又少了一个人，感觉太过安静。回想起来，到这里之后，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这不是指饭菜的口味，而是指用餐的气氛。第一天因为桐璃的装扮，整个餐厅鸦雀无声。第二天因为和音的画像被毁，昨天因为水镜被杀，今天因为结城和村泽打架，好不容易在如此气派的豪宅里享用美食（第三天真锅夫妇离去后不能再称为美食，只是普通饭菜），结果却变得如此糟糕。恐怕明天以及后天都要延续这种状态，乌有如坐针毡。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待外人早日来和音岛营救他们出去。

桐璃拿着土耳其餐具，不断往嘴里扒送饭粒，盘子上面露出一双眼睛，在注意着周围的情况。乌有也一样，没有人告诉桐璃他们打架的原因，就算问了也不会有人回答，他很确定。从大家用餐的情形来看，他们可能没有意识到结城的缺席。乌有观察着他们，觉得很有趣。

气氛如此尴尬，多亏桐璃在旁边，稍微能放松一些。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魔鬼，包藏着疑心（乌有并没有标榜自己没有），大家都掩饰起来不想让别人看见。现在的阳光没有盛夏的感觉，雪化之后，阳光从厚厚的云层中照射出来，像极了阳春三月的天气，温暖着乌有的心。在桂川四处闲逛时，安慰他的不是伶子，而是纯真的桐璃，不知那位寄居在自己体内的青年是否得到净化，至少开始关注周遭的事物。若没有遇到桐璃，现在恐怕还一个人在河边散步吧。乌有深知，桐璃有恩于自己，所以要尽全力保护好她。两年半以来一味逃避的生活应该有所改变，今后要直面自己的使命，跟以前的乌有说再见。这次行动，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晚饭后，村泽来见乌有。他眼睛红肿，下巴上贴着白色创可贴。疼痛并没有消失，他的动作有些迟缓。

“怎么了？”

正打算整理思绪的乌有看到村泽来访，感到十分意外，这是他第一次到自己的房间。一直以来，他们都坚持本次谋杀案是内部事件，把乌有当做外人晾在一边。难道经过今天的打斗之后，他打算向自己袒露心扉？乌有有些期待，不过他听到的是与此不相关的话题。

“如月君，”下巴受伤的村泽，声音比平时低沉，“调查有什么进展？”

乌有盯着受伤的村泽，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难道是诘问？

“毫无头绪，不过，您为什么……”

“啊，我以为你会有些想法，看来你还不愿意告诉我。”

他吐词不清，目光闪烁。村泽此次前来到底有何目的？该如何应对？只要告诉他自己所做的事就够了吗？不可能，若是这样，他们大可不必继续彼此怀疑，弄得身心俱疲。乌有避开村泽怀疑的目光，他不习惯被人这样对待。

“在那之后有什么新发现吗？与密室或者水镜的房间相关的。”

乌有摇头。

“到底怎么了？”

“尚美她……”村泽小声说道。

“夫人怎么了？”

“没什么，”他果断地说，考虑片刻之后又改口道，“她认为这一切都是和音策划的。”

“真宫和音？”

“对。”

村泽一脸严肃望着乌有。他遭到结城的殴打之后，不只是肉体，连精神方面都受到了极大创伤，嗓音也变了。

“按理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和音很久以前就已经去世。可尚美就是这么认为，她太傻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尽快调查出凶手是谁。”

“凶手……”除了村泽和尚美，嫌犯就只有结城或神父。乌有正打算这么说，说了一半还是把后半句吞下去了。为什么村泽对自己寄予如此强烈的期待？我又不是侦探。难道就因为我是局外人？或者是因为我和桐璃在一起？

“我认为和音并没有复活。”

“是啊。”

村泽安心地点头。不过这也从侧面证实，他确实对和音是否已经复活心存疑虑。为什么？他们作为和音的信徒，本该期盼她复活才对。

乌有想起昨晚村泽说过的话。

“您昨天说，你们杀死了和音，是什么意思？”

乌有本是随便一问，想不到村泽的脸色更加苍白，贴着创可贴的下巴竟然抖动起来。

“我？”

“对。”

“不，我没有说过那样的话，和音是在露台处被风刮到海里去的，我不可能说那样的话。”

他猛烈地摇着头，矢口否认。看来他不记得自己昨晚说过的话。那就意味着，他并不是在与乌有进行交谈，只是自言自语。无论如何，他这样强烈地否认，更加证实了那句话的真实性——确实是他们杀死了自己的偶像和“神灵”——和音。结城与神父也是参与者。他们一起杀害了和音，就像《东方快车谋杀案》(6)那样。他们都是“犹大”，和音被他们背叛……坠入海中……

在乌有进行思考的时候，村泽重复着“没有那回事”，走出房间，真让人不舒服。乌有望着敞开的房门，想着村泽前来拜访的原因。他们真的合伙杀了和音？和音还活着吗？

二十年前，这座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倘若被他们谋害的和音，经过诸多磨难，侥幸得以活下来，现在前来报复，他们的恐慌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事情的真相并非如此，有很多地方都解释不通。比放说，和音报仇为何要等二十年之久？

7

“密室之谜解开了吗？”

乌有问闲来无事玩着侦探游戏的桐璃。她晚上总穿着那件类似晚礼服的白色长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很偏爱这件衣服。到现在为止，他们才检查完武藤的房间。乌有并没有任何权利，当然不能随便调查村泽他们的房间和其他上着锁的空房间。昨天是得到了村泽的特许，才能进行调查，可他又说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话，还跟结城发生了冲突。

话说回来，乌有对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事情还没有进行梳理，他不了解桐璃的心态，自己愈发焦躁。可现在眼前的事情就乱成一团，哪还有时间去考虑过去的事情。不管怎样，今天算是平安无事，可乌有总觉得有些蹊跷，难以释怀。

“还没。”桐璃摇着头，用细长的手指梳理着刚洗过的头发。“不过我有些初步的想法。”

“还不确定？”

“对，还不能确定。”

难得她能老实承认，像埃勒里·奎因(7)一样，绝不说出尚未成熟的想法。

“有可能，凶手做了一些与积雪等高的四方形冰块。”

桐璃坐在床沿上，试着说出内心的想法。乌有坐在椅子上，她看他的视线自然也是从上往下，不过并没有居高临下之感。

“然后呢？”

“这样一来，因为冰块与积雪高度一致，看起来就是平的，同样也是白色，显不出任何异常。”

乌有想象了一下凶手深更半夜在雪地蹒跚前行的场景。

“现在是盛夏，不久冰雪会同时消融，证据就消失了。”

“原来如此。”乌有很是佩服。不过，这个办法说来容易，实施起来却几乎是不可能的，有很多漏洞。

“冰块与积雪的融化速度不同，前者融化的速度慢。”

“对啊，这里想不通。”桐璃也想到过这点，她双手交叉抱在前胸，深深地点头说道。

“再有一点，怎么做出与积雪等高、五十米长冰块呢？何况，若是凶手绕了远路，冰块就需要更长，那得多大的冷冻库才能做出来啊。还有，怎么才能知道积雪的厚度呢？神父说谋杀是发生在雪停之后，就算是快速冷冻也来不及呀。”

“就是呀，很有道理。”

“夏天下雪这种事情，本来就不同寻常。能够预知这一点，还能想出如此绝妙的方案并予以实施，可行性太低。”

“对啊，这不就遇到瓶颈了嘛。”桐璃的随声附和变成了叹气。“我刚才不就说了嘛，只是个假设，昨天随便想到的，怎么样，算不算奇思妙想？喂，说说你都有些什么好想法。”

乌有耸耸肩。

“哎呀，你自己什么都没想到，还总教训我。”

“这有什么，我本来就不擅长推理。”

桐璃瞪着乌有，这次口气有所缓和。

“我可没有标榜自己特别擅长推理。”

“哈哈哈哈。”乌有大笑起来。

桐璃的脸刷地变得通红，她哼了一声，说道：

“下次一定想出个更好的。”

“好好努力吧，我很期待呢。”

乌有语气平淡，其中可能混杂着嫉妒。虽然桐璃的想法很不成熟，还有许多不能自圆其说的地方，可自己毕竟什么都没想到，不能不为自己太过缺乏想象力而感到羞恼。乌有想到桐璃可能比他更先查出真相，竟然有些不甘。

“凶手是谁弄清楚了吗？”

“你怎么老是提问呢？”

“哪有……”

乌有辩解过后想起，村泽刚刚还问过自己类似的问题。

“还没想好。”桐璃摇头。

“肯定在他们几个人中。”

“嗯？”乌有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谁啊？尚美？”

“不是她，我觉得，是神父。”

“帕特里克神父？”

“对。”

她声音不大，不过听起来很有把握，边说边频频点头。

“为什么？有什么根据吗？我可看不出来他是凶手。”

“他说水镜的头颅是被柴刀砍下来的。”

乌有很快领悟了桐璃的意思。

“就是说，他没有说凶器是斧头或者菜刀，一口断定就是柴刀，太过可疑，对吗？除非是他自己干的，不然怎会如此确定。”

“对。”

“看看伤口就知道了。”

乌有清楚地记得，死者的伤口血肉模糊，肯定是斧头或者柴刀之类的钝器所为。

“确实是钝器所伤，可他为什么不说是别的什么工具，一口咬定就是柴刀，这其中肯定有鬼。除非就是他做的。此外，还有其他线索。”

“还有？”

乌有探出身来。

“对。他还非常肯定地说，头颅是在尸体被搬到露台后才被砍下来的。凭什么这么说呢？有什么根据？水镜很有可能就是在露台处被杀的呀。”

“确实，言之有理。”

乌有双手抱在胸前，思考着桐璃的话。从手头上掌握的证据来说，尚不足以证明凶手就是神父，现在的这些想法，还只能说是推理。

“肯定是他。”桐璃刚开始说得并不十分肯定，不过现在她似乎对此确信不疑。“可神父看起来不像凶手啊，他那么稳重，虽然有点深不可测。莫非，他是人格分裂？”

“怎么可能。”

乌有笑着否定了桐璃的说法，他觉得这里最有可能人格分裂的人就是自己。他十年前就被另一种人格支配着，虽然并不一定是分裂性歇斯底里。在乌有的体内，有两个人同时并存。说到人格，倒是只有“现在的乌有”才有。

“可是……你知道什么叫人格分裂吗？”

“什么？”

桐璃改变了话题，乌有如释重负。虽然桐璃说得非常有道理，可总说跟谋杀案相关的事情，实在太过沉重，说点轻松的话题倒也不错。

“就是一个人体内有两个人，对吧？”

“你有过类似经历吗？”

“是不是觉得很难受？”

“一旦意识到是那样，肯定会觉得难受。另一个自己，在本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就像杰基尔与海德(8)，一旦处理不当，很可能走向毁灭。”

乌有随便讲了几句。《化身博士》那本书里说，杰基尔的心中隐藏着想当恶人的愿望，最终变成人格分裂。“人格分裂”这个词经常在电视剧里听到，多用于比喻，自己在生活中从来没有遇到过那样的人。若是有，肯定早被送到精神病院去了。

“就像书里面所说的那样？”

“书里的杰基尔知道海德的存在。但若不是服药，而是生病造成的人格分裂呢？海德做尽坏事，杰基尔却可能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抓进监狱。”

“这也太惨了。”桐璃很同情。

“根据现在的法律规定，若能证明犯罪分子是精神病患者，就可以减刑，要是过去可就惨了。”

“要是发现自己是人格分裂，你会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若果真发现另一个自己是海德那样的恶人，我可能会自杀吧。”

“嗯？”

桐璃陷入沉思。

“杰基尔发现自己理智在慢慢消失，最后就自杀了？”

“嗯，也算是自杀吧。”

“可是，如果另一个自己不像海德那么凶残，只是一个普通人，甚至是一个比杰基尔更加善良的人，该怎么办？一旦发现自己的理智在慢慢消失，恐怕还是会选择自杀吧。”

“如果发现另一个自己是海德那样的恶人，肯定很难受。不过要是你说的那种情况，那就随他去吧，事实上杰基尔也没有自杀。”

“那是因为他确信海德已经被捕入狱啦。我是说假设，如果海德是个好人，杰基尔会不会在自己清醒的时候结束自己的生命？”

乌有不知该如何回答桐璃的问题。

“有很多癌症病人，明知道自己不可能治好，也没有自杀。这是同样的道理，你想太多了。”

“也不完全相同。”桐璃觉得乌有说得太过随便，认真辩驳起来，“如果我知道自己将被人杀掉，而凶手却能长久地活着，既然不能免于一死，那至少要拉他给我陪葬。怎能让凶手逍遥法外好好活着呢，要死就一起死。癌症患者中是没有这种情况的，他们总是希望能够活得更长一些。”

桐璃难得说这么多话。

“也就是说，如果海德知道另一个自己是杰基尔，就不会自杀了？”

“海德本来就是由分离出来的邪恶因子所构成，知道另一个自己不过是回归常态而已。”

“可对于海德来说，正常的是自己，不正常的才是杰基尔。”

桐璃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如果没有他人指点，任何一个“自我”都会认为自己才是常态，另一个自己是异态。乌有体内的两个人，哪个是“自我”，哪个是“他我”呢？在他人看来，世界上只有一个乌有，可乌有自己却用“那位青年”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我认为，恶人可能会自暴自弃。如果海德是正常人，可能会自杀。”

“是吗？”

桐璃不满地望着乌有。

“如果你人格分裂了，准备怎么办？”

“不知道。可能自我跟他我都比较普通，互相意识到对方的存在之后，和平相处。比方说，他我给自我写信，通过信件来建立友情。”

该回答并非出自本心，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这个大骗子！那根本不是你的作风。”

“谁知道呢。”

“当你意识到自我的存在越来越微弱的时候，怎么办呢？”

“这个嘛……”

乌有开始思考。他关注的并非桐璃提出的问题，而是最近开始注意到的一种现象。自己最近作为乌有的时间越来越短，在逐渐向那位青年靠拢，经常将自己逼入死胡同。

“也许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虽说如此，但两年前的乌有不管如何努力也变不成那位青年。

桐璃不相信他说的话。

“真会撒谎，你肯定没说真心话。”

“那要是换做你呢？”

“我？我倒是想自杀，但肯定不会成功的。”

乌有也是这样。两年前，那位青年给了他沉重的压力，他曾经多次想过自杀，可从来没想过“尝试自杀”。虽然这两句话看起来非常相似，但事实上有着巨大的差异。

“就是说，像海德一样，肯定是想让对方结束自己的生命。”

“海德？”

“难道不是吗？如果不是那样，杰基尔能就研发出解药啦。海德应该并不知道，所以在解药研发出来之前做了许多让杰基尔讨厌的事情，想让对方置自己于死地。虽然并不是自己动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可从结果上来看，还不是一样。”

桐璃说完拍了一下膝盖，作了总结陈词。

“那个故事的主题并非杰基尔的失败，而是被他创造出来的分身的复仇。”

虽然话说得比较绝对，可也有她的道理。不过这样一来，海德的企图就失败了。因为杰基尔与他的想法一致，想在海德活着的时候结束自己的生命。

乌有从未考虑过这样的问题。也许他好不容易找回自我，想尽量避免提及有关人格分裂的话题。

那位青年也许跟海德一样，想把乌有逼到绝路上。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我不想考虑太多关于分身的事情。”

“是害怕哪天迷失自我吗？”

乌有陷入沉思。

————————————————————

(1) 一种猕猴桃科植物，所含猕猴桃碱对猫具有非常大的吸引力。

(2) 该画展于一八八四年首次举办，是全球最顶尖的艺术展览之一。

(3) 卡西米尔·塞文洛维奇·马列维奇（Kasimier Severinovich Malevich，1878-1935），至上主义艺术奠基人，其作品兼具立体主义和未来主义的特色。

(4) 朱赛佩·阿尔钦博托（Giuseppe Arcimboldo，1527-1593），出生于意大利米兰的艺术家。他以精细的手法描绘蔬菜、水果、花，很神奇地把它们组合成人像，在当时是很新奇古怪也很有创意的做法。

(5) 在一张图片上，既能看到一个花瓶，也能看到两个人的侧面像，但继续看下去，图形会自行调换，使观察者在面孔和花瓶之间只能看到其一。

(6) 英国著名侦探小说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经典作品。

(7) 埃勒里·奎因是美国著名侦探小说作家奎因兄弟塑造的同名侦探。

(8) 指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斯所着小说《化身博士》中的主人公杰基尔与海德。书中讲述杰基尔喝了一种试验用的药剂，在晚上化身成邪恶的海德先生四处作恶。

第一卷 8月9日

0

南边海滩的山坡上，成片的向日葵盛开着。那些金黄色的花朵，迎着海风，面朝大海，左右摇曳。象征着夏天的向日葵，呈现出几近疯狂的鲜黄色。虽然没有像电影中一样在广阔的向日葵地里奔跑过，但若有这种经历，脸上即便是微笑着，恐怕也会令人感到分外沉重。

北边山上的小树林中，长满了不知名的树木，那些绿叶上都戴着白色的帽子。看等高线地形图时，觉得山并不高；站在山脚下看的时候，却比想象中的要高几倍。山的那一边是怎样一番景象呢？肯定也还是海。

山的西面，耸立着那座被破坏了的信号塔。那是将孤岛与本土联系起来的唯一通信工具。从外观上来看，并不知道哪里出了毛病，总之无法使用。事实上，破坏也无外乎切断了一根电线而已，不过这几个人都不懂技术，看到那些缠绕一起的黄蓝电线，一筹莫展，只能干着急。

仆人真锅夫妇居住的日式房间离种满向日葵的海滩较远，靠近海岸线的地方有一座码头，用来停靠外出购物用的小艇。现在看来不过是形同虚设，但三天以前，它还切实地发挥着码头的作用。

岛屿直径约为两公里左右，中部偏南耸立着一座异想天开的人基于立体主义设计出来的巨大西式建筑，俨然成为了和音岛的主体建筑。不对，从岛屿的名字可以看出，真正的岛主曾是一位名叫和音的少女。

在山麓略微偏北的地方，背靠着海，是二十年前和音唱歌跳舞的大理石舞台。现在是夏天，却被银白色的积雪所掩盖。那里曾经丢弃过一具孤独而丑陋的男性无头死尸。

据说死者是一位名叫水镜的男子，也就是大富豪水镜三摩地。

接下来会是谁呢？

1

乌有醒来时发现自己半边脸靠在门框上，原本垫在墙上的枕头落到膝盖上，左边嘴唇被压得变了形，贴着白色的墙壁。不用照镜子，只需用手指一摸，就知道肯定有红色印痕。他揉搓着自己的脸庞，意识到昨晚睡着了的事实。虽然头脑尚不够清醒，可也知道现在已经天亮。接下来脑子里展开一幅图景，无边无际的蓝色天空下，盛开着耀眼的向日葵。乌有本以为能通宵守夜，想不到体力不支——前天才下决心一定要保护好桐璃，竟然只坚持了一天。

乌有痛斥自己真没用。

乌有正要起身，忽然觉得关节疼得厉害。他拼命想站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好像恶鬼上身般酸软无力。同时他感到高烧和恶寒，看来是发烧了，而且很严重。手扶着墙尽量保持平衡，就连这个动作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不断喘着粗气。现在虽然是夏天，却如冬天一般寒冷。因为温度过低，昨天尚未从感冒中恢复过来的自己，现在更加严重了。自己带来的毛毯此时正裹在脚上。

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非常惭愧，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先确认桐璃的安全。乌有裹着红色的毛毯蹒跚地走出走廊，轻轻推开斜对面的房门，观察桐璃房间里面的情形。这个粗心的家伙，竟然没有锁门。她躺在宽大的床上，睡得正香，脸上表情非常平静，只是睡相实在不敢恭维。无论如何，没事就好。乌有跪在走廊上，喘了一口气。想起万一在自己熟睡的过程中，桐璃遭到什么不测，那就太可怕了，事后再怎么后悔也无济于事。那将意味着失去桐璃，失去刚找到的目标。

他看看手表，约七点二十分。走廊上射进来细碎的阳光，窗外传来几声鸟鸣，这是一个缺少朝气的早晨。乌有感到莫名的焦躁，觉得房屋倾斜得更明显了。

到早上应该没有大碍了吧。乌有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房间，希望能安睡一个上午。他关好房门，躺在白色被子里面，闭上眼睛，再次睡去。慢慢地，一天似乎要结束了。

乌有梦到自己杀人，从梦中惊醒。

外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和音馆的隔音效果不错，外面如此嘈杂，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扭头去看枕边的台灯，已是下午，看来睡了很久。乌有头疼欲裂，望着房间里的情形，很是烦闷。一觉醒来，疲劳缓解不少，可感冒却并没有任何好转。嘴唇发干，喉咙里简直要冒出火来。

按照上次的安排，今天应该是夫人做饭。要是能走到楼下的餐厅，乌有真想大吃一顿。他眼睛发红，白色的墙壁看起来呈黄色，连盖着的被子也给人沉闷压迫之感。

可能是感冒的缘故，乌有的神经越发敏感起来，觉得整个和音馆内充满了不安定因素——躺在床上都能感觉得到。从昨天，不，前天开始就感觉到了。他感受到的不是争吵声，而是周围无限膨胀的冷漠、固执、猜疑以及其他一些负面情绪。

还有四天……

身患感冒的乌有，变得很脆弱，总是想着自己会不会就这样睡下去，卧床不起，或者高烧过度，衰竭而亡。讽刺的是，偏偏这个时候，他最怕死。

平时就不乐观的乌有，在这种情况下更是深陷忧郁的泥淖，愈发悲观起来。若是平常，他肯定会不断自责与内疚，因为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找不到谴责的对象，只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自己是对还是错呢？高烧中的乌有陷入幻境，无法分辨虚妄与现实，再次陷入十年前那场事故带来的旋涡之中。那个青年的死象征着连环杀人案的开端，接下来是水镜的无头尸体浮现在漆黑的夜里。那一幕消失之后，接下来又出现了和音坠海的画面。与昨天不同的是，这些景象中有两只，不，几只手直直地伸着。

知道桐璃推门而入，那是后来的事情。

“今天也睡懒觉啦，还赖在床上啊。”

桐璃戴着耳机，说话声比平时大，表达出强烈的不满。

“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不过好像确实发生了大事。怕你说我，没敢跑去凑热闹。”

“难得你这么听话。”

桐璃取下耳机，嘿嘿笑出声来，说了句“那是当然”。

“想着你肯定会出去看的，就一直乖乖地等着。想不到你竟然睡到这个时候。”

“啊。”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形势有多混乱啊，还这么轻松。你这样好不警惕，小心睡着的时候被人割下脑袋哦。”

“那是……”乌有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妥，把“你”字吞了下去。他可不想因为说了这样无聊的空话，让桐璃夜不能寐。就让我一个人牺牲吧，乌有心想。这是个长远而伟大的目标。

“你别管，说这话的人才应该小心。”

“你可真烦啊，就会挖苦人。”

“就是因为你不去上课，才有如此下场。小姑娘应该好好去上课才是。”

“你又不是我爸，再说我可生气了哦。”

桐璃吐了吐舌头。粉红色尖尖的舌头从红润的嘴唇里伸出来。

“我才不怕呢。”

乌有无力争吵，打算起身。可他根本就使不出力气，又倒了下去。桐璃第一次看到他的这副狼狈相，大声叫了起来。

“你感冒又加重了吗？”说罢就去摸他的额头。

“真烫！”桐璃连忙缩回手。“好烫啊，看来很严重。”

“别吵。”

乌有的怒吼听起来不比蚊子的声音大，而且很沙哑，引人同情。

“你还好吧，好像很严重呢。”

“没问题。”

“我下去给你拿药吧。”

说着桐璃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门开着，只听得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桐璃……”

乌有望着那扇半开的门，不禁再次发出感叹，怎么能在如此紧要的时候生病呢。走廊上的冷风灌进房间，刺激着乌有的头部、脸颊和肩膀，他不禁颤抖起来。抬头一看，发现空调已经调至暖气状态。

五分钟后，桐璃回来了。她手里端着满满一杯水，又递给乌有一包颗粒状的药。空气干燥，发着高烧的他勉强起身，拿过水杯，一饮而尽。乌有不知道这里的水是从哪里来的，总之，比本土的水更加甘甜。

“怎么回事？很少看到你生病呢。”

“我太敏感了。”

“真会撒谎。你看你住的那个房间脏成什么样子了，还说这种话。”

这是事实，乌有无从反驳，心里却想着，我是既敏感又随性的人呢。这次感冒不是因为太过敏感，不过还不能告诉她真正的原因。

“楼下发生什么事情了？”

“楼下？刚拿药的时候问了一下，好像是结城先生失踪了。”

“结城先生？”

“嗯。”桐璃若有所思地看着乌有。她的眼里，比起好奇，更多的是哀愁。说话声音也不如平时那么悦耳、有生气。

“莫非，遇害了？”

“不可能！”

乌有叫了起来，头疼欲裂，仿佛受了巨大的打击。

“村泽他们也这么认为吗？”

“不知道，他们只告诉了我结城先生失踪了，其他的都没说。”

“啊……”

“当然，也可能是逃跑了。”

桐璃竖起食指。

“原来如此。不过，他是如何做到的呢？又没有船。”

“可能是藏起来了呗。我也不是很清楚。”

说罢桐璃夸张地耸耸肩，接过空玻璃杯，轻放在桌上。

“结城先生……”

“意外？”

“不。”

乌有诚实地摇头，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去看看……”

可身体并不听他指挥，根本动不了，大腿也使不上劲。看来病原菌让肌肉松弛，僵化了关节。

“不行，你得好好躺着休息，再不听话，小心变成肺炎。”

桐璃把乌有按下去重新躺好，在被子上拍了一下。接下来她拿出湿毛巾，敷着他的额头，动作非常轻柔，就像一位母亲。乌有感到（虽然是事实），桐璃果真是一个女孩子（他经常忘记这一点）。她要是总这么温顺善良就好了，现在可能是非常时刻吧。一想到这里，乌有的心都快融化了，觉得感冒也不是坏事。他的想法跟一感冒就能吃上桃子和哈密瓜的孩子一样；不同的是，他不能直接表现出这种喜悦之情。

“一会儿给你拿点吃的来吧。”

“谢谢。”乌有发自内心地说道，觉得体温有所下降。看来湿毛巾吸收了不少热量。

结城的事以后再想吧，至少得等身体稍微好点儿之后。

“桐璃……”

“怎么了？”

“你可千万别一个人跑出去调查啊，现在是非常时期。”

没等乌有说完，桐璃将食指轻轻按住他发白的嘴唇。

“你可真啰唆呀，没事的，你别担心啦。”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是表示愿意听从乌有的建议，还是告诉他并没有那么危险？想来想去，不知所指。

乌有告诉自己，白天大可放心，应该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只需静观其变。他想着桐璃的眼睛，再次睡去。

2

“是如月君吗？”

第一个向乌有搭话的人是村泽。他的眼里隐藏着些许暗影，面容憔悴，朝乌有出现的门口走来。

“听说你发高烧，现在好点了吗？”

“多谢您的关心，好多了。”

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变成红色。天空描绘着世界末日一般的景象，杂糅着红莲的赤与空虚的蓝，阳光照射到客厅里。现在已经五点了，看来又睡了四个小时。

“那就好，前天发生的事，真过意不去。”

“没什么，跟那件事没有关系。”

乌有看了一眼尚美。她正坐在客厅的一角看电视，显得非常虚弱。没有化妆，脸庞显得有些松弛，平日的端庄与秀丽完全消失殆尽。莫非从中午开始就一直坐在那里？

“听说结城先生失踪了？”

“啊，是舞奈小姐告诉你的吧。你见过结城吗？你好像是一直在睡觉吧。”

“现在还没找到吗？”

“房间里找过……他应该不会在外面散步吧？”

“什么时候发现他失踪的呢？”

乌有站不稳，与桐璃一起坐到村泽对面。他觉得沙发比平时硬，坐得不舒服。

“上午发现的，一直没找到。”

也就是说，发现是在五六个小时之前。村泽的话里，包含着放弃的意思。水镜之后的遇害者是结城……这么想，倒也成立。

虽然头还是晕，可不管怎么样，得先克服一下，必须了解现在的状况。乌有尽量冷静地扫视了一眼四周，客厅里的人比昨天又少了一个，大家坐得很分散。最爱说话的结城消失之后，客厅里显得很冷清，同时也显得更加宽敞。

旁边的神父双手一会儿交叉一会儿分开，似乎等待着什么。乌有前天就想请教他那天说的话有何特殊意义，但现在这种情况，还是不说为妙。

“看来，结城先生果然……”

夫人的声音很微弱。

“消失了，是吗？”

“消失，这可不是句好话。”神父插嘴道，“应该说‘藏起来’或者‘被藏起来’才对。消失这种话，就像是恶作剧一样。”

神父说话时的语气与当时的情景并不十分协调，太过冷静，几近无情。夫人半是轻蔑地望了他一眼。这句话对乌有和尚美来说并不重要，可神父却很在乎。他一脸严肃，非常认真地回望了夫人。帕特里克神父口中的“消失”一词具有神秘的意味，有上天显灵的意思。乌有突然想象出一幅场景——大地裂开一条大缝，将结城吞了下去。神父不想将人为与天意混同起来。不，乌有马上改变了想法。神父如此想从语言上将这两者区分开来，正表明他并不清楚这到底是人为还是天意。

因此，他刻意地回避了“消失”这种说法。

“这种小事有什么好在乎的呢？您认为他不是‘被藏起来’，而是‘藏了起来’，有什么根据吗？”村泽改变了坐姿，问道。

“你应该也想到了吧，应该是那个人所为。”

“你是说……结城是凶手？”

神父声音很小，却很有说服力。“很有可能。”

“原来如此。”乌有插话道。虽然并非真正认同，可神父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村泽他们不也毫无根据地怀疑结城遇害了吗？谁能断言结城不是法官沃尔格雷夫(1)？

“结城先生？不可能。”

夫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大叫了起来，反复望着乌有和神父的脸。

“你撒谎。”

“尚美，神父说的是有可能。”

“有可能？那就说明他在怀疑结城。”

“没办法，谁让他现在没在这儿呢。”

“肯定跟水镜先生一样，被同一个凶手杀害了。”

同一个人。这不过是一个简单的指示代词，可怎么说得那么肯定呢？夫人穿着单薄的衬衣，双手抱住肩头，颤抖起来。那种表现也可能是装出来的。乌有目睹过昨晚发生的事情，什么都不敢轻易相信。他并不同情这些人，可也不想激怒大家。

“不过，要是遇害，应该能看到结城先生的尸体才是。”桐璃一句话，把乌有的苦心化为乌有。

夫人瞪着桐璃，眼里冒火，好像在说“真惹人厌”。桐璃条件反射般躲在了乌有的身后。看来她很不人道地将乌有这个病人当成了挡箭牌。

村泽说话了，他用手撑住下巴。

“现在一个人出去的话，太危险了。”

一个大男人说这话未免显得太没有担当，可这表明他对那位隐藏起来的凶手恐惧万分。最有可能是凶手的结城现在突然失踪，让人不知所措。

“那就派两个人……”乌有说了一半，突然领会到，既然现在结城失踪，那么事态就变成“鸡、狼与大白菜过河的游戏”了。贸然行事很有可能遭到暗算。这就是大家都神经高度紧张，还停留在客厅，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的原因。

“至少和音馆周围没有发现异常。”

“考虑到前天的情况，如果结城遇害，是不是也应该像水镜先生那样？我们是不是会看到他的尸体？”

“也有可能凶手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引起大家恐慌。”

帕特里克神父这次站到了反面的立场。他本人可能是想站在宏观的立场上来论述，就像小说中的布朗神父一般，故作镇定，采取了似乎与己无关的超然态度，可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紧张和不安。

神父将十字架拿到眼前说道：

“不管怎样，他不可能只是单纯地出去散散步。”

“当然。”村泽很着急，指尖不停地叩着桌面，俨然冷战后的美国，突然得独自承担控制世界的重任。结城失踪了，现在只剩下村泽一个人来收拾局面。

“请大家保持冷静，假设结城先生是凶手，他怎么会突然消失？这不过是造成了些多余的恐慌。”

乌有的立场发生了变化。看来他已经开始怀疑任何人了。

“你现在看起来可真像一个侦探，以前是那么不愿意。莫非是发烧的缘故？”站在一旁的桐璃嗫嚅道，“好像换了一个人。”

“啊。”乌有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并未作出解释。原因很简单，事已至此，已经没有退路了。既然警察暂时介入不了此事，他也不能再冷眼旁观下去。在来人接走他们之前，哪怕是为了自我保护，即便是当不好侦探，也得积极地采取一些行动。现在，怀疑的对象已经只剩下三个人。

正在这时——

放在桌上的玻璃杯与玻璃桌面相撞，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接着，碗橱以及红酒瓶都开始摇晃起来，一起发出声响，产生共鸣，奏出气势恢宏的和音。

桌上的玻璃杯倒了下来，滚到了地板上，淡褐色的液体渗入红色地毯。不久，整个客厅都开始晃动起来。

“地震！”

乌有叫了一声之后，大家都感到了强烈的震感。他条件反射般地保护好桐璃，将身子缩成一团。晃动接连不断，就像是陈旧的列车被提到新干线般的速度行使，车身摇晃得厉害，地板与沙发都在持续晃动。

咔嚓！木窗户裂开一条缝。接着，白色的裂缝像蜘蛛丝般迅速延伸开来。整个场景像看电影一样，画面鲜明而又震撼。只见许多碎片在眼前飞舞。几级地震？现在根本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总之整个屋子摇晃得厉害。到处都是玻璃破碎的声音，酒架上的红酒掉下来摔碎，使得地震的恐怖成倍增加。

桐璃不断尖叫着，躲在乌有身下。看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桐璃害怕地震。天花板上只有三根细链子吊着的吊灯来回摇晃着。眼看着链子就要断开，吊灯要掉下来了。不，更恐怖的是，整个和音馆摇晃得如此剧烈，似乎即将倒塌。

“乌有，你想想办法吧！”

“我能有什么办法。”

乌有声音沙哑，勉强说出了那些话。

“和音，这肯定是和音。”夫人蹲在桌腿旁边低声说道。她好像神志不清，反反复复念叨着“和音”这个词。神父与村泽并未加以制止。这哪里是制止别人的时候！

……

不知地震到底持续了多久，五分钟？还是十分钟？

也许实际的时间比感受到的要短。不过，这是事后的回忆。事发当时，即便理智告诉自己不可能，大家还是害怕晃动会永远持续下去。

地震结束后，大家并未动弹，只是茫然望着外面。每个人都猜想着接下来会不会还有余震，都一动不动。

过了不久，大家都恢复了理智，意识到周遭发生的事情。许多玻璃都碎了，地毯上到处都是碎片。掉下来的酒瓶有一部分也碎了，红酒流了一地，散发着酒气。三个月前采访过的香水工厂也没有这般情形。

——夏日飞雪后是大地震，简直像世界末日。乌有心里默念着，但并未说出声。不过这用不着说，看看大家脸上的神情就知道，每个人都有同样的想法。

“刚来的时候确实也有过几次地震，这么强烈倒是第一次。”

村泽回过神后站起身，说了上面的话。他并没有提及和音。

“新闻里可能会报道相关情况。”

一直紧握着十字架的神父现在站了起来，正拿着遥控器打开电视机。这位一直冷静的神父也未能保持常态。他按了两三次开关，屏幕上却没有任何显示。

“插头插上了吗？”

“插上了。”

“电视坏了？”

大家看了看天花板，吊灯也灭了，整个屋子显得十分昏暗。

“可能是停电了。”

是因为刚才的地震吗？

“其他的房间呢？”

村泽跑出客厅，几十秒后回来。

“到处都没有电，肯定是电源出了故障。真希望别出什么大问题。”

“这该如何是好啊？”

夫人发出悲痛的哀鸣，在她看来，停电是雪上加霜。乌有却暗自感到幸运，还好现在并不是完全看不见，如果是那样，恐怕就不是夫人说几句丧气话这么简单了。也许这几个脆弱的小人物，将全部丧生。接下来是桐璃开始抱怨说停电后不能洗澡。

“我们去看看配电盘吧，乌有。”

村泽努力保持镇定，朝乌有招招手，再次跑出去，手里拿着手电筒。

“大家别出客厅，接下来可能还有余震。这里就交给你了，小柳。”

“我们去哪儿？”乌有追上跑得飞快的村泽之后问道。

“地下的发电室。”

“这里有发电机？”

乌有很惊讶。不过稍微想想就会明白，这里离本土太远，拉电线过去成本太高，还是自己发电比较划算。

“您说的地下，是那天去过的地方吗？”

乌有想起前天放置水镜尸体的地方。现在是夏天，地下室可能充满了腐尸的臭味。

“不是。”

村泽听懂了乌有的话，很快打消了他的疑虑。果然，他们去的方向与前天不同，这次走的是向东的楼梯。楼梯间里没有电，楼梯很宽，楼道很长。发电室占地面积很大，所以设在杂物间下面。地下室特有的冷气与气味都是大同小异的，让人不想久留。

突然，面前出现一扇绿色的铁门。没有上锁，上面有一只硕大的门闩，生满铁锈，看来已经多年没有人来过。

“万一发电机出了故障，我们谁也不会修啊。”

村泽并没有答话，可能是不想开口。乌有后悔自己的轻率。

还好，乌有的担心并没有成为事实，发电机还在嗡嗡嗡地叫着，继续履行着自己的使命。地下室里连蒙上灰尘的天窗也没有，像个暗箱。工具散乱地扔了一地，散发着强烈的油污气味与热气。既然发电机没发生故障，应该是接触不良。

“看来问题不大。”

村泽松了一口气，看了看乌有。虽然发电机本身并未发生故障，但要是内部的配线被拉到了外面或者断开的话，这几个门外汉也无法修理。

村泽注视着发电机。他并非工科出身，不过也不是完全无计可施。不久，他说了一句“不是这里”，转身走向配电盘处。

“你发现原因了吗？”乌有在黑暗中很不安地问道。可能还没确定问题到底出现在哪儿，村泽并没有回答他的提问。

“我认为这场地震的范围应该不仅局限于这座小岛，也许其他的地方也发生了地震。当时的震感让人感觉规模很大，应该是强烈的海啸所致。”

以前听说过智利大地震是因为强烈的海啸席卷太平洋沿岸地区。如果是地球内部能量引发的地震，这座岛如此靠近震源地，海啸应该更加强烈才是。他没有太多理论根据，只是想当然。

“这座岛可真诡异。”

“也许。”

“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情？”

和音岛上一人被杀，一人失踪，此刻问这种问题，实在太过愚蠢。乌有并不认为在异度空间内存在着某种神秘力量操控着这一切——如果非要给那种力量取个名字，也可以叫做“神”。

“如月君。”

“怎么了？”

乌有觉得村泽的声音比较生硬，开始不安起来。看来是修不好了吧。

“没有补救的办法了吗？”乌有慌忙跑到村泽旁边。

望着配电盘的村泽给了他意外的答案。

“根本没有故障。”

“不是故障？”

“对，没有发生故障，不过是主电源掉下来了。”

说着，村泽将它按了下去。地下室的指示灯又亮了起来，油污的气味并未改变，不过室内显得宽敞了一些。

“这样就没问题了。”

现在客厅里的吊灯以及电视也都恢复正常了吧。此举避免了事态进一步恶化。

“保险丝烧断也会造成电源弹起。是不是因为地震造成短路，自动切断了主电源呢？”

“不可能。”村泽表情严肃，斩钉截铁地断言，“不是保险丝，它没有出任何问题，现在是主电源出了问题。你觉得这么重要的阀门会轻易掉下来吗？”

“那……”

乌有知道了。

“你是说有人在地震中或者地震刚刚结束的时候故意切断电源？”

“会是谁呢？大家都在客厅里待着呢。”

乌有想到了昨晚的钢琴声。看来弹勋伯格曲子的人，还有切断电源的人，并不在六人之中，而是另有其人。

“也许是结城先生吧。”

村泽苦笑一下，催促说“走吧”。

“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不知道。我不认为是结城干的。如月君，你可要保守秘密，别引起大家不必要的恐慌。”村泽一脸严肃地交代道。

“明白。”

乌有不知道村泽是否认为是结城所为（至少乌有看不出来）。到底是谁呢？那个人肯定在掌控着一切。看来，第七个人就要登场了。这是最有效且最恐怖的煽动方式。他（现在假定是位男性）在这场意外的大地震中采取了如此大胆的行动，肯定拥有强大的力量。

乌有非常恐慌，看来那个人不仅掌握了他们几个人的动向，连自己也被看穿了。他望着好不容易关上的铁门，脑子里想象着凶手的模样。

3

“另一个人是谁呢？”桐璃吃惊不小，反问道。

村泽说过要乌有保密，乌有知道不能告诉神父和夫人，但没有必要对桐璃隐瞒。他想通过这个消息让她多少产生一些危机感。况且，这么大一个秘密不与人分享也未免太不合常理了，他想找个人谈谈。

“不是结城先生吗？”

其实桐璃对此也表示怀疑。结城不可能藏身于和音馆的某个角落，以捉弄他们为乐，这简直在宣告自己是凶手。

乌有躺在床上，点点头，说了句“有可能”。他感冒尚未痊愈，想要休息，见桐璃话说得那么认真，也只好附和着说上几句。白天比较暖和，乌有穿着T恤，外面套了件蓝色马甲，跟穿着毛衣时的样子已经大不相同。桐璃觉得他的感冒已无大碍。

“到底是谁呢？”桐璃仰着头喃喃自语，不一会儿，她把食指凑到嘴边，“莫非是武藤先生？”

“不会是他的，更有可能是……”

“和音？”

乌有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他并不认同和音复活这种说法，但一直觉得她很可能并没有死去。无论如何，谁也没有见到过和音的尸体。他昨天不过是稍微有点怀疑，今天发生了这件事，更坚定了他的想法。

“和音……若是还活着……应该已是中年妇女了。”

桐璃非常失落，念叨了那句话。她并没有把和音当成偶像，而是当做普通人来看待。她若是还活着，应该是三十七八岁。“中年妇女”这种说法也并非说她已经人老珠黄，有许多这个年龄的女演员仍然保持着花容月貌。只不过少了些激情与活力，肖像画中特有的妖媚恐怕已经被岁月打磨消耗殆尽。

“结城先生的失踪是怎么回事？”

桐璃的话语声中，透露出浓重的哀愁，好像在说，他肯定已经遇害了。奇怪的是，若是平时的桐璃，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说“他肯定被杀了吧”。今天的她很不一样，说话很注意分寸。乌有望着站在窗边的桐璃。阳光下薄纱窗帘飞舞，她看上去似乎有些透明。一直以来，桐璃的存在感非常强，现在有所减弱。是乌有让她发生如此变化的，还是潜藏在她体内的另一个桐璃让她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活力四射的桐璃，竟然黯淡无光。乌有担心她是不是被传染上了感冒。

“大概就是失踪吧。”

“大概？”

“有没有可能是村泽先生故意耸人听闻？”

“村泽先生？”

桐璃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坐到窗台上。

“在按钮或者遥控器上做点手脚，然后在与你一起进入地下室时将主电源断开。那点小事，一个人很轻易就能办到。”

“很有道理。”

停电后的发电机房一片漆黑，照明全凭村泽带着的那只手电筒。他趁乌有不注意时拉下主电源闸门是非常有可能的，哪怕是在乌有眼前做这样的手脚，乌有也不会发觉。可是……

“他怎么会知道将要发生地震呢？”

“真傻！”桐璃扫了一眼乌有，“这跟地震有什么关系！他不过是想趁大家都在，上演一幕停电的闹剧罢了。地震不过是偶然事件，为他提供了便利。”

桐璃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地震加剧了大家的恐慌，让人相信岛上确实还有其他人。

“也许他是想让大家认为结城是凶手呢。”

“你是说他把结城的尸体藏了起来？”

“不知道，但有可能。”

这种手法未免太过稚嫩，就连桐璃都能很快将他的把戏拆穿。村泽愿意冒这样的险吗？

“可他为什么只告诉我呢？还叫我不要说出去……”

“当然是因为你口松啦。你刚才不就告诉我了吗？何况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与从你嘴里说出来效果应该大不相同吧。”

“不会吧。”

乌有自知理亏，翻过身去。他确实告诉了桐璃，可自己也不是一个藏不住话的人。难道村泽只想把这个消息传达给自己？如果有外人在场……但为什么是我呢？乌有不明白。村泽昨天来房间探望生病的乌有，看来对乌有有所期待。可他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呢？这次还特地上演停电闹剧，并将这么巨大的一个秘密告诉乌有。当然，前提是停电确实是他故意所为。乌有越来越迷惑。

“乌有，你睡着了吗？”

桐璃看到乌有转过身去，一动不动，以为他睡着了。

“没呢，不过有点困了。”

“哦。”桐璃有些失望，只好耸了耸肩道，“那我走了。你放心吧，我不会玩侦探游戏单独行动的。”

乌有非常欣慰，看来她还真懂事了不少。

桐璃走后，乌有要想的事情一一浮现在脑海。不仅是有那位困扰自己已久的青年，还包括来和音岛后遇到的各种怪事。他想仔细梳理一下，看是不是遗漏掉了什么。是不是有个至关重要的事情他还不知道。幸好，感冒导致的头痛症状已经消失，他现在能正常思考。乌有在床上伸了个懒腰，重新盖好被子，盯着天花板开始想。这个略微倾斜的天花板，能够让人心情平静。乌有移了移枕头，多日不曾思考的他陷入了沉思。

4

太阳下山了，乌有吃了点东西，爬上房顶看星星。来到和音岛之后，他多次到屋顶眺望大海和仰望蓝天，但在晚上来看倒是第一次。“手可摘星辰”这样的陈辞滥调不足以表现出眼前的美景，星空静谧而辽阔。

在这满天繁星中，属于乌有的是哪一颗呢？是那即将消失、奄奄一息的六等星(2)吗？或者是仙后座旁边，不属于任何星座、孤零零的小星星？夜风迎面吹来，乌有改变了些许想法。也许散发出那点微光的星星已经消失，现在人们肉眼看到的不过是它数百万年前发散出来的光芒，真可怜啊。它消失在遥远的太古时期，仅剩下一点孤独的微光，独自穿越几百万光年的距离，呈现在人们眼前，只为了证明它曾经存在过。现在，它出现在乌有的眼前，有何因缘？乌有突然想到，不仅是自己，和音也是一样。

这种平时见不到的从任何角度皆可欣赏的广袤星空，让乌有变得感伤起来。若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把床搬到楼顶，每天什么也不想，只管躺在床上休息，仰望星空，忘掉所有的过往，那该多好啊。乌有对这种不可能实现的幻想充满憧憬，握着栏杆，闭上了眼睛。

世界上真的存在“星语”这回事吗？闭上眼睛的乌有听到了与平时不同的声音。乌有听到星星们在说“别为那些事情烦恼啦”，声音清冽洪亮，划破了海浪声。他不可能做到。它们的意思是说，不管谁被杀，谁杀人，杀什么人，都不要想了。那到底是星语还是乌有内心的声音呢？

“你也爱看星星？”

乌有回过头，看到帕特里克神父。月明如水，神父的脚下有一个小小的影子。他走了过来，在离乌有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将手搭在栏杆上，开始看星星。

“晚上的景色真美啊，像被水洗过一样。”

“啊。”

乌有有些紧张，连忙应声。

“天上闪烁的都是神的眼睛，注视着我们这些生活在地上的凡人，也包括水镜和结城。”

看到水镜和结城被杀的情景……看的人，是“神”还是神父呢？

“我想问您一些关于前天的事，不知您是否介意？”

神父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是默许的意思吗？

“‘和音’与立体主义有何种关系？在我看来，他们完全相反。”

“你的意思是……”

神父很感兴趣，眼睛眯成一条缝。

“您那天说，大家向和音求索的是一种绝对化的东西；而立体主义则是通过科学寻求一种相对化的物体。这两者如何相容呢？”

“立体主义的本质是将对象物绝对化。”

“绝对化？”

“正如前面所说，立体主义是在相对化的科学中衍生出来的一种绘画技法。但是，其核心是无法相对化的。为什么呢？因为立体主义式还原，即‘展开’的方法，是由核心的本质来决定。”

神父的话与结城给的那本书内容大抵类似。乌有并不是很理解，神父却兀自说了下去。

“立体主义作品并不受某种公式或者法则的限制，而是呈现各种形态。这是因为，重新组合的方式是由对象物核心的性质所决定。”

“可是……”

“‘展开’外围的方式是相同的。摄动支配了整幅作品，表现为片段之间的关系、片段接触面的微妙差异、色彩、形状、重组或者分解的顺序。你知道摄动从何而来吗？”

“由对象决定？”

“对，由对象，也就是对象物的核心部分决定。它不受相对化的影响，而是以绝对的方式存在。就像此刻，星辰看起来都均衡地分布在空中，实际上它们都在围绕着小熊座的尾巴，也就是北极星在转动。”

神父仰望着夜空中那颗距地球四百六十六光年的北极星。当然，他刚才不过是随便举了一例，太古时代的北极星与现在的北极星是不同的，这与本质并无必然联系。可就是这个原因，乌有并不愿意完全认可“绝对”这种说法。

“核心决定背景，那个用科学手法将对象物平衡分解的背景。”

“那就是所谓的‘绝对’吗？”

“分解的片段之间微妙的摄动，即不断堆积的背景相对下沉或上浮，都是由画家所理解的对象物本质所决定。其本质，才是整幅画的起点。”

“那不是很主观吗？”

画家理解对象物的本质时见仁见智，绝对不能称之为“绝对”，明摆着充满随意性。那本书里也没涉及到这方面的内容。

“你知道吗，‘神’就存在于主观与客观的超越之中。客观等于科学，要求把一切相对化；主观等于规定，要求绝对化。将这两者巧妙结合起来的立体主义作品表达了‘神’的存在。你现在知道和音为何是‘神’的化身了吧？我们在主观与客观的冲突过程中创造出‘神’。那种‘运动’，正是‘神’。”

感觉有些像诡辩。

“和音等于‘神’是什么意思？”

“只有和音，她是不能被称之为‘神’的。过去多认为‘神’是一种物质性的存在，这种说法是错误的。‘神’仅存在于重构这一‘展开’过程中。”

“于是，你们就在这座岛上，进行着‘展开’这一过程？”

“‘神’存在于立体主义式重组的‘展开’这个过程，而并不是其目的或者结果。”

“那么，作为基础的和音是怎么回事呢？不一定必须得是和音，任何人都可以吗？”

“完全相反。”

神父说话的语气有所减弱。

“相反？”

“‘和音’就是‘应该确定的核心’。可那并不是‘神’的全部，而是其属性的一部分。”

乌有的思维开始陷入混乱。他大概明白“神”不能是具体物象的说法，过去许多宗教也经常说起过类似的道理。可是“展开”（等于“运动”）的过程才是“神”的这个说法太难理解。讽刺的是，莫非他们曾受到当时流行的左派思想的影响？

“这座岛屿就是你们的画布吗？”

“不。”神父微笑着说，“画布是指我们所生活的世界，包括精神世界。简单来说，物理法则是‘展开’的一般法则，‘摄动’是由对象物规定的这个世界的固有法则。这样一来，和音岛不过是将‘核心’变化为‘对象’的一个场所而已。遗憾的是，我们在这一步失败了。”

失败？和音之死？

“你们生活在这里的时候，都做些什么呢？”

“‘展开’。”

乌有料到神父会这样回答。不过这句话太过抽象，还是不知道真正的答案。绘画的事情暂告一个段落，面对个体的和音，要如何使她“展开”呢？二十年前，他们应该实践过这个理论才对。

“赋予她作为人类的属性。”

“人类？”

神父的回答出乎意料。

“正如立体主义作品对象的‘核心’在融入周围的同时确保绝对性一样，我们将作为人的和音的日常生活分解，然后再以她为中心进行重组，将其还原成为人类的和音。通过这样一系列活动，我们就创造了一个独立于维度之外的绝对的人。”

“也就是说……”乌有很早就想到过，“唱韦伯恩或者勋伯格的歌，跳舞，画立体主义风格的画，都是分解出来的片段？”

圣域下面存在的和音的另一个房间，就是“和音神”作为人的时候居住的场所，也是其中的片段之一？

“对。我们取出一个个纯粹的片段，构筑一个作为人存在的和音。刚听到我们在这里生活的状况时，我知道你很难理解，就像初次看到立体主义的画一样。将一个整体分解为独立的片段，抽取出来，乍一看确实难以理解。”

“选择片段，并将其重组的并非和音，而是你们，对吧？”

“你说得很对，”神父竟然爽快地承认了这一点，“但是，只有信‘神’的人，才能看到‘神’。基督教里也有一句非常有名的话——‘言与神同在’。不信‘神’的人，脑中没有‘神’的概念，是看不到‘神’的。”

还不如说，‘神’的形象等同于其概念，而并非其作为人的容姿，可事实上他们却把“真宫和音”视为偶像。突然，乌有想到一个问题，尚美为什么要信奉和音呢？其他人都是男性，在选择“神”的时候，本能地将其指定为异性。可同为女性的尚美，为什么也对此表示支持呢？难道是受到武藤的影响？

“和音本应该是‘神’。”

神父说这句话时，跟前面很不一样，明显底气不足。乌有这才意识到，他刚才所说的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本该是“神”的和音已经去世了。

“我们受到了挫折。”

轻微的海风逐渐变强，猛烈地吹动着神父祭服的下摆。

“好冷……”神父留下这句话，悄然离去。这在乌有看来，俨然是丧家之犬的形象。神父是因为创“神”失败才改变信仰的吗？奇怪的是，他虽然是失败者，但还隐约能看到其当年雄心勃勃的样子。

5

不久，放在地下室的水镜的尸体失踪了。第一个发现的是村泽。

他怀疑结城的尸体被藏在某个地方（乌有没有想过这点），拿着手电筒去地下仓库找，发现狭小的仓库里空空如也，只剩下空气中散发出来的轻微臭味和黑糊糊的水泥墙壁。不仅没有结城，连包着水镜无头尸首的窗帘也不见踪影。仓库并没有上锁，任何人都能自由进出。他们一直以为没有必要在存放尸体的地方上锁，现在后悔莫及。不过，大白天公然行窃的可能性极小，很可能是昨天晚上干的。

大家不知道这件事与结城的失踪是否有关系，就算是知道，也不会轻易说出。为什么有人要偷走死尸呢？人们不得而知。

“如果凶手是同一个人，他何必要收回曾经丢弃的尸体？哪怕是在半夜——最近大家的警惕性都这么高，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险？”

村泽的声音很是沉重，没有人应声。不过在座的人当中，起码有一个人知道事情的真相。现在，一楼的客厅已经成为临时会议室，乌有注意着大家的神情。

“理由……”片刻之后，村泽夫人小声地回应了一句。尚美日渐憔悴，其程度叫人触目惊心。自从知道结城失踪以后，她随时都有可能摔倒或者变得歇斯底里，精神与肉体上的双重折磨，使她虚弱不堪，一阵风都能把她吹倒。

“只有一个。”

乌有勉强听清了她的话。村泽听到夫人的话后，耳垂变得通红，脸上表情顿时严峻起来，望着她的眼神里完全看不到任何温情与怜悯。

他厉声呵斥道：“尚美！”

乌有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桐璃，暂时放下心来。她看上去有些疲惫，不是很有精神。

“什么理由？”

尚美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言，无力地捂住脸庞，开始哭泣。她极力抑制着嘶哑的呜咽声，让现场气氛更加低迷。村泽把手放在夫人的肩上。

“我理解你的心情……”

若他们是彼此深爱信任的一对夫妻，这句话肯定能起到很好的安慰作用。可事实并非如此，这在尚美听来，不过是简单的词语罗列，甚至带有嘲讽的含义。就跟乌有大学落榜后，听到来自同学们的安慰一样。

“是吗？”

她抽泣着，声音很冷淡。

“我想是这样，尚美。”

村泽重复了一句。

“你只知道那个人……”

尚美看了一眼村泽，眼里饱是失望的神色。那个人应该是指和音。看到有乌有他们在场，她特地没有明说。这句话，昨天晚上她与结城对话的时候也说过。村泽与结城，口口声声喊着“尚美，尚美”，内心想着的却都是和音。结城且不说，在与村泽生活的这二十年中，哪怕是偶尔看到他内心装着的是和音，这种挫败感也是难以消解的。乌有无法彻底忘记那位青年，村泽他们也无法完全与过去割裂开来。

突然，乌有想起来，尚美二十年前来到和音岛是因为“缺乏安全感”。

“二十年前那个人死去之后，我就成了替身……总想着她什么时候能够回来……一直以来，我是什么样的心情，你们想过吗？为什么是我？！”

“没有这回事！她早就去了，而不是死了。她不过是我们相识的契机。”

“别再提这种借口，我已经听够了。”

“不是借口，我抛弃了和音，选择了你。”

“你撒谎。”

夫人泣不成声，躺倒在沙发里。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村泽如何强调与劝说，都无济于事。

“走吧，桐璃。”

没办法，乌有只好带着桐璃，静静地离开。继续待下去，恐怕会愈发烦乱，愈发难以理清头绪。这些年来，深受折磨的乌有，早就丧失了能够应对这种场面的耐性与精力。疲惫的不只是他们，乌有也一样。

“爱，不仅局限于一个人。”

背后传来神父的声音。可他说的，不过是《圣经》里写着的文字，向信徒们说教时的言辞，哪是什么真正的“爱”。

6

乌有再次翻开亨利希的《立体主义的奥秘》。他打算反复看几遍，深刻理解神父话中的含义，但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看第二遍的时候，他连一半内容都没有理解。逐一看着那些文字，本来以为看懂了作者的意思；一章看完后，打算重新回过头来梳理，却发现早已忘记大半，只不过依稀记得文字排列的模样。乌有不仅缺乏绘画方面的基础知识，而且不擅长理解与记忆，这就是他不能考上东京大学的根本原因。这个时候他不得不再次承认这个事实，这不能不说是一件可悲的事情。

就在他看到那张纸片之前几页的时候，只听得一阵敲门声，村泽进来了。他的神情无比凝重，让人联想起面对癌症患者的主治医生。看到乌有桌上摆着立体主义方面的书，他叹了口气。

“你果然注意到了……不愧是……”

语气中并没有嘲讽或者愤怒，好像是发自内心的感受。看来他不知道乌有在立体主义方面的知识都是神父教的。

“不愧是名侦探。”

“侦探？”乌有马上反问道。村泽刚才确实说起“名侦探”一词。从昨天到今天，乌有一直不得不扮演着侦探的角色。但被称为“名侦探”是怎么回事？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事到如今，你就别再装了。”

村泽嘴角带着轻微的笑容，一副对事情了如指掌的模样。他是如此自信，乌有只好采取谨慎的态度反问了一句。

“装？什么意思？”

村泽不耐烦起来，紧皱着眉头。

“我早就知道了，你是京都有名的侦探。”

“我？”

乌有听到这话，拉过椅子，争取一点时间，希望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这句话并非毫无道理，京都确实有一位名为“木更津悠也”的知名侦探。多年来，他协助警方破获多起疑难案件。人们常常提起他，在京都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如月乌有”与“木更津悠也”的汉字写法虽然不同，可读音非常相似（分别是キララギ·ウユウ与キサラヅ·ユウヤ）。那位名侦探年近三十，比乌有大将近十岁，在村泽看来，大概都归为年轻人一类。村泽住在横滨，可能听说过“京都有位名为木更津悠也的年轻侦探”，一下子把两人弄混了。这么一想就释然了，半年前还有人问过乌有是不是那位知名侦探。

“既然您这么说，我就只好承认。”乌有双手抱胸，用尽可能威严的声音作答。

村泽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走上前来，想要握手。乌有的右手被紧紧握住，接下来该以名侦探的身份登场了。

乌有决定不澄清这个误会。前天村泽带着乌有去查看水镜的房间，昨天晚上前来询问有何进展，都是因为把他误认为是名侦探的缘故。如果这时告诉他并非如此，肯定不能像前天那样得到那么多的自由。乌有之所以被信赖，都是多亏“名侦探”这个头衔。万一误会澄清，那他就是最可疑的人。再想想，如果“如月乌有＝木更津悠也”，能将原本被怀疑的桐璃保护起来也说不一定，至少村泽不会伤害她。总之，在这里一天，就装一天吧。

“可是，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乌有耸耸肩，并没回答这个问题。当然，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合适。

“是水镜请你来的吗？”

村泽说“从一开始就知道”，也就是说在舞鹤见面、刚刚上船的时候就知道了乌有的身份。一般来讲，初次见面的人不会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猜疑别人的身份。这就意味着，对村泽来讲，侦探的到来对他会产生一些威胁，所以特别在意。村泽会做出让水镜请来侦探之类的举动？水镜请来侦探，是针对村泽等来访者？村泽想拉拢乌有，并试探其了解情况的程度。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怎样的争执，乌有当然不知道，但总不至于威胁到自己的生命。

“确切来讲，不是这样。水镜先生被杀的原因，您肯定知道吧。”乌有模仿着从电视上看来的侦探说话方式，但并不是很像。“您能不能告诉我一些情况，比方说和音与武藤以及立体主义者三者的关系。”

乌有想，这个时候应该能问这样的问题。他有过多次采访经验，大概了解人们到底什么时候愿意交谈。村泽坐在床上，考虑了一会儿。他大概在想到底能透露多少、现在是否安全等问题。

乌有并不着急，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村泽。夜幕已经降临，不过吃完晚餐之后还有足够的时间。现在了解的情况越多，接下来的三天就越安全。

乌有的愿望落空了，村泽还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哪怕对方是名侦探木更津悠也，他也觉得时机尚未成熟，还不能说，所以摇了摇头。不过，他的态度表明，这背后隐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乌有故做放弃状，叹了口气，说道：“那就算了吧。”

他并没有继续逼问。看来是自己看走眼了，还以为村泽会向着自己和桐璃。今晚就到此为止吧。

7

“他把你当成侦探了？”

桐璃哈哈大笑。乌有心想，也不至于笑得那么厉害吧。不过他知道，若是捂上耳朵，或者与之争论，会招来更强烈的嘲笑，只好让她笑个够。乌有也觉得滑稽，怎么会有人把他当做名侦探呢，而他居然还虚张声势地装了起来。就像寓言故事中的乌鸦，用漂亮的羽毛伪装自己，还搔首弄姿。现在，乌有被桐璃（或者自己）拔下了所有伪饰的羽毛，乌鸦现了原形。

“太好笑啦！”

桐璃还在笑，嘴巴张得大大的，两手一会儿捂嘴一会儿捧腹，有时候甚至高举起来，做出各种夸张的姿势。每当这个时候，她右手上的银镯子，就像夜空中飞机的信号灯一样掠过乌有眼前。乌有想，她若是见过村泽半认真半害怕的表情，恐怕就笑不出来了。有一点还是非常欣慰，她现在与白天的情形大不相同，非常有活力。还是这样好啊，在和音岛上，只有她能给自己带来一些欢乐与希望。

好不容易止住笑，她蹲了下来，眼里满是好奇，问道：“接下来呢？”

“不知道。”乌有显得很不耐烦。“哪怕觉得我是名侦探，他也不肯透露什么信息。”

“果然。”

桐璃将大拇指放在下巴上做沉思状。既然误会已经产生，她才不会管乌有内心的纠结，要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个机会。

乌有望着墙上名为“和音”的画。画上的和音跟桐璃相比，显得更加阴郁（也许是暗色调的缘故），衣服也是黑色的。因为是立体主义作品，以乌有的鉴赏能力，还不能将这些片段拼凑起来，想象出实物的原形。突然，他觉得，这幅画和武藤所创作的肖像画有几分相似。如果那幅画运用了“展开”的手法，那眼前的这幅肯定也一样。难道和音在画自己的肖像时，参照物不是镜子里的自己，而是武藤的画吗？乌有想象着镜子所成的影像，想起了“自我-非我-他我”等人们常常挂在嘴边却难以理解的术语。这是毫无根据的空想吗？突然，乌有眼前的那些片段，根据神父所说的一定规则重新组合起来，拼凑成“和音”，也就是武藤所描绘的和音的模样。那位妖艳少女，异常鲜明地出现在他脑海中，而不是视网膜里，充满立体感。也许是没有见过和音的缘故，乌有脑海中的人，与桐璃非常相似。

“这样如何？”乌有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这意外的声音拂去所有幻影，使他回过神来。“你就装作被人杀死。真正的凶手并没有杀你，他肯定会感到恐慌，以为是名侦探知道得太多，比方说查明了凶手的身份，才会遇害。杀死你人也知道凶手是谁，那个人是为了保护他才杀害了侦探。”

“然后呢？”

“凶手怀疑大家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肯定会方寸大乱，露出马脚。这个时候我桐璃就该出场了，一把把他揪出来。”

“原来如此。”这个方案看上去还可以，但可行性却不大。

“我不想装死。”乌有并不配合。他心里想的是，可别拿我开刀。

“一定会成功的。”

“才不会呢，哪有你想的那么好！”

“就是会。”

不知是因为自己的奇思妙想还是乌有生气的表现，也许两者都有，桐璃非常兴奋，连忙反击。乌有觉得她的建议太过草率，而且很危险，万一被人识破，将会把自己置身于最危险的境地。他坚决不同意。

“难得有这么个机会，真可惜。”桐璃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要是有位名叫舞奈桐璃的侦探，我肯定会这么干。”

这并不表示她甘当配角。她若是被人误认为侦探，才不管是什么情况，肯定模棱两可地说“我都知道”，然后采取一系列自以为是的措施。

“要是这样，你就出面承认‘我是和音’，一切就都如你所愿了呀。”

刚说出口，乌有就后悔了。就算是失言，也不能说出这样过分的话。一直以来，他努力地摒除作为“和音”的桐璃，保护着桐璃……乌有努力将那幅画从脑海中赶出去。

果然，桐璃黄色的瞳孔变大，觉得乌有的点子简直妙极。

“你可真聪明，那我就试试吧。”

“傻瓜，那只会遭受不幸。万一把你当做祭品祭奠了‘神’，你可没法活着出去了。”

“你真坏！”

桐璃生气了，瞪着乌有。她让乌有扮死人，还说别人坏。

“总之，我们不能刺激他们，他们现在的神经已经绷得够紧了。”

“我还不是一样，都已经死了两个人了。”

“再忍忍吧，就三天，过了明天和后天就好了。”

乌有耐心地劝着桐璃。万一桐璃宣称自己是“和音”，他们肯定会当真，团结起来，强行将她“展开”。乌有虽不知道所谓的“展开”到底是怎么回事，却有一股非常强烈的预感，觉得那肯定不是好事。

“我们换个话题吧。”

桐璃有些不安，把半干的头发扎在脑后，改变了话题。

“继续昨天的人格分裂话题？”

呃……乌有不知道桐璃为何突然转换话题，不由得有些愕然。桐璃的神情非常严肃。她非常擅长跳跃式思维，经常中途转换话题，乌有虽然知道这一点，但还是难以适应。

她在这种关键时刻，却对奇怪的东西很感兴趣。

“就是说一个人体内存在两个人。如果我也是那样，两个人各占一半，到底哪个才是更加真实的自己呢？”

这个问题让人摸头不知脑，乌有考虑了一下，觉得有些不安。她体内的任何一个桐璃，大概都认为自己才是自我。在这种意义上来说，两者中的任何一个，都是真正的桐璃。本来多重人格就是在表达自我的各种欲望。不过，如果这个“真正”的意思是指社会所认识的桐璃，那结果就不一样了。

“两个都是真正的桐璃吧。”

乌有既不是专家也不是学者，只能回答出这样一个不尽人意的答案。桐璃好像不是很满意，继续盯着乌有。

“如果‘我’分裂成两个人，你会怎么办？”

她真爱捉弄人。乌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索性说道：“我才不管呢，跟我又没有关系。”

“真的吗？我要变成两个人了呢……”

桐璃想听到乌有的真实想法，又补了一句。她到底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呢？乌有不知道。她是如此天真无邪、热情奔放，根本不像受过压抑而导致人格分裂的人。

“如果她们两个让我说哪个好，该怎么办？”

“别选那个好的。”乌有马上说道。

“好的？”

“就是那个乖乖上课的。”

乌有总算报了一箭之仇。桐璃很不服气，不甘心地瞪着乌有。乌有稍占优势，趁机展开进攻。

“另外一个桐璃对你来说也方便些，她会帮你做好任何事。”

话是这么说，可乌有觉得，那位认真上课的桐璃恐怕已经不是桐璃了吧。即便与桐璃长得一模一样，对乌有来说，也已经不是能与那位青年替换的桐璃了。他的桐璃，就是眼前的这位。

“哼！你真多事！”说着桐璃就把枕头一顿乱扔。“我是认真的，你好好想想再回答不行吗？”

乌有想，认真是好事，可你也得弄清楚眼前的情况啊。安全离开这里之后，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考虑这个问题。现在重要的事情堆积如山，哪有闲心想这些。乌有感受到强烈的危机，桐璃却不以为然。

“好吧，知道了。”

“假设是这样……”桐璃考虑了片刻，“两个‘我’的性格都完全相同，每一个都率性而为，都很可爱。”

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想的。她是想说，两个人性格完全相同，只是记忆交替，才产生不同吗？这是不可能的事。如果两者性格完全相同，那就谈不上分裂了。

“你是说两个都是现在的桐璃？”

“对。”她高兴地点头。

“那我就用硬币或者骰子来决定吧，反正两个都一样，选哪个都没有差别。”

只有在有差别的情况下，才会强调自我。乌有觉得，这与量子力学的Fermi-Dirac(3)统计相似。电子与质子是同类，它们之间无法相互区别。到底哪个人格是桐璃，光看人格本身是区别不了的，那就没有必要将两个分开来看。如果A等于A′，那么AA′就等于A′A，也等于AA。社会生活中的各种记忆，与基于SPIN(4)的排他原理相类似。

“那你是选我，还是选与我相同的‘他我’呢？”

“我也不知道该选哪个，根本就分不清楚到底谁是谁。”

“但是我知道自己是真的桐璃，不就能分辨出来了吗？”

“可如果性格真的一样，另一个桐璃也会这么说呀。”

“我不懂……”

桐璃把乌有绕晕了，原来自己也弄不清楚。这种小事，就不能想出个好办法来处理吗？片刻后，乌有想出来一个好办法，拍了下膝盖。

“既然两个桐璃都一样，不区别对待不就完了嘛，把这两个桐璃都当做真的。”

“还是行不通。”桐璃很是懊恼，连心情也变差了。“对我来说，这个桐璃才是我，那个桐璃到底怎么样，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根本不是我。”

不知她为什么突然耍小性子地说了这么拗口的话。耍小性子倒是常有，可这么认真还是头一次。对乌有来说，这比结城失踪或者切断电源都要印象深刻。

————————————————————

(1) 沃尔格雷夫法官是阿加莎·克里斯蒂侦探小说《无人生还》中的人物。

(2) 恒星的亮度和它的温度有着密切的关系。我们用肉眼就能区分出恒星间的不同亮度，古代人类按照这种光亮程度的不同，将星光分为六个等级，一等星最亮，六等星最暗。每等星间亮度相差二点二五倍。

(3) 热平衡体系中粒子按能量分布的一种规律，表示一个电子占据能量为E的本征态的几率。

(4) 一种顾问式销售技巧，通过一系列提问启发准客户的潜在需求，使其认识到购买此产品能够为其带来多少价值。

第一卷 8月10日

0

猫叫声。

循声望去，乌有发现一只黑猫，像在呼唤着自己。

黑色的长尾巴突然竖起，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发出稍带紫色的光晕。每走一步，那光晕就随之左摇右摆。

蓝白相间的平行线之间，点缀着许多黑点。

乌有无法跟随猫的叫声离去。

喵——

黑猫回过头来，绿色的眼睛紧盯着乌有，高声叫了起来。

它好像在说，再不来，我可就走了。

这一瞬，决定一切，再也无法回头。就在这个时候，乌有还是惶恐不安，难以决断。

那只立于彼岸的黑猫，到底意味着一切的开始还是结束，或者与此事毫无关联？有一点可以肯定，它绝不是一只普通猫，而是象征着某种契机。

乌有知道，自己不得不马上做出选择。

同时，他也知道，一般情况下，自己并不是能做出选择的一方，经常不得不服从命运的安排。

是谁？为什么？答案都在那团黑色迷雾所在处。乌有毫无准备，却不得不选择。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乌有脑中涌现出成千上万个问号，疑问横冲直撞，一时间竟然听不到周围的声音。

黑猫见乌有一动不动，似乎有些不耐烦，第三次叫了起来。

乌有迈出脚步。

1

今天是和音的忌日。

本来应该要召开盛大的法会或者举行肃穆的悼念活动，播出真宫和音出演的电影《春与秋的奏鸣曲》，通过荧幕缅怀这位神灵，并回忆他们二十年前集体生活的美好时光。可是现在，这三位曾经虔诚的和音信徒（只剩三位活着了），并没有举办纪念活动的意思。经过几天折磨，他们和昨天一样，被呆板、恐怖、怀疑牢牢控制住。乌有不知道，除了放映电影之外还会有什么其他的活动。

结城的浮尸……就在他们不得不与和音告别的重要日子里，和音再次显示出神秘而强大的力量，证明了自己的存在，实在太过讽刺。

结城的尸体出现在南边的海岸上。经过一昼夜海水的浸泡，他的皮肤发白，脸庞肿胀，不堪入目。从死者的着装和模糊的面容，勉强可以辨认出是结城。也许凶手从露台把他抛尸到海中，海浪却恶作剧般把他冲到岸上——这种推断比较合理。可是，同样掉入海中的和音、武藤（也许还有水镜），却并没有再次出现。结城的尸体被海浪冲上岸，实在太过意外。至于夏日飞雪这种偶然事件，也许也蕴藏着某种必然。

乌有一边这样想，一边诅咒着也许远在天边正注视着这一切的“神”。结城尸体的发现，大大增强了人们对桐璃的关注与猜疑。如果结城就这样失踪下去，哪怕大家并不相信他只是失踪，也多少能分散一些注意力。现在确定结城已死，乌有不知道除了诅咒那位莫须有的“神”之外，还能做出什么其他反应。现在，他们之中活着的人真的只剩下三位，如果和音二十年前真的已经死去……

结城浮肿的右手中攥着一枚锈蚀的铃铛，上面有镀金，还有一根红绳。是结城在墓碑处扔掉的那只吗？波浪拍打着结城的尸体，铃铛随之发出沉重的响声。他们更害怕了，夫人晕倒在沙滩上，神父不停地画着十字。

“和音……”村泽叨念着。

铃铛是在尸体被发现之后，有人塞到他手里去的，因为红绳只湿了一部分。不知道村泽他们是否发现了这一点。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乌有把手放到夹克口袋里。桐璃送给他的铃铛，发出轻微的响声，幸好没有人注意到。他后背冰凉，放在口袋的手上全是冷汗，但仍紧紧捏着那只铃铛。他深知，在这种情况下，不能再让它发出任何声响。看来，不只是他们三个，自己和桐璃也被卷入了这桩离奇的连环杀人案。乌有望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桐璃。

桐璃因为推理失误，非常不甘心。看着结城发涨的尸体，她像个局外人，脸上并没有显露出任何悲哀的神色，可能还没意识到自己也被卷入其中。尸体太过不堪入目，桐璃催乌有快点离开。

事实上，乌有对结城也没有丝毫怜悯。他只是专注地想着一件事情，接下来还有两天，应该如何度过？

不久，神父与村泽开始收拾结城的尸体。

有人填平了和音墓碑的坑穴。昨天还是个坑，今天却不见了，只见到新土的痕迹。歪斜的碎木片也被扶正。做这件事的，也许是他们中的哪一位。这个人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填平了它？

害怕和音复活，急切想要离开，匆忙填平了墓穴？或者是为了否定自己的存在，利用铁锹这件利器，将幻影打破？只要生而为人，总有许多限制，无法逃离这吞噬一切的黑暗与阴霾。即便如此，还是一心想要逃脱，寻求光明，哪怕知道面向光明的自己，依然拖着一条长长的黑影。他们从那个坑穴里看到了无边的黑暗，想要逃跑。

我们杀了和音——三天前，村泽这样说。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是按照字面意思来理解，还是另有深意？他们杀害的和音，曾是唯一的光明，现在却化作阴霾，正在攻击他们。

乌有像结城一样，用力地把铃铛扔到向日葵丛中——桐璃难得送他礼物，本应该珍惜才是。他打算在离开这里之后好好向桐璃解释并道歉，应该能得到她的原谅。这个铃铛本来与此事毫不相关，可难免给人带来不洁之感。铃铛发出的声音太过神秘，让人心生猜疑，没有办法，乌有只能将它处理掉。那只崭新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落入向日葵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次望向脚下，发现木桩旁边放了一朵花。一朵乌头花，因为有毒，所以这种花代表的含义是“复仇”。

如果没记错，乌头花应该开在秋天。

突然，一阵大风吹起，小树林与大海都被卷入风中。周围的青草一齐被吹倒在地，花瓣上下翻飞，顽强的向日葵也被吹弯了，有几株甚至被风吹断。看到此景，乌有不由得弯下了腰。

可这木桩边花语为“复仇”的深紫色美丽花朵，却像沐浴在春风中似的，伸展开妙曼的身姿，兀自盛开，似乎怀有异常坚定的信念。

复仇。乌有突然意识到它的真意所在。

“你们为什么要杀死和音？”

今天，神父先来到屋顶的眺望台。乌有相信，只要来到这里，一定能遇到神父。遇到他之后，无论如何也要问他那个问题。他也许不会回答——作为局外人，问这个问题也许太过突兀。不过，结城的尸体一经发现，他的死亡已经成为事实，事到如今，再也不能犹豫不决了。

“我们受了挫折。”过了不久，神父低声说出这句话。

“挫折？”

“对，我们失败了，没能将和音绝对化。”

“难道不是她死后才失败的吗？”

“不。”神父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他用确定的口吻说道，“我们看了一本书，意识到自己在方法论上的错误。”

“一本书？”

“对，库尔特·亨利希所写的《立体主义的奥秘》。”

《立体主义的奥秘》？就是结城给乌有的那本书。它真有那么重要吗？

“在最后一章里面，我们的失败暴露无疑。我们在将和音绝对化的过程中，使用了分析立体主义的‘展开’方法，那是行不通的。”

夹纸条的地方……

“书上写得很清楚，绝对化必然导致与之相对的虚无空间的出现。因此，本该被绝对化的对象，就会去向相对那一方。还以北极星为例，‘那一方’就是我们肉眼看不到并打算无视的南天的中心。也就是说，我们在将‘和音’绝对化的同时，也出现了一个虚无的东西。无论如何‘展开’，只要‘和音’不是唯一特异的个体，她就不可能成为‘神’。我们在这座岛上的所作所为，都变得毫无意义。”

就像电的正负两极。

“于是，你们就杀害了和音？”

“我们必须亲手破坏自己所创造出来的虚无。”

“那么……”

“我们看不到继续留在这里的价值。”

神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乌有不知道他是在演戏还是发自内心的情感流露。有一点可以确定，二十年前，他们离开这座岛屿，并非因为和音的死去，而是因为理想的破灭。

难道和音就因为他们这种所谓的挫折被杀害了吗？墓碑处放着的乌头花所表达的意思分外明确，让人惶恐不安。

“就因为这个原因，你们在露台处杀了和音？”

“对。”

时值今日，神父对二十年前自己犯下的错误作何感想？乌有不过是犯了一个错误，多年来如同生活在地狱一般，引咎自责，痛苦不堪。这位神父呢？从他的话来看，好像已经赎罪完毕。或者这位狂热者，根本就没有罪恶感？乌有对他的态度表示愤怒。

不过，神父应该要寻求救赎才是（这是乌有所希望的）。

“那您为何皈依基督教呢？”

他的回答与乌有的期望背道而驰。

“我考虑过，”神父一开始就用“我”这一单数形式，并非“我们”，“将某物绝对化真的能成功吗？我们为什么要杀死和音呢？我认为，虽然大家在内心深处都没有明确的想法，可都在期望和音的复活。既然科学的方法失败了，那么，运用与之相反的传统方法是否能奏效呢？”

“传统方法？”

“复活，也就是奇迹。”

奇迹？这个词让乌有开始反思那些无聊的诱导。

“这是唯一的办法。如同让和音超越科学，在综合立体主义中混入异物，将这在日常生活中无法支配的异物作为‘核心’。也就是说，要超越一个维度。”

“那就是奇迹吗？”

“对，”神父点头，“人类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奇迹莫过于复活。它颠覆了人死不能复生的概念。也就是说，唯有复活，才能显示出绝对。只有在奇迹中，我们才能期待特异化。综合立体主义的手段是混入某种绝对物，简单来说，即通过导入具有绝对性的‘奇迹’，达成‘展开’。当然，这不过是我一个人的想法。”

神父的话有所保留，看来他很是不满。也许，同伴堕入红尘，放弃所谓的“和音教”，是他不满的原因；或者，回顾自己二十年来，对自己一直寄情于宗教，深感遗憾。

“接下来要说的是‘奇迹’的定义。所谓‘奇迹’，就是指科学这一常识无法解释的情况。因为，哪怕随手画一条线，都包含着明确的意图。”

“明确的意图？”

“类似于立体主义作品中‘摄动’这样的事物，对‘展开’起决定性作用的意图。”

神父凝望着天空与大地。

“所谓‘常识’，是指人类达成一致的见解。因为我相信奇迹，而且皈依了最早、最充分利用‘复活’的基督教。那时候，我一直等待奇迹的发生。”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可这能成为杀害和音的理由吗？说出来是否只为了让自己好受些？

乌有注意到，神父说的是“那时候”，用的是过去时。

“奇迹发生了吗？”

“发生了，就在这座岛上。”

说这句话时，神父好像回到二十年前，眼睛如同年轻时那样，闪出耀眼的光芒。

“这座岛上？”

“两个奇迹，包含明确的指向性，告诉我们和音将要复活。”

“两个？”乌有反问道。莫非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竟然发生了两个奇迹？

“下雪和密室。”

“下雪暂且不论，密室是……”

“那也是奇迹之一。”

乌有想起桐璃的话。如果是神父构建了密室，那不过是一场绝妙的表演。可这能否认密室是奇迹的事实吗？当然，在其他人看来，这非常神奇。如果这是神父所为，那就是简单的欺瞒。

“于是我就相信了。普遍的奇迹叫做‘绝对奇迹’。这些奇迹加在一起，表明了‘最强奇迹’的存在。”

“和音的复活？”

“对。”神父点头说道，“我一直在等待和音的复活。不，也许，她已经复活了。”

乌有心一紧，他指的是桐璃吗？

“可怕的是，那些人领悟错了和音复活的意义。和音死后，他们对‘展开’的领悟实在太过粗浅，包括那位武藤先生……”

“什么叫做领悟错了？粗浅是什么意思？”

神父并未回答乌有的问题，他整理了一下祭服，悄然离去，好像表示拒绝回答。

乌有留在原地，非常生气，也无意再欣赏夜空，弯下腰狠狠踢了一脚栏杆。

什么奇迹……不过是神父理屈词穷时拿出来做挡箭牌的神秘主义罢了。连神父也欠缺理性，实在可悲。

桐璃坐在房间里等着。苏打水里浮着一块冰，应该是在厨房里做好了拿上来的。冰块泡在淡黄色的苏打水中，不断相撞，发出轻微的响声。这是夏季特有的情境，让人感觉凉丝丝的，非常舒服。上面放着红白相间的吸管，弯成く形，与桐璃的衣服搭配得很好。苏打水有两杯，看来她给乌有也准备了一份。

“你去了屋顶？”

“对啊，去看星星了。”

乌有没有说起遇到神父的事情。若说起，桐璃是会欣喜若狂，还是再次提起人格分裂呢？总之今天暂时不说，以后时机成熟了再说吧。

“你喜欢看星星啊。”桐璃若无其事地说道。看来她把乌有的行为理解成为单纯的乡愁。确实，乌有在这件事情发生以前就喜欢独自看海看星星，正如一年前在桂川河畔漫步。不同的是，这次屋顶上有神父，意义完全不同。

“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喜欢去屋顶吗？”

“你喜欢呗。”

桐璃的话，让乌有高兴起来。他当然不会将这种表情显露出来，只随口地说了句“原来如此”。

“冰都要化啦。”

桐璃把杯子推到乌有面前。放过冰苏打水的玻璃上方出现了小水珠。

“啊……桐璃。”

“什么呀？”

“你信神吗？”乌有一边大口喝着苏打水，一边问道。他坐到床上，伸手一摸，发现被子有点潮。道代不在，房间没以前那么舒服了，明天应该把被子拿出去晒晒。当然，前提是明天有空。

“神？”

“嗯，人们虚构出来的神。”

“你说什么呢？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不过神可能还是存在的吧。”

桐璃指着乌有头顶的右方，好像他后面就站着一个幽灵。

“你要问我原因，我可答不上来，总觉得，应该有。”

桐璃嘎嘣嘎嘣地嚼着冰块，说了这些话。

“如果说我是‘神’，你相信吗？”

“说什么呢！真不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别那么认真，真奇怪。”桐璃大笑起来，差点把嘴里的冰块喷出来。“看来你最近压力很大啊，体育老师说啦，这种时候，人容易陷入各种空想。”

“也许吧，奇怪……”

乌有心中的真实想法是，你要是听了神父的那番话，就不觉得我现在奇怪了。

“你就别为那件事苦恼了，跟我们又没什么关系。”

桐璃的话，也有几分道理。确实没什么关系……乌有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突然觉得并不是那么回事。昨天为了制止桐璃而说出的话，今天桐璃给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看来，深陷其中的不是桐璃，而是自己。乌有像着了魔似的，低垂着头，闭上了眼睛。

“不过，你要是那么说，我会相信的。没有什么理由，当然，我不会崇拜或者供奉你。”

桐璃可能误会了乌有的反应，连忙缓和口气说了些安慰的话。

2

客厅里的灯光呈昏黄色，夫人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端着红酒杯。她一只手臂搁在桌子上，眼窝深陷，空洞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墙壁，将半透明的液体倒入喉咙。玻璃杯的边缘与牙齿接触，发出细微的声音。昨天就没梳理的头发非常干燥，散乱着。淡灰色的连衣裙上有许多倾斜着的纵向条纹。瘦削的脸庞上没有化妆，嘴唇干裂，也没有涂口红。刚看到她的时候，绝对想不到她会如此不注意自己的形象。不过，在这种情况下，装扮得再精细也无济于事。夫人的装扮，表达出她内心的想法。

尚美把杯子从嘴边拿开，让昏黄的灯光倒映在粉红色的液体表面。她把玩起酒杯来，将它转来转去。红酒表面漾起细微的波纹，将夫人的素颜揉碎在其中。哈哈哈哈哈哈，她突然爆笑起来，嘴角向左上翘起，开始痉挛。就是因为这种荒诞的行为，让人觉得她完全不像四十岁的女人，美得摄人心魄。

她继续赏玩了一阵酒杯与光影，再次把酒杯放到嘴边，一饮而尽。喉咙里发出吞咽液体的声响，脸上现出红晕。终于，夫人发现了站在门口的乌有。

乌有默不做声，想着该走还是该留。突然，他像被尚美的眼神所蛊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沙发边，静静坐下。

“喝吗？”

不等乌有回答，她就拿出另一只酒杯，开始倒酒。乌有拿起酒杯，一口喝下。红酒入口香甜，没有一丝酸涩。

刚放下酒杯，夫人就倒了第二杯。无奈，乌有只好端起第二杯。他酒量不大，第二杯只不过做出要喝样子。

夫人望着乌有（也许只是望着乌有身后），说道：“这都是一场梦。”

声音很小，乌有没有完全听清。也许是喝多了，若是平时知道，她应该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噩梦……来到这里，是想回顾二十年前的自己。不是对过去毫不留恋吗？不来就好了。结城也不在了。真的。到现在，连那个人也……”

夫人的眼睛湿润了，望着乌有。

“您喜欢结城先生吗？”

“我啊……可是，他喜欢的是和音……”

这句话与乌有之前无意中偷听到的一样，当时，她也是这么拒绝了结城。前天，乌有在眺望台上以及和音的房间里与结城谈过，看来尚美是误会他了。结城是如此深爱着她。

“和音还在这座岛上呢。我们二十年前的今天杀了她，她还在……”

“在哪儿呢？”乌有谨慎地问道。

“真正的和音，就在你那里。”

“您是说桐璃吗？”

“她是和音。”尚美笑着继续说道，“她现身了……”

“桐璃并不是和音，虽然长得很像，可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乌有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接下来还要再重复多少次呢？为了解除他们蒙昧的信仰，他像去到异国他乡的传教士一样迷茫、疲惫、苦恼、忍耐，不得不反复重申这个道理。

“你这么肯定？”尚美半带醉意，用挑衅的眼神盯着乌有。“我都看到啦。前天晚上，和音从结城先生的房间里出来。”

“说什么傻话呢，不可能。”

那天晚上，乌有一直守着在桐璃门前，清晨才入睡，根本没看到她去结城的房间。

“桐璃没有去过结城先生的房间。”

“是吗？”夫人哼了一声，将杯中酒一口饮尽。“可我亲眼所见，看得清清楚楚。只是没想到，她去是为了杀他。”

“不可能。”

乌有非常自信，坚定地否定了尚美的话。这个女人到底想说什么，想煽动什么呢？她是不是想把桐璃与和音混同起来，从而得出桐璃是杀人凶手的结论，将所有的罪行强加到她身上，从而解脱自我？太过分了！乌有非常愤慨，一改平时畏首畏尾的风格，直接切入正题。

“第一个被杀的人，真的是水镜先生吗？”

他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乌有并不想通过这种方式引起夫人注意，可她表情大变，盯着乌有。

“什么意思？”

乌有觉得这个问题射中了她的要害。

和音肖像被毁时，水镜并不在现场，这点只有乌有一个人知道。他们并不具备作案的条件——结城与神父去远足，村泽夫妇一直坐在客厅。接下来就只有水镜了，但和音的肖像画挂在离地两米高的地方，要想划破画像的脸，坐着轮椅的人根本不可能做到。

“现在想来，除非水镜先生的腿脚并没有毛病。也就是说，我所见到的水镜先生，是假的。”

乌有非常简单地作出解释，等着尚美的回答。

“有道理……”

“那个人并非水镜先生，而是您的哥哥——武藤，对不对？”

听到“哥哥”这词，夫人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嗤笑起来。

“哥哥……”

酒从杯子中泼洒了出来，粉红色的液体倾倒在桌面上。灰色的连衣裙下摆被浸湿，酒顺着腿流下去，濡湿了丝袜。夫人全身发抖，并没有将杯子放回去，只是盯着桌面上不断扩散开来的粉红色椭圆状液体。

乌有也克制住了想要收拾的冲动。也许是情境太过恐怖，不敢靠近；或者，他只是下意识地不想触碰到尚美。液体在重力的作用下慢慢散开，静候着接下来的话。

“哥哥……”

她再度笑起来，重复念叨着那个词。她好像陷入无限的悲哀，双手也开始颤抖。

“三天前，您看到哥哥的尸骸之时，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悲伤的情绪。”

乌有不知她是否听到自己的话，尚美仍然在自言自语。

“真不知道为什么，以前，他是我生活的重心，无论内心有多么痛苦或者哀伤，都对他言听计从。一直期望着时隔二十年后与他再次相逢，就像以前一样……”

“水镜先生到底被他怎么样了？”

尚美彻底沉默了，凝望着虚空。乌有耐不住沉默与紧张，以及自己的莽撞与草率，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了下去。他不喜欢责问别人，这次破例是为了桐璃以及重生的自我，他不得不这么做。

不久，夫人机械地放下玻璃杯。

“哥哥……在和音死后两天，杀了他。那个人死有余辜。他太坏了，利欲熏心，俗不可耐，一心只知道赚钱。”

夫人紧紧捏着拳头，咚咚咚地在桌子上捶了两三下，让人感觉到她内心一直压抑着的强烈杀气。

“尚美！”

回头一看，发现村泽一脸沉痛的表情站在门边。那张刻有皱纹、曾经写满理性的脸，现在全是疲惫，皱纹越发深了。

“够了……”

他沉闷地叫嚣着，走到喃喃自语的夫人面前，猛地一把抱住她，再次在她耳边说道：“够了，别再说了。”

“够了……”声音温和许多。

“够了……”这次是安慰的声音，比前几次都要轻微、纤细、柔和。

接下来，他帮助喝多了酒、神志不清的夫人在沙发上躺下。

“你给我出来。”

村泽瞪着乌有，蛮横地抓住乌有的肩膀，把他拉出了客厅。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对她说了些什么？”

“不过是问了几个问题。”

乌有也叫了起来，挑衅般直视着村泽灰色的眼睛。这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可在这个时候谢罪，肯定会前功尽弃，败下阵来。不管是对村泽，还是对自己以及那位青年，乌有都不想后退。

客厅里传来夫人的笑声。这也许是最可怕的一种结果，她也许会神经错乱。是乌有的错吗？不，若要追究责任，应该找种下恶果却隐瞒真相的那群人。乌有不过是探寻和指出真相罢了。

“我不过是拜托你查出杀害水镜先生的凶手。”

“我也不是出于本意接受你的请求。现在只求能够平安离开这里，出去之后，我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乌有本来就不想探知别人的秘密。只不过，在得知自己已经被卷入本案之中时，觉得自己有义务，不，是有使命感促使他不得不调查出事情的真相。

“接下来还有两天。”

“这都是你们惹出来的事端。你知道吗，我们才是真正的受害者，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们被困在这座孤岛上，根本就无处可逃。”

村泽伸出来抓乌有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下来，颤抖着，抓了一把空气。

“现在不是跟你争吵的时候，不过……”他泄气之后，声音里满是疲惫，“你要是已经知道了，那也没办法。让我来代替尚美告诉你事情的真相吧。所以，请你，不要再打搅她。”

乌有静静地点头，真相从任何人嘴里说出都没有关系。质问尚美，本来也是迫不得已。

“去我房间里说吧。”

村泽发出这样的邀请，乌有顺从地跟在后面。

村泽房间里放着安乐椅以及黑檀木的桌子。桌上放着一件黄色的丝质衣服和一只灰色的空陶瓷杯。乌有在桌前缓缓坐下，等着村泽开口。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部分事实，从哪里开始说好呢？”

村泽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根七星香烟，点燃，吸一口，吐出烟圈。情绪慢慢平静下来，他开始掌控整个局面。他弯了下腰，开口说话，声音并不强势。

“咱们先从武藤、水镜以及尚美的事说起吧……”

村泽真的会说出全部实情吗？乌有很担心。有许多人，从来不说真话的人，向来只是用一个谎言来掩盖另一个谎言。村泽也许是在考虑，该用怎样的方式来表述才能既不涉及重点，又能让对方信以为真。乌有做好了这方面的心理准备，不管怎样，先听听他会说什么。

“武藤……那就先说武藤吧。他是我的结拜兄弟。我们从小就认识，我非常了解他。那家伙既有狂热艺术家的气质，又有理论家的冷静，跟尚美一样……他们兄妹俩还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后来寄居在叔叔家。武藤家在当地很有威望，拥有印染厂以及大量土地。父母死后，叔叔以照顾他们的名义，霸占了绝大多数的财产。老宅卖掉后，他们搬去刻薄的叔叔家住，生活得很不好。尤其是尚美，她才十岁，凡事只能依靠哥哥。对她来说，兄长既是父亲，也是母亲，是唯一的亲人……”

村泽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尤其是涉及到尚美的部分，怀有许多感慨、遗憾以及心疼。他是想取代武藤，担负起武藤没有完成的任务？

村泽的话题再次回到武藤身上，打断了乌有的思绪。

“武藤高中毕业后，叔叔就强迫他去工厂劳动——并不是以前任社长之子、武藤家的遗孤之名，而是作为普通的工人。对于三年前还‘出身名门’的他来说，实在太过屈辱，他经常向我倾诉愤懑之情。他想继续读书，叔叔当然不会答应。他害怕侄子一旦有了出头之日，就会夺回家产并实施报复。最后，他离开了叔叔家，前往京都。他在那里工作了一年，积攒下上大学的费用，开始继续完成学业。为了维持兄妹俩的生活，他白天上学，晚上打工……”

村泽停顿下来，把抽掉一半的烟重新递回嘴边——也许是为了平复心情。他想通过这种自我麻痹的办法，尽量减轻一些自我剖析之苦。

“那种艰难的境遇，造就了他异于常人的性格。父母双亡，被亲戚夺去财产，曾经优裕美满的幸福生活一去不复返，他不得不面对这种残酷的事实。从此以后，他不再信任任何人，对周围的一切充满猜疑。他天真聪颖，除了体育方面，在其他任何事情上都遥遥领先。正因为才华横溢，苦于根本没有施展的机会，他便愈发怨恨起埋没自己才能的叔叔，时常陷入绝望的旋涡。他经常对我说，总有一天要从最底层爬出来，功成名就，扬眉吐气。那种急于成功的野心，终于将他逼入绝境……”

谈到昔日好友，村泽不仅有责备，还有一些同情。

“大二那年春天，他遇到了和音。具体情况，他并没有告诉我。此后，他又遇到了水镜。因为水镜双腿严重残疾，导致他的精神方面也出了问题，急切需要寻求一个精神支柱。他听信武藤的游说，成了和音的赞助商。当然，他与和音之间并没有肉体方面的关系。因为和音是‘神’，超越一切凡夫俗子的‘神’。”

神父早就承认过和音是“神”，从村泽口中听到，倒是第一次。看来“和音”对他们来说，并非简单的偶像，而是伟大的“神”。

“可是，水镜这人太过低俗，并且精于算计，思想甚至有些肮脏。二十年过去了，现在的我们也已经步入中年。相比以前，现在的我们更加了解他，知道了原来所谓成年人，就是这么回事。可年轻时不一样，容不得任何不完美的东西，以为只要有理想，不依靠任何物质条件，也能生活下去。水镜答应来这里生活，前提是要求武藤把妹妹尚美给他，满足他变态的性欲——你可以想象，他双腿残疾，根本没有性能力。”

“那……”

村泽静静地点头，无法说出口。对于乌有来说，世界原本是浅色调，现在被涂上了浓重的阴影。

“可那个时候，我并不知情，结城和小柳也不知道。那一年，这座小岛是我们的乐园，但却是尚美的地狱。如果她不是对哥哥有着深重的依赖，虔诚地信奉着和音，肯定早就无法忍受，逃跑或者自杀了。”

村泽的语气很平淡。

“但是，那种伪善的、太过表面化的微笑，在和音死后，一切都结束了。水镜打算解散我们。他认为，既然‘和音’已经不在了，这座岛屿以及和音馆都没有继续存在下去的必要——也许他已经厌倦了这里的生活。可武藤难以接受，这意味着自己的失败。武藤想说服水镜，两个人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争吵起来，最终他杀死了水镜。”

正如乌有所料，武藤忌日那天死掉的人果然是水镜。原来，整件事情是个肮脏的交易。尽管是形势所逼，不得不查明真相，但知道真相后的乌有，心情很复杂。他非常后悔自己提出的问题。现在的他，有一种错觉（也许是事实），好像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我们知道真相是在第二天。他们二人发生争执，水镜被杀，尸体被埋在山上。接下来，我听到了武藤的计划。他要化身为水镜，永远待在岛上，守护这座和音馆。我当时太过惶恐，犹豫不决。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根本没有挽回的余地，也只好这样。让和音岛继续存在下去，对于我们这些失去了和音的人来说，也是一种安慰。将这里作为时间胶囊和伤痕，继续保存下去。我们都不喜欢水镜，武藤杀死他，就我个人而言，虽然谈不上拍手称快，内心还是非常欢喜。他虽然是赞助商，可态度太过蛮横，我们都受不了他。”

如果武藤不下手，最有可能杀害水镜的就是村泽。他的表情是如此阴郁，让人产生了这样的联想。

“接下来，武藤要我去说服结城和小柳。要做成这件事，我是最佳人选。于是，我终于知道了那家伙的真正目的。”

“目的？”

“武藤一开始就想谋害水镜，从他安排水镜与和音见面时就决定了。一直深陷不幸的武藤，要获得水镜拥有的资产与权力，就只有杀掉他。这家伙为了成就自己的野心，把尚美当成诱饵，把水镜当做垫脚石。”

看来，武藤算是成功了，他现在关西很有名气，人尽皆知。那么神父热切称道的“和音”，难道只不过是武藤的道具吗？

“接着，我也提出了一个条件。”

“条件？”

“对，要他提供创业的资金，还有，尚美……”

村泽像看到触目惊心的污秽一般，转过脸去。所谓污秽，也许就是他自己吧。

“仔细想想，不，根本不用想，事情明摆着，我们做出的事情与自己厌恶的水镜根本没有什么分别。尚美爱着结城，那位乐观开朗、感情丰富却毫不知情的结城。我发现了这一点。但是，我也需要尚美。于是我采取卑劣的手段，将她据为己有。”

村泽已经相当狂乱，不停地抓着头发，还用双手捂住脸。乌有静静地望着他。不久，村泽抬起头来，眼里流露出倾诉之意，好像对乌有有所祈求。他是在祈求什么呢？救赎、安慰，还是中伤？乌有不知道。

“武藤答应了吗？”

乌有只得问下去。

“武藤？他马上就答应了。他毫不犹豫地就出卖了妹妹，这次是把她卖给我。”

“结城先生与你发生打斗，是为了……”

“对，就是因为这件事。结城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人告诉过他。尚美被当成物品送给水镜和我的事，他一无所知。作为我们几个人里面最虔诚的人，他以为尚美跟我在一起，是发自内心的选择。”

“是神父告诉了他真相？”

“二十年前，小柳就知道这一切。不过，这与他无关，所以当时他选择了沉默。”

神父当时为什么不告诉结城呢？难道真的如神父自己所说，是为了他好？尚美等人的悲惨结局，神父作为局外人，岂不是早就看透了？或者，他是为了不破坏“和音仍然存在”的剧本，才选择了默不做声？再或者……乌有想起墓碑旁的深紫色乌头花。莫非是预料到这一切的神父对背叛和抛弃和音的人的复仇与惩罚……

“那武藤为什么不离开这座岛，二十年来一直待在这里呢？当然，他在这里也可以通过计算机完成他的宏大计划。是为了避免被人认出来吗？”

“也许有这方面的考虑吧。”村泽说得并不肯定。看来他也只是推测，并不知情。

“听了这么多之后，你也许认为，武藤不过是为了达成自己的野心才利用了和音。当然，这点不可否认。可他也虔诚地信仰过和音，曾是我们之中最诚挚的和音信徒。这也是他二十年来不出和音岛的原因之一。”

“但是，”乌有插话道，“我仍然不敢相信。那位利用和音、杀死水镜、利欲熏心的武藤，与在岛上守护和音、写下‘启示录’的武藤是同一个人。”

虽然是事实，可乌有无法接受——也许是不想接受。狂热的宗教信徒怎么能做出如此毫无人性的事？乌有想起昨晚与桐璃的对话——一个人有两个人格。难道武藤也是所谓的“人格分裂”？

“为什么二十年之后要安排重聚呢？”

时隔二十年，重新召集他们来岛的武藤，到底是哪一个武藤？

“他到底有什么样的意图，我们也不清楚。不过，事情变成这样，都是我们的错，是我们杀死了和音。”

“为什么要杀她呢？”

“这座岛并非真正的乐园，至少在最后一个月算不上。我们与水镜的想法差距太大，大家都感到非常沉重的压力，知道这个集体不久将要崩塌。就在这种状况下，发生了那件事情。就是那本书，让我们苦心经营的堡垒瞬间坍塌。于是，我们杀死了和音。大家一齐动手，用自己的双手，为这个封闭的世界打上了句号。就在那个露台。”

村泽的房间刚好正对着露台。它好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静静地矗立着。

“我们希望能在海底重新铸就曾经的成就……这也许跟当初的想法背道而驰。和音之死，与耶稣之死太过相似。结果，还是无法与神秘性割裂开来。我们最终无能为力，不过是重新实践了一遍过去的传说——希望通过死来净化和音，拯救自我。”

“所以，你们期待着复活？”乌有在心里默默说道。

“最终，这不过是一场年轻人的理想主义之梦。只有小柳不甘于此，也许是看出了某些相似性。”

若不问神父，好多谜团还是无法解开。不过，村泽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早就不是在诉说了，而是在自言自语。

3

乌有一个人站在露台上思考，可惜毫无头绪，甚至不知道到底该想些什么才好——在听完村泽的话之后依然是这样。

这座岛以及和音背后肯定隐藏着更深的秘密，以至于他们不得不谋害他人。不过，就乌有现在所知的情况来看，并不能充分说明他们出此下策，到底是什么原因。他听到的不过是某个片段，实在不足以为信。若是以之为基础进行推测，肯定无法得出真正的答案。总觉得还少点什么。到底还有什么秘密呢？水镜——不，武藤之死，结城之死，到底是什么原因？若要查明这一点，需要侦探（比如木更津悠也）般敏锐的洞察力、强大的行动力与推理能力，而这，正是乌有欠缺的。

还有两天就有人上岛接他们了。短短四十八小时，若能平安度过，他与桐璃就能重获自由。到时候，将村泽、神父、尚美都交给警方处理，自己只需要作为局外人协助调查即可。一切公之于众，应该尘埃落定了吧。乌有与桐璃双双回到京都的杂志社，开始新的采访。乌有在工作的过程中找到真正的目标。来到和音岛，让他多少看到了一点希望。乌有可能会回归自我，彻底与那位青年决裂。

虽说只有四十八小时，现在却觉得很漫长。一年前，他还浑浑噩噩地耗费着大把时光，两天的时间不过是弹指一瞬。可是对现在的乌有来说，这简直是度日如年。加上这两三天来的感冒，他已经身心俱疲。这两天能保护好桐璃吗？他现在在露台上站都站不稳，一阵大风吹来，肯定会跌入海中。

乌有靠着栏杆，蹲了下去。大理石清洗得非常干净，他坐在那上面，开始看海。海风吹打着脸庞，非常舒适。一直处于混沌状态的脑细胞也有所触动，渐渐活跃起来。他打算重新整理一下思绪。未知的部分，只能靠想象力来弥补。首先，得找到一条合理的线索，虽然整件事情中就极少有合理的部分。夏日飞雪、天崩地裂、密室杀人、和音复活等等，都不能称之为合理。若是换成那位青年，他会怎么想呢？不，这是不能涉及的禁区。乌有坐在地上，使劲地摇头。

如果和音没有死，二十年前十七岁的她，现在应该三十七岁了。正如桐璃所说，她若是活着，容貌肯定比不上肖像画中的模样。和音对于那群人来说是“神”，但其实也不过是这个世界上的普通人。可是，在这座岛上，并不存在跟和音年岁相当的人——真锅夫人不可能，她年纪太大。那么，她是隐藏在某处吗？例如空房间或者地下室？和音馆规模如此之大，藏身之处很多，而且构造如此奇特，有些房间根本就很难发现。和音藏在某处，注视着乌有等人的行动，掌控着一切。他一直隐约感觉到的不安与不快，都是由于和音的注视。可是，为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乌有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怀疑了桐璃。只是一闪念，仅仅一刹那，他怀疑了桐璃。桐璃朝身陷无边沙漠的乌有伸出援助的双手，成为他唯一的绿洲。就像白纸上滴了一滴墨水，不断扩散开来一样，乌有也开始展开联想。

如果她们二人长相如此相似不是偶然，那么他们在桐璃身上看到和音也是必然的结果。若和音注视的并不是乌有，而是旁边的桐璃……可乌有一想起桐璃天真无邪的神情，马上否定了刚才的想法。那不过是些邪恶的念头。那纯洁无瑕的笑容里面，难道还会隐藏着什么秘密吗？她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小女孩，怎么能在藏匿巨大秘密的同时，还可以展现出如此天真浪漫的表情呢？不可能！乌有坚定地予以否定。有性命之忧的，应该是桐璃才对。

经过这番思考，乌有的心态平和了不少。可这并不能否定和音的存在。那个女人到底想对他们，甚至是乌有干什么呢？他们承认为了获取自由，杀害了和音。可是，这是真的吗？乌有并不相信。不过，他也觉得，和音不会无缘无故自己跳海。结城、村泽以及神父在说起这件事时，非常自然，眼神中并没有一丝躲闪。这样推测下去，会得出和音二十年前已死的结论。那么，隐藏在这座房子里的人是谁呢？是昨天地震后切断主电源的人吗？结城的尸体已经发现，也不可能是武藤——他两天前就死了。那么，是否还有其他可疑对象？或许不过是有人做了手脚，使用定时设备或者其他手段切断了电源？

若是这样，那这个人也未免太过聪明，简直能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若是武藤还活着，他也许能预知夏日飞雪和大地震，甚至构建冰雪密室。可其他的三个人里面，谁都不具备类似的能力。他们跟乌有一样，都是普通人。对乌有来说，现在能称得上“鬼神”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为了达成自己的野心，将自己的亲妹妹拱手让给恶魔，并“战胜”了一切的武藤纪之。

武藤最后的作品“启示录”里面，到底记录了些什么内容？乌有迫切希望能够看到那本书，感觉能从书中得到很大启发。

“先看看电影如何？”

循声望去，原来是桐璃。她身着白裙，背朝大海站着。

“桐璃……”

“‘启示录’是电影的续集，对吧？”

“电影……”

因为那本书的存在，乌有几乎淡忘了《春与秋的奏鸣曲》这部电影。其实它也是记录和音的作品之一，同样出自于武藤之手。本来，今天就要放映这部电影，以示对和音的追悼。结城确实说过那本书是电影的续集……

“哦，电影啊。”乌有握紧拳头。“可是，你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呢？”

“什么呀？”桐璃摆弄着自己的头发，嗤嗤地笑着。“你一直在自言自语呢，那么大声，想不让人知道都难啊。”

“啊，原来是这样……”

乌有不好意思地挠头。不知道桐璃何时来到这里。她看到自己像个梦游患者般自言自语，肯定觉得很白痴。从桐璃现在的反应来看，她应该没有听到自己被怀疑的那一段。

“这就去让村泽放给我们看。”

乌有松开栏杆，走在白色沙砾上。

“好啊。”

“你不去吗？”

乌有看到桐璃对电影漠不关心，觉得很奇怪。

“我好像被你传染了重感冒，想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休息。你看完后告诉我内容吧。”

“好吧。”

难得桐璃如此乖巧。若是平时，即便稍微有点感冒之类，也肯定会缠着乌有一起去看电影。今天可真奇怪，她怎么肯老实休息呢？反过来推断，也许是感冒真的十分严重吧。她脸色苍白，肯定非常疲惫。

“吃药了吗？”

“嗯，刚吃过。”

桐璃咳嗽起来。

“感冒了就别到处跑，衣服也穿得太少啦，赶紧回床上躺着吧。”

“嗯，这就去。”

“桐璃……”

“什么事？”

乌有本打算将村泽告诉他的内容转述给桐璃。不过，转念一想，那么肮脏的交易，还是不告诉她的好。

“没什么。”

他把自己的夹克披在桐璃肩膀上，两个人并排走回客厅。

就在这时，乌有突然抬头，错愕不已。

“房间不见了。”

来岛的第二天，曾有个女人在四楼中间的窗户边盯着乌有看。现在，那个原本该是房间的地方只剩下白色的墙壁，根本看不到窗户的痕迹。是不是因为白色窗帘的缘故，一瞬间看走眼了？不，确实只有墙壁。其他的窗户都反射着阳光，非常刺眼，如果有窗户，应该一目了然。左右两边的窗户，正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到底是怎么回事？

乌有拼命想理出头绪。

“怎么了？”

旁边的桐璃问道。

“没，没什么。”

可是……

“电影……”

村泽一脸的不情愿，可禁不住乌有的一再强求，只好勉强同意。此刻，他并非如月乌有，而是木更津悠也。所以，村泽没有拒绝他的请求。何况，村泽曾经告诉过他事情的部分真相，当然更无法拒绝。

乌有被带到二楼左边的某个房间。这是一个可容纳三十个人的小型放映厅，白色幕布前面摆放着五排木质椅子。

“请坐在这里，稍等片刻。”

村泽进到附近的小房间，取出胶片。过了一会儿，传出操作放映机的声音，灯灭了。一束白色光线从头顶上通过，打在幕布上。房间内的灰尘在那束光中飞舞，看得清清楚楚。不久，屏幕上出现了倒数的字样。

⑤

……

④

那一刻，乌有感到强烈的不安。

③

到底怎么了？是预感吗？

②

不得不看？强烈的厌恶感。可是……

①

……电影开始了。

春与秋的奏鸣曲

长长的丧葬布幔。

从远处围过来，又延伸开去。挂在石阶两侧，形成一条特殊的道路，吸引人们走向深处。布幔对面是浓绿的乔木，它们肆意生长着，很是茂盛。枝叶间停着油蝉，奏出低低的和声。雨后初晴，石阶尚显得有些湿润，低洼处还积有少许清水，闪耀着微光。那些七彩的光束似乎发出了声音，与乔木枝叶以及大气中的水蒸气遥相呼应。

顺着倾斜的石阶走进去，不久，就看到深山中有一座木屋。屋门显示此户人家在村中地位较高，虽然是平房，但是房间横向排开，有许多间。黑白相间的丧葬布幔也像这房间的一部分似的，延伸出去。

正屋大门上挂着菱形的家徽，格状门后竹帘被翻过来，高高挂起。“忌中”两个毛笔字显得格外刺眼。

屋内设着灵堂。原本是两间房，取掉隔扇和拉门后变成了一间。身着丧服前来吊唁的人们，在淡淡的诵经声中，围着玛瑙色香炉缓步徐行。大家呈现出各种神情。有人故作镇定默默烧香；有人用手帕擦着眼睛；有人拼命忍着不哭出声。香在燃烧后产生沉闷的烟雾，笼罩了整个灵堂，散发出独特的气味，不断沉淀。神龛有五层，上面盖着白色丝绸，依次放着牌位、灯笼、烛台、菊花等物，中间安放着死者遗像。放大的黑白照片上系着黑色缎带。死者还很年轻，约莫二十出头。照片中的他嘴唇微微张开，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容十分灿烂，也许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今天。

死者父母在祭坛前并排坐着。母亲悲痛万分，弯着腰，用丝巾掩着脸，一直在低声呜咽。伴随着压抑的哭声，肩膀、后背以及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这般哀哭传到后排，更使得人们对他的英年早逝产生无限同情与痛惜。前来吊唁的人们脚步沉重而缓慢，佛珠碰撞发出轻微响声，让人想起冥河河滩堆石头的情景。昏暗烛光照着的这位，虽说不至于年幼到堆石头的地步，但一生也未免太过短暂。父亲脸上呈现着肃穆的表情，黑眼圈很深。他的手紧紧地抓住大腿，强忍着心头的剧痛，指尖似乎不能再承受更大的压力向外翘起。

母亲旁边是一位七岁左右的小姑娘。她有一双黄色发亮的眼眸，很是不安，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端端正正地坐着。她满脸迷惑，偶尔望望四周，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哪天才能明白今日此情此景的意义呢？

烈日当头，远处的油蝉唧唧叫个不停。时值盛夏，本应该酷暑难耐，但这里却不合时宜地吹着冰冷而猛烈的北风。风车纷纷转动，死者能否感知到呢。即便能感知，恐怕还是无法给他带去任何安慰吧。

丧礼结束后，裹着白布的尸体周围摆满鲜花，有百合、菊花、野黄花和桔梗花。很美，但是平添几分哀愁和寂寥。自古以来，它们就是这样一种花啊。几位亲朋过来作最后的道别，花朵被碰掉一些。华丽的告别之后，开始盖棺。咚、咚、咚，是锤子敲击钉子钉入棺木的声音。每敲一下，父母的脸都痛苦得变了形。母亲的呜咽强忍不住，实在太过悲痛，整张脸都扭曲了。身穿丧服的小女孩，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不知什么时候，石阶已经干了。送葬的队伍前面是灯笼，大家肃穆、庄重、整齐有序地往前走着，只听见草鞋、木屐和皮鞋的声音。这突然的响动，打破了世外桃源般的森林的寂静。区分内外场的丧葬布幔，就像莫比乌斯圈一样扭合在一起，纵横交错。

放大的黑白遗像被高高举起，笔直地朝着前方。只见他朱唇轻启，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着，就像在讴歌着无限光明的未来。因为是比父母先去世，双亲不得加入送葬的队伍。母亲倚靠在父亲的肩头，一直目送着他们离开。刚才提到的小女孩依旧是一脸不安的神情，双手抱着牌位，身体稍微前倾，走在灵柩前面。

通向坟墓的路上，任何人都没有出声，只是默默走着。不知不觉间，他们的脸都变成了面具。

偏偏花篮中的花朵跟此情此景很不相符，仍旧鲜艳夺目，随风轻轻颤动。

接下来，屏幕变暗……

春与秋的奏鸣曲

白色纤细的笔画，写出了电影的名字。

乌有的心似乎在倾诉着些什么。应急灯亮了起来……此情此景，他好像在哪里经历过，依稀残存着模糊的记忆。他身体僵直，一动不动。大脑内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几近断裂。眼睛被画面牢牢吸引住，无法转移视线。乌有头上和脖子上汗流不止。房间里应该开着空调，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周围的空气非常湿热。

因为是二十年前的电影，演员的技巧和电影拍摄技术并不理想。若说技术，现在的电视剧也比它强得多。乌有之所以对这部电影如此关注，肯定有吸引他的地方。到底是什么在吸引他呢？乌有想不起来了。不，其实他想起来了，只是他的内心深处在努力克制着，不让它浮现出来，就像间歇性失忆患者一般。

“这是二十年前的电影，就算是有所雷同，也不过是巧合罢了。”乌有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说不出话来。一切话语都消失在干燥的喉咙之中。房间里面只听到蛇在地上爬行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这部电影，把乌有带回到遥远的过去。

乌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丧失了理性。电影并不给他喘息的时间，还在继续播放，根本没有中断。

一位少年，在父母的带领下来参加葬礼（名字好像是努鲁）。他学习非常用功，拟填报的志愿是东京大学理科第三类，即医学系。不，“用功”这个词根本就不足以说明他刻苦的程度。他每天像着了魔似的学习，废寝忘食。放学后也不跟同学们玩耍，当时没有补习班，每天下午四点放学之后，他就马上回家复习和预习。七点准时从房间里出来吃晚饭、洗澡，然后再学习到凌晨两点。两只耳朵完全听不到窗外青蛙、鸣蝉、麻雀、蟋蟀等的叫声。这种机械化的生活，他每天都心甘情愿地重复着，连父母都觉得不安，劝他不必太过用功。课间或者其他休息时间，除非万不得已，他不会与同学们交流，就像一台学习机器，完全与世隔绝，一心看书。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中学及高中都考上了名校。

奇怪的是，努鲁经常做同一个噩梦。梦的时间不长，与交通事故有关。

步行街外的十字路口，行人不多，突然蹿出一只黑猫。小学五年级的努鲁正要抢红灯过马路，一辆大卡车猛鸣喇叭，正向他驶来。司机猛踩刹车，轮胎与路面之间传出尖锐的摩擦声，久久回荡在四周。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他吓得腿都软了，只好呆呆地站在原地。等到反应过来时，一切已经无法挽回。突然，他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向对面。右边出现了一位青年的手臂，画面一片鲜红。

这时……画面转暗。

接下来，只见一条轮胎与路面摩擦的痕迹，在离十字路口几米远的地方，卡车的旁边，躺着一位血肉模糊的青年。不，应该说有一位青年躺在血泊之中。他趴在地上，背朝着努鲁。左手被扭伤，搁在背上，早已看不出人形。侧脸被血染得鲜红，勉强能够看出瞳孔失去了颜色。他就是片头遗像中出现的那个人。与照片中不同的是，地上的这个人并没有微笑，眼睛紧闭，脸严重变形。很快，救护车呼啸而来。努鲁在人行道旁，护着受伤的膝盖，呆望着眼前的这一幕。

命运实在太过于讽刺，他寒窗苦读近十年，却并没有考上理想中的大学。

复读。

无奈，理想与实际能力之间差距太大，还是未能考取。于是，努鲁开始了颓废暗淡的生活。那位为救他而被车撞死的青年是东京大学医学系的学生。这位青年为努鲁付出了生命，努鲁必须向人们证明，自己并不比他差。为了死者的家人以及死者本身，为了赎罪，他必须一改以往毫不认真的生活态度，刻苦学习，必须考上东京大学医学系。可是，他落榜了，被大学拒之门外。同学们都考取了理想中的大学，只有他一人，落寞地望着三月冰冷的天空。他们都对努鲁落榜一事表示惊讶与同情，但是那些胜利者的关心根本不能使他得到任何安慰。

在第一个阶段中，他未能完成使命，而是一败涂地。

整整一个月，他神经严重衰弱，敏感而又多疑。他总觉得周围的人都在说自己的闲话，笑着说“那位青年死得真不值啊”，对那位青年之死表示同情。

五月，努鲁为了逃离周围的目光，去了京都的一所补习学校，决心这次一定要考上。那时候的他对人生还抱有些许期望，学习态度比以往的几年更加认真。大城市里充满着各种各样的诱惑，他都一一克服。

结果是，第二年也没有考上。他不仅没有通过东京大学的入学考试，连二流的私立大学也没有考上，勉强被一所三流私立大学的医学院录取。事到如今，一切都不言而喻。他之所以屡屡落榜，实在是因为能力不够，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他如此刻苦，却没有取得相应的回报，就像有什么东西抑制了他的觉醒。

努鲁安慰自己，虽然未能考取东京大学，好歹也进了医学系。同样从事医疗方面的工作，多少能让自己得到一些安慰。

七月份入学，新校舍刚刚竣工，努鲁恋爱了。一直以来，他被沉重的负担压得喘不过起来，进入大学后，第一次开始关注周围的人们，谈恋爱是必然的。为了填补几年来的空白，努鲁非常积极地参与各项活动。他个子不算矮，长得又像富家子弟，在女生中还算比较受欢迎。他谈过好几个女朋友，有的只是玩玩，有的比较认真。最终，他在网球俱乐部认识了一位叫做阿月乃梨子的女孩，与她深深坠入情网。努鲁以为，这就是纯粹的爱情。

事实远比想象中的复杂，高考的失败严重打击了他的自信心，积聚了深深的自卑感。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些情绪开始逐渐显现，最终爆发出来，将他完全击垮。他深知，就算从事医疗方面的工作，这辈子也不可能超过那位青年。可是，事到如今，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努鲁身上背负的十字架未免太过沉重。

半年之后，他们分手了。那位青年反复出现在他的梦中，就算乃梨子在身边，他也无法安睡，而且还莫名地加剧他的罪恶感，使他喘不过气来。梦中，那血肉模糊的尸体向努鲁诉求着些什么，到处都是鲜血。每天早晨他都被噩梦惊醒，猛地从被子里面跳出来，环视四周，直到发现是做梦之后才放下心来。乃梨子对此十分不解，并表示不悦。

最后，乃梨子留下一句话——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不用说女朋友了。事后，努鲁经常这样想，是不是天国的那位青年嫉妒他的幸福，才让他们只能以分手结局。以后该怎么办，他一筹莫展。他越来越焦虑，在大家都在专心应付专业课的时候，选择搬到了一个简陋的小旅馆住下，每天叩问着自己的心，重复着烦闷的生活。他开始自闭，不与任何人联系。往好听了说，是终于从重视学历的错误观念中解脱出来。可是他自己知道，这么说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自欺欺人罢了。几十天来，他每天坐在地板上，面对着墙壁，紧握拳头，咬紧牙关。

可情况没有任何好转，他并没有解脱，连解脱的方法和目的都没有找到。这种情况当然无法上课，在他看来，从住处到学校的距离太过漫长，新校舍的门槛比自己的身高还要高，实在难以跨入学校大门。虽然无所事事，可强烈的自卑感也不允许他在河原町等商业街来回闲逛。努鲁过着通缉犯般的生活，事实上，他确实认为自己是杀人凶手。

一个月之后，他不再闷在小房间里，开始在桂川上游附近散步。岚山的景色让他平静不少，可迷失的目标还是没有找回。他仍然生活在灰暗的世界里。就这样，时间又过去了一个月。

就在这时候，他遇到了那个女孩。

她穿着藏蓝色的上衣，配着红色的领带以及淡灰色的裙子，是附近某所私立高中的校服。那天并非周末，又是上午，她应该是逃课出来的。她站在河边上，吃着冰淇林，看到快融化的部分就灵巧地转过去吃掉，显得非常滑稽。若是诗人看到，可能会留下美妙的诗句。

“看来还有跟我一样的人。”

乌有这两个月一直逃课，对她产生了些许亲近感。他们的关系，仅限于在河边擦肩而过。在这两个月内，努鲁只关注自己和那位青年，对周围的人毫不关心。他对别人的关注程度，并不多于对不断流淌的河流、年年岁岁不断落下又长出新芽的道旁树的关注。他的世界里，只容得下自己一个人。

自那天之后，他每天都看到她。努鲁散步的路线一成不变，那个女孩也总是在同样的时刻同样的地方出现，有时候吃巧克力块，有时候吃棒棒糖，或者把小石头踢到河里。努鲁记得她每天的细微变化，却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日子就这样流淌着，转眼到了七月中旬。阳光开始灼热，蝉鸣也越来越聒噪。那天，她并没有穿平时总穿的校服，而是穿了一套黑色正装站在河边，还有配套的鞋子、丝袜、帽子，只是没有提包，跟去参加丧礼一样，全身都是黑色。帽子的蕾丝宽边遮住了夏日的阳光，在眼角处投下淡淡的阴影。白皙细长的脖子上戴着银项链，打扮得像一位美丽而端庄的少妇，显得比平时成熟许多。她安静得像素描中的女子，背景是一条望不着尽头的河流，画家采用了透视技法。见到这样的她，努鲁第一次停下脚步，仔细观察起来。她静静地凝视着水面，似乎有无尽的哀愁。周围的景观与平时并无二致，勾勒远景的线条并没有变化，就像天与地、白天与黑夜一样，亘古不变。河堤转角处突然出现一个黑点，好像在跟努鲁诉说着些什么。他不由得向前走了两三步，脚下的河沙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努鲁好像被什么吸引住了，他马上克制住自己，打算跟平时一样若无其事地走开。

这时，一阵风刮落了少女头上的蕾丝帽子。幸好没有掉入河中，它像纸飞机一样飘过努鲁的膝旁，落到河堤边上。他弯下腰来，为女孩捡起帽子——比想象中的要轻，非常柔软。

“谢谢。”

少女跑过来，轻轻低下头道谢。努鲁这才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看清楚她的长相和表情，比想象中的要漂亮。这两周每天都擦肩而过，从来没有正面看过她。少女比努鲁矮一些，瞳孔是淡淡的黄色，像是一枚发光的琥珀。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

努鲁没有出声，正打算离开，少女又说话了。

“你好像经常来这里吧？”

“嗯……”努鲁回头，太久没有与人交谈，用词特别简短，只回了句，“你也是。”

“我叫和音。真宫和音。”

她有些害羞，掸了掸帽子上的灰，重新戴好。第一次看到下游的风景，努鲁觉得很新鲜，他一直都是呆望着上游的风景散步，从不向后看。看惯了流淌过来的河水的他，初次看到河水还往下游流去。女孩从后面叫努鲁，他回过头来，再次意识到背后确实还有风景。

“注意你很久了。呃……”

“我叫努鲁，努——鲁。”

“努鲁呀，”女孩噗嗤一声笑了，“你好像总是在固定的时间来这边，很悠闲吗？”

真是多管闲事，努鲁装作没有听到。我可不是在玩，没看人家烦着吗。

“你怎么不去学校呢？”

“没意思，不想去。”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和音摇着头。

“还是应该……”努鲁意识到自己也在逃课，没有资格说教别人，说了一半就不说了。

“今天怎么穿着黑色的衣服？”

“哈，原来你注意到我了。”

她快乐得跟落在旋涡里的树叶一样。

“好看吗？”

“不错。”努鲁笑着说。

黑色的套装在阳光下熠熠闪光，好像要吞噬一切，非常耀眼。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特别？”

“对，不告诉你，保密。”

不过是随便一问，努鲁并没有继续追究。

“我们去对面的河心岛吧，那里的风非常舒服。”

“不去。”

努鲁毫不感兴趣，摆着手后退了一步。他知道自己板着脸，冷若冰霜。

“接下来还有事情要做。”

“骗人，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忙，话说，你是什么人呀？”

“大学生。”努鲁觉得自己的学校很次，并不想提起同学之类的话题。

和音“嗯”了一声，点头笑着说：“那你将来是要当医生吗？话说回来，大学生真是有大把的空闲时间。”

和音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不过是随口说说。努鲁觉得她跟其他逃课的学生不同，其他人大都是在学校受欺负，或者因为家庭不和等原因才逃课，心里有阴影；可她看起来很开朗。她总是穿着校服，看来父母对她逃课并不知情。

“大学生也有暑假。”

乌有想起自己并没有参加期中考试，今年的努力都白费了。虽说现在已经不把学习放在心上，可想起来还是觉得感伤。他落寞的神情倒映在河面上，与夏天灼热的阳光很不协调。

“原来如此，我们明天还能见面吗？一个人没什么意思。”

“去学校不就有伴了吗，话说，这么久以来，你好像一直在逃课。”

大学放暑假了，高中的暑假还有一周才开始。

“上学更无聊。”

和音把嘴撅得高高的。

“我也这么觉得。”

他冷冷地说了这句话就走了，觉得自己已经跟她说得太多了。

“努鲁君，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拒绝，还是再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吧。”

和音在他背后大声喊道。

第二天，努鲁没有改变散步的路线。穿鞋出门之前还想着要不要去金阁寺，回过神来，发现已经到了河边。可能是出门之后就改变了主意。

“努鲁君！”和音在很远的地方就看到了他，大声地打招呼。今天跟平时一样，穿着校服。

“这里，这里。”她用力地挥手。努鲁甚至觉得不好意思。

“你果然还是来啦。”

“顺路而已。”

努鲁漫不经心地回着话，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每天都出来散步。”

“嗯，嘻嘻。”

和音轻笑起来，

“我们去那边的河心岛吧，风吹来可舒服啦。”

“河心岛？”

她昨天也说过同样的话，被努鲁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那里没有堤坝，河水清可见底呢。”

一眼望过去，宽广的河面中央，是一座长满青草的三角洲，通过一座小木桥与堤坝相连。

“不想去。”

努鲁提不起兴致，再次拒绝。和音却不以为意，急忙向小桥走去。

“这里。”

她完全无视努鲁的反应，走上桥后才回过头来招呼他。努鲁无可奈何地耸了一下肩膀，只好也走上桥。

和音先到岛上，选了一块干燥的草地坐下。

“看，有小鱼儿河里在游泳呢。”

说着，她就鞠了一捧清水。时值初夏，水并不凉。很快，捧起来的水开始从指缝里漏了下去。

和音非常高兴，用手里的水洗脸。溅起来的水滴，在阳光的照耀下，四散开去。努鲁看到这样的和音，也觉得新鲜。

“你今天没化妆啊。”

“嗯。”和音洗完脸，笑着点头。

“昨天比较特殊……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化妆。”

“……哦。”

“你觉得昨天更好看吗？”

“那倒没有。”

河边没有其他人，努鲁也坐在草地上，还顺势躺了下去。好久没有在旅馆房间以外的地方躺下了。往上看时，上面不是木制的天花板，而是湛蓝的天空；中间不是圆形的荧光灯，而是刺眼的太阳。努鲁用手挡住阳光，望着天上的云彩。周围洋溢着青草的香味。正如和音所说的那样，轻风拂面，非常舒服。

“怎么样，喜欢吗？”

“还行。”

努鲁轻轻闭上眼睛，耳边传来潺潺的流水声。晚上，一个人的时候，耳边总是回想着卡车急刹车的声音。

“你认识这种花吗？”

和音拿着一朵小白花。

“很早就见过，多美啊，可惜不知道它的名字。”

“这是雏菊。”

“哦，原来这就是雏菊呀。”和音很佩服地望着努鲁说，“上过大学就是不一样。”

“这有什么呀，跟上不上大学没关系。”

“这有什么？你的意思是我连这个都不知道，简直是傻瓜了？”

“也许吧。”

“你太过分啦。”

努鲁笑望着和音气呼呼的样子。

“你终于笑啦。”和音小声说，终于放下心来。“你一直板着脸，从没见你笑过。原来不是不会笑的人，真好。”

“是吗？”

努鲁可不这么认为，他觉得经历过十年前的那场变故，自己已经变成不会笑的人了。

“啊，好不容易夸了你一句，马上就变回原形啦。”

“没事，我就是这样的性格。”

其实，他小时候经常笑，也经常哭。最近他也哭，不过流不出眼泪，只能干号。

“真奇怪。”

努鲁并不答话，再次闭上了眼睛。不知道为什么，闭上眼睛就觉得放松一些。这又是新发现。

“你为什么每天出来散步呢？”

“没什么，就是出来随便走走。”

“撒谎，你总是不高兴，肯定有心事。”

“我在思考问题。”

“什么问题啊？”

“……”

“每天都出来散步，也就是说每天都在思考问题咯。什么问题这么严重？讲义、报告，还是考试？”

“都不是。”

如果只是那点小事，该多么轻松。

“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你可真小气。一个人怎么想，都不会得到答案的。大家一起合作，就会想出很多好办法。三个臭皮匠……”

“赛过诸葛亮。”

“对对对，诸葛亮。虽说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可总比一个人强啊。”

这是努鲁个人的问题，跟她讲了也无济于事。说出来，别人肯定要指手画脚，可这件事，只能自己做决定。

“还是说说你的情况吧。每天都逃课，是为什么啊？”

“啊，该回家了，再不回去该挨训啦。”

和音看了一眼手表，连忙起身。

“明天见。”不等努鲁回答，她飞快地转身离开了。

努鲁留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好“啊”了一声表示回应，重新躺在草地上。

从那天起，努鲁每天都会在桂川河畔遇到和音，然后两人在河心岛闲聊一个小时，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两个月。就这样，他散步的时间从一个小时增加到两个小时，每天面壁烦闷的时间减少了一个小时，此外没发生任何变化。对于社会上的事情，努鲁知道得很少，和音的话比他多十倍，甚至是二十倍。与和音在一起的日子里，努鲁仍然没有找到生活的目标。和音跟乃梨子不同，不过一个是聊天的对象。努鲁并没有希望两人有进一步的关系，对方也只是想聊天而已。这样一想，他心里稍微好受了些。而且，最近那位青年出现在梦中的次数也大大减少。

有一天，努鲁感冒了，不能像往常一样去桂川散步，只能整天窝在被子里。他身子确实不够强壮，可也从不患病，想不到一次感冒却病得卧床不起。进大学之前，他一直专心学习，生活非常规律；进大学之后，经常旷课，睡眠时间倒也有了保障，极少感冒。努鲁头疼得厉害，十分沮丧，呆呆望着窗外的浮云。

就这样到了傍晚，夕阳染红了天边的白云，突然听见有人敲门。

客人？房东？

“来啦。”努鲁窝在被子应了一声，看到和音推门进来。

她扫了一眼屋内，说道：“哦，原来你住这儿。”

“和音。”努鲁慌忙起身，“你怎么来这儿了？”

“真是什么都没有呀。”和音呆立在房间里，把乌有的话当耳旁风，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房间朝北，只有八张榻榻米那么大，家具极少，看起来就像刚搬家一样。除了厨具，就只有一床正在用着的棉被、一台壁炉以及一部十二英寸的电视机，其他的东西半年前都塞到了壁橱里面。不是家人没给他寄行李，努鲁只是觉得，这个世界里只有他和那位青年的亡灵，实在没有必要铺张浪费。电视也不过是用来看看天气预报。

“感冒了吧？今天没看到你，有点担心。”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努鲁抬起昏沉沉的头，再次问道。

“我什么都知道。”和音说谎时底气很足，她肯定跟踪过努鲁才知道他住在这里。努鲁脑子昏昏沉沉的，竟然信以为真。

“你这是重感冒吧。”桐璃脱了鞋，也不打声招呼就走到努鲁身边，双手叉腰，说道：“没办法，看来我得煮点粥给你吃。”

她踌躇满志地打开电饭煲的盖。

“啊，没有米饭。”

“今天还没煮。”

“你打算什么都不吃吗？”

她表示难以置信，非常困惑，来回摆弄着饭勺。

“要是我不来，你岂不是要饿死？好吧，让我来煮，米在哪儿？”

“下面。”

努鲁也觉得不好意思，加上生病，说话声越发小了。桐璃在水龙头下方乱糟糟的收纳处找了一会儿，举起一只米袋，惊叹道：“不是吧，米袋都空啦。”里面只剩下一小撮碎米。

“不是吧，怎么搞的？一个人住都是这样吗？”

努鲁不知道别人的情况如何，只好默不做声。

“这样吧，我马上就去买。你可得好好活着，等着我回来。”

说完和音打开小冰箱，再次发出一声惊叹：“怎么连个鸡蛋都没有！我顺便买点菜吧。”

“不用买菜。”

一直不说话的努鲁终于忍不住说了句话，想要制止她的进一步行动。可和音已经穿上拖鞋，出了房间。

“你说你没去上课，不打算当医生了吗？”

和音用唯一的一只铝锅煮着粥（里面放了鸡蛋和鸡肉），边忙边问努鲁。她的头发扎在脑后，腰前系着自带的围裙。

“嗯，医生嘛……”

自从明白远不如那位青年之后，他就放弃了当医生的想法。医生这个职业，并非“自己热爱”的工作。当然，这也可以理解为逃避。

“真可惜，好不容易进了大学。”

和音的语气里并没有透露出多少遗憾，说到底，她只是个外人。

“也好，多亏你不想当医生，我们才能这样每天见面。若要当医生，肯定得每天去上课吧。”

努鲁突然有个疑问，那些同学现在有没有什么变化？去年他们总是夜不归宿，玩得很放纵，现在是不是在认真学习专业知识？除自己以外，还有没有其他人总是逃课？倒不是因为寂寞，只是什么事情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实在无聊。

“你想做兼职吗？我知道有一份有好玩的工作。”

“兼职？”

和音突然像个中介，乌有不大适应。

“嗯，京都有家杂志社，叫创华社，规模不大，在招记者助理，你要不要试试？”

“临时的啊。”

“刚开始是临时的，要是做得好，也有可能转成编辑。”

努鲁很少上课，也没奢望会得到学分。好的话就是留级，不好的话很可能被退学。家里还有个弟弟，不可能专门供他一个人。思前想后，他不得不正视现实中的各种问题。

总之，首先得活下来。若是死了，简直是对那位青年的最大侮辱。一向糊涂的努鲁，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

“那就试试吧。”

努鲁考虑了一会儿，给出了肯定答复。他完全不了解何谓采访，不过人家招聘的是助手，要求应该也不是很高，自己虽然没什么能力，可也大概能够胜任。

“太好啦，下次给你推荐！”

桐璃高兴地笑了起来，粥都溢出来了。她关掉火，把粥盛出来，在表面放上海苔。

“好啦。”

“啊，谢谢。”

答应做兼职而已，她为什么高兴成这样？努鲁还发着烧，也就没细问。

努鲁吃了一口，发现焦糊味很重，盐也放多了。不过他已经好久没吃过热饭了。

“真好吃。”他发自内心地赞扬道。

杂志社的工作比努鲁想象中的要繁重得多，体力消耗也很大。他作为记者助理，经常从京都北部赶往南部，总结采访笔记，帮助录音等等。上班以后就不能每天在河边与和音见面了，但她跟总编很熟，经常在午休和快下班的时候来找努鲁，有时候帮些小忙，告诉他很多新鲜事。

工作的时候，努鲁就会忘记那位青年的存在，但晚上回到小旅馆，还是会想起。努鲁无法专心工作。不过，这份工作是和音介绍的，也不好马上就辞职。先干一年吧，反正现在除了烦恼，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分心。

就这样过了一阵，努鲁可以单独完成比较小型的采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竟然成为了半个正式员工。就在那个夏天，总编交给努鲁一个任务，去岛上采访一群人。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中负责这次采访。这次的任务非常轻松，只要跟那群比自己年长二十多岁的人相处愉快，就跟度假差不多。当采访者确定为乌有时，资深记者们脸上都露出遗憾与不悦的神色。这家杂志社虽说是月刊，规模也不大，但是日程非常紧。从大家的反应上能看出，他们都想以工作为由离开家人一段时间，稍微放松一下。选中自己，难道是因为上个月负责的小京都特辑受到好评的缘故？

其实努鲁并不想因为一次采访惹得同事不满甚至嫉妒。那一刻，他便宜占尽。若上天安排的幸运与不幸是对等的，那接下来的就只剩不幸了。他之所以没有推辞，来到这里受颠簸，并非对自身以及生活产生了疲惫和厌倦，或者越是疲惫越要来这儿，又或者跟周围无形的压力作斗争等缘故，而是因为和音说“我想去”。不知总编是随性还是正好高兴，或许是对桐璃特别偏爱，竟然答应她作为助理一起去采访。其他的记者都以为他们两人是结伴出去游玩，别有用心地说了些带刺的奉承或者鼓励的话。

“出来怎么样？还有三个小时哦。”

和音晕船，正躺在船舱的后座上。

“啊！还有这么久！这里也太无聊了，都是一群老头子。还特多灰，都落在衣服上了。”

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和音使劲拍了拍裙子的前后摆。裙子受潮了，灰尘不容易掉下来，像粘在筷子上的纳豆般，老是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哎呀，真讨厌。”和音着急起来。

“不来这儿，好好去学校不就行了吗？”

“你如意算盘落空啦，现在是暑假，想去也不行。”

“还有几天就要开学了吧？”

“一周以后。”

“那就忍着吧。”

“喂！”和音叫了起来，脸色眼看就变了，像是发霉腐烂的苹果。

“受不了啦！”

“跳下去可能会好受点。”

努鲁望着水面上破碎的影子，不禁想起交通事故时大卡车将人轧得血肉模糊的样子。讽刺的是，他最想忘记的情境，却经常浮现在脑海里。

“哎呀，好恶心。”

“体验下还是不错的，赶紧觉悟吧，任性在大自然面前是行不通的。”

“干吗那么一本正经，还说‘大自然’这么酸腐的词。人家真的很难受嘛。”

说着和音就要回去。她右手捂住嘴，拉着努鲁的手往船舱里走。女孩的手虽然没什么力气，但却有股魔力，努鲁难以抵抗，只好被她拖着走。

“很快就要到和音岛了。”

两个小时后，船上的工作人员通过广播提示道。

镜头转向晴朗的天空，荧幕慢慢暗下来，右下角出现“剧终”字样。随即响起忧郁单调的背景音乐，电影结束了。

接下来，只听到胶片空转的声音。

乌有坐在黑暗中，回忆着影片的内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部电影，完全超过了他能理解的范围。那个努鲁……不就是自己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

乌有意识到，里面所有的事情，都是他经历过的，太离奇了。要知道，这部电影是二十年前的作品。

难以否认的是，这些事情都才发生不久。他想不通，大脑一片混乱。乌有此时的心情，就像被核弹击中一样，一股无以言表的强大力量充斥在天地间。他这两三年间在心里形成的空洞中，瞬时刮起冰冷狂暴的冷风。

到底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

他不断问自己，反复问。现在脑子里满是问号，完全不能思考。还有一个疑问，桐璃是那个黄色瞳孔的女孩吗？

冷静！乌有用尽各种办法，打算冷静下来，试图越过眼前这面坚硬的高墙，脱离肉身的束缚。

这实在不能称之为一部电影，不过是几件事情的罗列。观众看完不会有任何印象，画面不美，情节也没有起伏，主旨也不清晰。虽然名字里有“奏鸣曲”这样的字眼，却毫无主题、展开等部分。这充其量只是一部纪录片，而且是不知所云的那种，完全称不上是一部好电影。为什么要拍这种东西呢？

片中出演十七岁“和音”的女演员，并非真宫和音。她不是和音。真正的和音没有在电影里露过面。演“真宫和音”的是二十年前的村泽（不，武藤）尚美。

尚美就是和音吗？不，不可能。那些画与尚美并不相像。

就在这时，和音馆内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每一个脑细胞都膨胀起来，几乎开裂，玻璃也与之产生共鸣，快要破碎。这让呆坐在黑色屏幕前的乌有回过神来。

突然，他意识到这个声音很熟悉。乌有飞快起身，朝三楼奔去。

4

那是桐璃的声音。尖锐，拖着长长的尾音，是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叫喊。……桐璃的声音。

乌有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三楼走廊处，发现了难以接受的一幕。那裂帛般高亢悲怆的叫声，告诉他情况比想象中严重得多，自己犯下了无法挽回的大错。

他太着急，几次差点跌倒在柔软的地毯上。桐璃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乌有后悔得肝肠寸断，实在不该丢下她一个人去看电影。他太大意了，让坏人有机可乘。还来得及吗？他匆匆祈祷着，赶到桐璃的房间。

门半开着。房间内不断传出桐璃尖利的呻吟，她好像支撑不下去了。乌有站在门外，就能想象出她濒死痛苦的模样。突然，那位青年的身影与桐璃的影子合在了一起。

“桐璃！”

乌有说不出别的话来。他不能想别的事情，脑中一片空白，如同屋顶的天花板一般。

桐璃蹲在房间中央……强忍着巨大的痛苦，断断续续地喘息着，身子左右摇晃，全身肌肉剧烈地抽搐，身子弯得像弓一样。此情此景，让乌有目瞪口呆。

“……桐璃！”

“疼！疼！疼啊！”

断断续续的尖叫声中，乌有能勉强听清这几个字。桐璃痛哭着，两手紧紧地捂住脸。昔日纤弱白嫩的十指之间，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不断滴到地上。有一部分顺着手臂流了下去，染红了身上的衣服。不仅如此，周围也积了一大摊鲜血。她的脸怎么啦？乌有本来不怕血，他第一次如此震撼并感到恐慌。

“桐璃！”

“乌有？乌有？”桐璃听到乌有的叫喊，用尽全身力气才发出微弱的声音。颤抖的右手本想伸向乌有所在的方位，但实在痛得钻心，只好作罢。

“怎，怎么啦？你的脸怎么啦？”

乌有快速走上前去，把桐璃抱在胸前。

“怎么啦？”

“不，啊……”

又惊又怕的声音——乌有害怕这会成为她临终前最后的一句话——桐璃晕了过去。是太过疼痛，还是受到了太大的惊吓？乌有怀里的桐璃，瘫软了下来。细小的手腕，无力地落在地毯上。她像人体模型一样，冰冷僵硬。她的头朝后耷拉着，嘴微张着，流出一根血丝，就像灵魂出窍后留下的空壳。

乌有顾不上害怕，连忙凑上前去仔细端详桐璃苍白的脸。

桐璃头发上的血凝固了，闪着阴暗的光。脸被手捂过，到处都是血污。耳根与脖子之间还滴着血，右眼瞳孔已经散开，只看到眼……左眼，本应该是左眼的地方，开着大大的口子，像要吞噬一切……

那里曾展现过多少春天般温暖的微笑的脸，现在满是血污，血都快流干了。

“……桐璃！”

在那里镶一颗珍珠合适吗？钻石？红宝石？祖母绿……

不。不管镶上什么宝石，都黯淡无光。失去了光泽，就只剩下一个黑洞。哪怕把世界上所有的宝石都聚拢起来，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怎么了？”

谁？是村泽的声音，可乌有现在已经无法分出任何心思去辨别。正是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才导致了如此惨剧的发生！

“你别过来！”他声音颤抖着，背对着村泽吼道。

“……别过来！”

“……别过来！”

又叫了第二声，第三声，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乌有抱紧桐璃。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根本止不住。鲜血渗进了乌有的衣服，这有什么可在乎的呢。乌有的眼泪滴在桐璃脸上，与上面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变成樱花的颜色。可是，就这几滴泪，怎么能洗刷干净满脸的血污。

“我，我去拿点药，水镜的房间里有。”

村泽很紧张，说完赶紧离开。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在乌有听来，那声音太过微弱。

乌有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最关键的时候，这双手却没能守护住她。这双手有什么用？……乌有都快疯了。干脆跳到狂乱的日本海里去吧！永世不得超生！

我到底做了些什么？难道不是一心保护桐璃吗？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新的生活目标啊！

新的梦想又要破灭了。就算桐璃能活下来，伤痕也太过明显。这实在太残酷了！

我果然一无是处。不管做什么，怎么努力……望着桐璃脸上的黑洞，乌有开始嘲讽自己，泪流不止。桐璃到现在还在流血，流到乌有手上，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两年前，他一直想成为一名医生。可现在，他却连普通人都不如，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止血或者包扎。乌有羞愧不堪，嘴角不停地抽搐着。桐璃就要这样死去了？或者，虽然被剜掉一只眼睛，还是能活下来？就算能治好，对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来说，这是何等残酷的打击。若是这样……我也绝不苟活！何况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十年前就该失去。

想到这里，乌有放声大笑。十年了，他一直徘徊在生死边缘。他确实受过许多伤害，却从不曾感到苦痛。就像背负着原罪的亚当，或者杀死弟弟的无能之辈该隐(1)。一辈子生活在苦痛之中，却没有勇气结束自己的生命。乌有终于切实感到，当时的自己，不过是在假装难过。真正死去的，是那位青年；被剜掉眼睛的，是桐璃。一直以来，总是这样，受伤的总是别人，为什么总要别人代我受过？

所谓后悔和伤心，不过是自己的一相情愿。乌有啊乌有，你到底要欠下多少孽债？！

人生？

考不上大学并不是别人的错，是自己能力不够。常有人说，他才二十一岁，还有许多机会。比起桐璃，比起那位青年以及在岛上丧生的这几位，命运对他是何等优待！

乌有想抱紧桐璃。她的手，在颤抖；手腕，在颤栗；身躯，正在萎缩。乌有越是用力，桐璃血流得愈加厉害——他连抱紧她也做不到。

门开了，村泽和神父出现在眼前。他们拿着急救箱和绷带，手上还有一条床单。

“太残忍了。”帕特里克神父连忙站定，快速地画着十字。“让我来，好歹我也会一点医术。”

跟乌有不一样，神父虽然没有上过专业课，可处理起来毫不马虎。他拿出急救箱，来到桐璃的对面。他看着桐璃蜡像般的脸庞以及被剜去的左眼，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有这种反应非常自然。神父从木然的乌有身上接过桐璃，在她头下垫好枕头，用床单仔细地擦拭着鲜血。

“必须马上止血。”

说罢，他叫村泽打开印有鲜红十字的急救箱，取出药品和器械。

后面的事情，乌有很模糊。神父打麻醉针的时候，他呆坐在旁边的床上，默默地看着，之后就完全不记得了，大脑一片空白。如果保持清醒看着接下来的场面，他恐怕会神经错乱。也许现在已经不正常了吧……

神父和村泽，他们其中之一有可能就是伤害桐璃的凶手。现在还不是追查责任的时候，首先要保住桐璃的性命。哪怕明知那是恶魔，只要能救活她，乌有此刻就不能追究。

“先就这样吧，情况大概稳定了。”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当然，这是桌上的闹钟告诉大家的，并非乌有的感觉），帕特里克神父擦了擦汗，低声说道。接着他和村泽一起，把昏死过去的桐璃抬到床上休息。

“如月君，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桐璃脸上大半部分都被绷带包住了，像极了木乃伊或是透明人。这对漂亮的桐璃来说，是多么可悲的事实啊。她才十七岁……左眼被剜去后，虽然包了几层绷带，还是能看到轻微的凹陷，实在目不忍视。

“每五个小时换一次药棉。还有，她现在发着高烧，最好用冰敷的方法来降温。另外，从药箱里拿点退烧药喂她吃。”

“我们轮流照顾她吧。”村泽建议道。乌有坚决表示拒绝，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至少留下来一条命，还算幸运。”

村泽的话，若放在平时，该多么不近人情，现在却恰当地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毕竟，已经死了两个人了……

乌有本想说“麻烦您了”，可舌头僵直，根本说不出话来，努力了半天，还是只发出一声干咳。桐璃到底做了什么，要遭此惩罚？

乌有的手指隔着绷带，轻轻抚摸着桐璃。从下巴到耳朵、太阳穴和额头。崭新的绷带，非常扎手，疼在乌有的心上。

“桐璃……”

他哭了一夜。

————————————————————

(1) 该隐是《圣经》人物，杀死了自己的弟弟亚伯，是史上第一个谋杀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的凶手。

第一卷 8月11日

直到清晨，桐璃仍然没有任何退烧的迹象，多次高烧到三十九度或四十度，一直昏迷。她总是说胡话，轻声呼唤着“乌有，乌有”，像在寻求帮助。乌有只能用手捂住耳朵，根本无力答应……我真是一无是处啊。

桐璃最需要乌有的时候，他没能在她身边。他一遇到变故，就毫无招架之力。眼泪已经流干了，现在只能发出无力的干号。桐璃能战胜高烧和伤痛醒过来吗？神父偶尔过来询问一下情况，他也不知道会怎样。神父每次只是担心地看看桐璃，并不说“有救”或者“没救”。所谓自作孽不可活，这句话果然很有道理。乌有和桐璃介入这件事情太深，得到了报应。并不是所有的侦破都像侦探小说里进行得那么顺利。乌有再一次后悔当初的异想天开。

到底是谁呢？……过了中午，乌有终于恢复了理智。过了半天，他终于有时间和精力注意周围的情况。到底是谁对桐璃下了如此毒手？是那位躲在暗处的凶手，还是别的什么人？村泽、尚美、神父……

最可怕的是，他们都对桐璃怀有恨意，从这点上来说，每一个人都有这种动机。乌有是无法保护周全的。

乌有无意中往下看了一眼，地毯上还有新的血迹，稍远处，有两三根头发。捡起来走到向阳处一看，发现它们是轻微烫过的黑色长发。桐璃是棕色的直发，这几根头发不是她的。那么……尚美！除她以外，这里没有其他人留长发。可她应该没有来过桐璃的房间。突然想起，昨晚一次都没见到她。能够下得了手剜下别人眼睛，凶手肯定是歇斯底里、冷酷无情的“女人”。也许是偏见，乌有的直觉告诉他，就是尚美干的。

奇怪的是，为什么是眼睛呢？而且只剜掉一只眼睛。若是害怕和音，应该要取桐璃的性命才对。他们曾经做过这样的事……为什么只是眼睛？

乌有认为凶手是尚美的同时，也发现了新的疑问。不过，比起对尚美强烈的愤怒与憎恶，那些疑问显得不值一提。

傍晚，又到了该换药棉的时间。乌有迅速解开绷带，拿掉左眼处被血浸黑的药棉，换上新的。乌有最害怕看到这个黑洞。每次看到它，就像被迫看到自己犯下的所有罪行，以一个具体的形象暴露无遗。乌有感到头疼欲裂。那个黑洞，既像烙印，也像刺青。如果长在自己身上，还能自我解嘲，可为什么要无辜的桐璃来承受这一切……仅这一点，就足已说明乌有所犯下的罪行不可饶恕。他用颤抖的手，换好药棉，转过脸去，不忍再看，包好绷带。

那一整天，乌有都与桐璃在一起，望着窗口能看到的海天相接的地平线。太阳升起来，又落下，月亮也出来了，情况没有任何变化。地球仍在转动，窗外的世界一片宁静。乌有心头涌起一股无名之火。

就这样过了一晚，转眼就到了第二天清晨。

第一卷 8月12日

0

又开始下雪了。

任何事情都失去了意义。一直持续到前天的紧张，虽然也是痛苦的经历，不过至少让人感到充实。现在……村泽和神父再三劝乌有吃点东西，可他根本就没有食欲，甚至丝毫感觉不到饥饿。现在的乌有一接触到食物，恐怕会呕吐出来。而且，乌有不想比桐璃先吃东西。

乌有再次陷入无限悲痛之中。

1

“你见过尚美吗？”村泽推门进来问。他并不想刺激乌有，可声音还是很大。“尚美不见了。”

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能知道。乌有没有回答。太久没有休息，眼窝陷下去很深。他静静地摇了摇头。按照他现在的心情，连“尚美”这两个字都不愿意听到。一听到这两个字，就血脉贲张，不能自制。

“打、打搅了。”

村泽甚至有些口吃，关上门离开。

“乌有……”

门关上之后，桐璃抬起头，微微睁开右边的眼睛，轻声呼唤着乌有。

“桐璃！”

乌有慌忙俯下身去，用手摸摸她的额头，发现烧退了一些，好像脱离了生命危险。

“你醒啦？”

他抑制住慌乱的心情，用尽量平静的口吻说。乌有努力地想挤出一个笑容，可嘴角痉挛着，没有成功。他从来没有练习过该如何微笑。

“我很好。”桐璃望了望天花板，问道，“这不是在天堂吧？”

“不。”

“你哭了？”

“……啊……不，我没哭。我笑着呢。”

“骗人。”桐璃声音很微弱。她伸出手来摸自己的脸。她太虚弱，动了两下就无法动弹了。

“都是绷带，我的脸受伤了吗……”

她的右手摸索着向左眼伸去。乌有没来得及阻止。桐璃知道左眼的感觉异于平常，绷带下面只剩一个黑洞……

“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桐璃的右眼睁得大大地，瞳孔扩散……她都知道了吗？接下来是惊恐、哀叹、喘息、错乱。她发出尖利的叫声（跟遭人暗算时一样），精神失常般想从床上跳起来。乌有用尽全身力气制止桐璃，也许是体力消耗得太过厉害，他只抓到了一床空空的棉被。桐璃沾满鲜血的手抓着白皙的皮肤，渗出一道道血痕，棕色的头发蓬乱，血色红唇张到极致，发出一阵阵尖叫……

“冷静。”

乌有抓着桐璃的双手喊出这句话，但连乌有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若受害者是乌有，他肯定也像桐璃现在的表现一样，无法平静。抓住桐璃的手像灌满了铅，异常沉重，比乌有的心情还要沉重。

不久，桐璃安静下来，好像被抽光全部力气，不再动弹。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有这种反应很正常。

“桐璃……”

“出去！”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叫了起来，用被子盖住头。

“桐璃。”

“你别看我。”发出来的是充满悲痛的声音。

乌有非常理解桐璃现在的心情。旁观者尚且目不忍视，当事人肯定比旁观者难过几万倍，几千万倍。

“求求你……”

乌有只好离开，把门边的一碗凉粥端到桐璃枕边。

“过会儿再吃吧。”

他声音极度嘶哑，说完这句话就默默离开桐璃的房间。乌有把自己房间的床搬了出来，放到桐璃房间的门口——虽然凶手再度来袭的可能性很小。有床抵在门口，至少可以争取些时间。虽然这么做已经于事无补，但他还是打算做最后的努力。

乌有回到自己房里，坐在桌前，开始思考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一阵饥饿感袭来，他咬了一口面包，全身颤抖不停。

不管怎样，桐璃总算捡回一条命。难得他这次能往好处想。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总之，先想想吧……

乌有长时间睡眠不足，加上意志的动摇，思路始终无法理清楚。必须做出最大的努力，既是为了桐璃，也是为了自己……还为了那位青年。

乌有已经不打算靠警察来处理这件事情了，他一心想亲自查明真相……这是他必须完成的最后使命，希望能对桐璃有所补偿。没能保护好桐璃的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这件了。

乌有转过身，望着窗外，刚好能看到远处的露台。雪越下越大，跟发现水镜尸体那天的情形差不多。中庭里的绿色都被埋在深雪下，原来，夏日飞雪象征着死亡。今天又降大雪，肯定也不是什么吉兆，也许某些悲剧要重新上演。莫非正如神父所说，是在祈求“神”的出现？

乌有凝视着自己的手掌，上面满是凝结成块的黑色血污。都是桐璃的血。

不久，乌有走出房间，查看了一下桐璃那边的情形。她仍然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乌有一直担心桐璃太过绝望，会想不开，看来不过是杞人忧天。不过也许她受了太大刺激，暂时还没想到那一层。乌有松了一口气，再次用床抵好门，走下楼梯。他努力压抑着内心的疑问，打算下楼看看他们的动静。

事到如今，乌有愈发迷惑，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不是局外人。《春与秋的奏鸣曲》中的男主人公努鲁很像乌有，女主角和音很像桐璃。葬礼中出现的那位青年的妹妹，也像极了桐璃。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是陷入了轮回吗？没有任何人告诉过乌有那位青年的名字，十年前参加葬礼时见过一次死者的姓氏，好像不是“舞奈”。难道记错了吗？

乌有觉得这座岛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陷阱，自己已经深陷其中。身子被蛛丝紧紧缠住，正被诱惑着往设计好的方向走。到底何时才是尽头……

村泽在客厅里喝酒，焦虑不安。

“村泽先生。”

听到有人叫自己，村泽竟然吓得发抖，连忙回头，发现是乌有。看来，尚美还没有找到。乌有感到些许幸灾乐祸，随即又对自己的这种反应自嘲了一番。

“尚美还没找到吗？”

“是。”

村泽叹了口气，点点头。看来他没有放弃，仍然抱有一线希望。

“舞奈小姐之后，是尚美……”

也许是喝多了，村泽的言谈动作都与平时不同，显得很夸张。看到他如此在乎尚美，乌有很是意外。若是平时，也许会说点安慰的话，可现在的他根本就没这种心情。他的感情，已经在自己和桐璃身上消耗殆尽。

乌有狠下心来说：“请让我看看和音的房间。”

“不行。”

事先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让我看看。”

乌有从背后拿出一把菜刀，手颤抖着，刀也抖动得厉害，但这都无关紧要。

“我一定要看。”

村泽轻轻转过身，望着乌有，并不惊慌。看来他并不认为自己受到了威胁，会有生命危险。

“够了。”

乌有一步步走近。

村泽咽了一口唾沫，说道：“随便你，反正尚美也不在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他从夹克的口袋里掏出钥匙，扔给乌有。黄色的钥匙落在乌有脚边。乌有警惕地目测着与村泽和钥匙的距离。

只听村泽说道：“放心吧，我不会突袭你的。”说完他又喝了一口酒。

乌有飞快地拾起钥匙，说了句“谢谢”。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在诚心表示感谢。村泽却不这么认为，说了句“去吧”，同时伸出右手，做了个请出的手势。

“你那么担心夫人吗？”

村泽抬起头来，似乎被这句话冲撞了一样，说了句“当然”。

“我不知道她怎么想，至少对我来说，她非常重要。”

乌有后悔自己提了那么莽撞的问题，可一时也找不到该说的话。

“就像你和舞奈小姐一样。”村泽又补充了一句，然后低下头，最后说道，“再坚持半天就好了。”

今天傍晚，接他们出岛的人就会来。乌有前天也迫切盼望着这一刻的到来，现在却改变了主意。桐璃已经受伤，外面的人来了也于事无补。尽管能力可能不够，可他还是一心想亲自调查清楚此事。

“就这样，你去吧。”

乌有退出来，轻轻关上门，迈着沉重的脚步，正要上楼。突然，他看到神父跑进客厅，声称已经发现了尚美的尸体。接下来，又传来玻璃杯碎裂的声音……

2

——终于到了。

乌有心跳加速，手伸向画框，推开挡在门口的肖像画。这是一扇白色的橡木门，比其他的门都厚。门扉上闪着耀眼的白光，像在等候乌有的到来。

门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些什么？祭坛？“神”？和音本人？答案将马上揭晓。

乌有的双手颤抖着，想将黄色钥匙插入锁孔，但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他不得不用出满汗的左手抓住抖得太过厉害的右手。

钥匙多年不用，已经生锈，非常难开。乌有本以为村泽和那几位遇害的人都用过这把钥匙，现在看来，二十年来，从来没有人打开过这扇门。这里是被封印的圣域。

乌有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房间是不是与本次事件毫无关系呢？他马上打消这个念头。勇往直前，相信直觉吧，现在一切只能靠自己。

乌有用尽两只手的力量，终于听到咔嚓一声沉闷的响声，门锁开了。

他深呼一口气，握住门把手，打开了圣域之门。

突然，风裹着大雪吹了进来。眼前是一片夏天的景象，海天相接的地平线，烈日当头……

乌有就那样站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彻底迷惑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所有的一切都陷入了混沌。就像人归泥土，随着虚空之门的打开，岛上的圣域完全消失在夏天里。而这如假包换的夏日风景中，竟然包裹着一小处隆冬的景色。

低头望去，中庭的露台显得很小。那是白色大理石砌成的露台，曾是和音唱过歌跳过舞的地方。乌有终于发现，原来这扇门就是和音馆的外墙。

这里就是圣域吗？

这时，脚下剧烈地摇晃起来。这是来岛后的第几次地震？岛周围激起白色的巨浪。就像“神”发怒一样，浪头越来越高，比前天客厅里经历的那次地震剧烈得多。

乌有连忙两手抓着门框，试图保持平衡，但还是摔下了楼梯。倾斜的红色走廊就像海上遇到风暴的航船，被风浪激烈地拍打着。窗户玻璃都碎了，墙上起了很宽的裂缝，油漆噼噼啪啪地迅速剥落。整座和音馆都在摇晃，就像很快将要崩塌。

那幅被利刃毁坏的巨幅肖像画还在墙上挂着，正面朝着乌有，两相对峙。

武藤倾注自己的热情创作的真宫和音的肖像，迫切希望得到别人的解读。乌有在强烈的地震中，紧盯着一动不动却诡异微笑着的和音画像。紧盯着，紧盯着，紧盯着……渐渐地，乌有领悟到了这幅画真正的含义。

他禁不住发出一声巨大的哀号。

和音两只眼睛里渗出的冰冷，倾注到乌有的内心。那只被利刃划破的左眼里，出现了一只新的“眼睛”。它闪耀着温润的光泽……那是桐璃的眼睛。

拼贴画……和音……“展开”。在一阵天崩地裂的动荡中，乌有终于明白了“展开”的真意。

3

地震结束后，新的发现使乌有陷入绝望的深渊。他勉强支撑着，终于走到桐璃的房间。新发现与“和音”相关，绝望使他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多么愚蠢。

绝对纯粹的“核心”，只存在于人们的观念之中。

“人”不能通过“人”来表现……

到目前为止，我们像一群没有实体的幽灵一样害怕谜团，被它耍得团团转。当时强烈的焦虑和危机感，不过是一场闹剧。在岛上度过的几天，乌有不过是出演了一出滑稽的闹剧，无聊透顶。

乌有很想哭。不是因为伤心，而是空虚，就像赌马输得倾家荡产一样。

“乌有……”

桐璃意识到乌有来了，抬起头。她也许在想，你去哪儿了呀；那只没有受伤的右眼还闪耀着光泽，直直地盯着他，好像在问，你丢下桐璃去哪儿了呀？能去哪儿啊？

乌有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桐璃……

“桐璃。”

乌有快步走到床边，双手紧紧抱住桐璃，希望能给予她些许安慰，也想借此平静自己的心情……

“我很难受。”

高烧过后，桐璃的声音异常沙哑。乌有不愿意放开她，希望能永远像现在这样，相依为命。

“真的很难受。”

“不怕，都过去了。”

乌有终于松开了双臂，扶住桐璃的肩头，想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微笑。可脸上的肌肉不住地痉挛，最终没能笑出来。桐璃的半边脸上都包裹着白色的纱布，他怎么能笑得出来！何况还有那不易察觉的凹陷，下面隐藏着无尽的深渊。

桐璃真的已经没事了吗？当然不是。都怪自己没有保护好她。因为那个可恶的和音，她失去了左眼。

“……我想过了，假眼的颜色。”桐璃在乌有耳旁小声说。

“假眼？”

“嗯，我喜欢绿色，那种透明的浅绿色。是不是很时尚？”

“桐璃……”

乌有用力抓她的肩膀。桐璃真乐观啊。她脸上浮现出勉强的微笑，眼里含着泪花。泪水反射出吊灯的光芒。桐璃啊桐璃，这个时候，你还在安慰我吗？想到这里，乌有悲从中来，愈发觉得桐璃的可贵。

“你觉得怎么样？”

“啊，肯定很好看。”

“真的吗？太好了，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你要想听，我愿意说上几千次，几万次……”乌有最终没能忍住，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我没事，别哭啦。都是大人了，真不像样。”

“啊，也是。对不起。”

乌有用袖子擦去眼泪。不是一心想逗她笑吗？想不到自己竟然先哭了起来。

“所以……”

“所以？”

“不要再杀人了。”

乌有脸色大变，猛地抬头，盯住桐璃。

“求求你了。”

“桐璃……”

桐璃怎么会知道？

“我大概能猜到，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桐璃低着头，平静地说。

“如果不是你做了种种努力，我也许早就这样了。或许是水镜先生，或许是结城先生，所以……”

“所以？”

“尚美，不要……”

是想说不要杀害尚美吗？可是……

“太迟了。昨天晚上已经……”

桐璃好像什么都知道。乌有全身无力，松开放在桐璃肩头的手。他摊开手掌，上面沾满了三个人鲜血。

“哦……”桐璃很难过，转移了右眼的视线。乌有并不后悔。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惩罚那位伤害桐璃、夺走她左眼的凶手。他完全不管尚美过去有如何惨痛的经历，多么值得人们同情。他一定要报复。哪怕桐璃事前阻止了他，也还是会这么做。

时间就像停滞了一般，两人回避着彼此的目光，陷入长久的沉默。

在桐璃心里，我是什么样的人呢？恐怖、卑鄙、残暴的杀人凶手？乌有朝她看去，但却不敢看她的脸。可是……

乌有鼓起勇气问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结城先生失踪之后……”桐璃没有抬头，小声回答，“我都看到了，你跟结城先生在我房前打斗的场景。还有，你从露台处把他扔到海里……那天开着暖气，太热了，没怎么睡着。”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天早上，你的脸色有些奇怪。”

桐璃轻点了一下头。

“我尽量掩饰，不想让你知道，想不到……”

都是乌有的错。在桐璃面前杀了人，还要让她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多么卑鄙。

“你，觉得我可怕吗……”乌有做了最坏的心里准备，战战兢兢地问道。如果桐璃说是，他恐怕难以接受，也许会纵身跳入大海。

桐璃抬起头，眼里满是真诚。

“不，你都是为了我。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别说了。”

乌有再次紧紧抱住桐璃。桐璃什么也没说，也抱住乌有。

“桐璃……”

……鸽子并没有飞走。乌有喜出望外，满怀爱意地抓起桐璃的左手，情不自禁地亲吻起来。

“果然是你！”

背后传来呵斥声。回头一看，村泽站在门口。他脸色苍白。乌有放开桐璃。

“尚美的尸体找到了，在衣柜里。她的喉咙被人割开了，也许是刀一类的东西。我来告诉你，竟然发现……”

也许是太过愤怒，村泽的肩膀抖个不停，声音也很沙哑。

“村泽先生……”

“为什么要害尚美……”

“她伤害了桐璃，罪有应得。”

乌有回答得坦然而且坚定，毫不示弱地盯着他。他坚信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也不想让桐璃看到自己胆怯的样子。

“也许尚美伤害了桐璃……可是，我需要她，毫不亚于你需要桐璃。当然，她不得不为自己所犯的错误付出代价。你杀了她，现在轮到我来取你性命。”

说着他从夹克口袋里取出手枪，对准乌有。枪口闪着黑色的光泽。

“原来枪在你手上。”

“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想拿来防身，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派上用场。”

瞄准，拉下枪栓。

他真的会开枪吗？乌有问自己。其实不用想，答案写在他脸上。他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正像自己杀死尚美时那样。那种眼神，乌有也曾有过。

“为什么要杀武藤和结城？你到底是谁？”

“你误会了，我根本不是侦探。本来，我跟这个案子毫无关系，之所以这么做，都是为了保护桐璃……别的话去我的房间说吧。”

就算桐璃什么都知道，乌有还是不愿意在她面前暴露更多的罪行。若在这里说，肯定会连累躺在病床上的桐璃。

“不，我要让她也听听你做的好事。”

村泽嘴角浮现出狞笑，逼近一步，枪口离乌有更近了。他动真格的了……乌有知道再说什么也是多余，便不再请求。

“……那是正当防卫，是武藤先动手的。”

“他为什么去你的房间？”

“我跟桐璃换了房间。他不知道这件事，跑来偷袭，想杀了桐璃。也许跟你妻子一样，想剜掉她的眼睛。他想用拼贴画的方式帮助‘和音’‘展开’，就先拿刀划破了那幅画。不过，这都一样。”

“然后你就杀了他？”

“是误杀……我只是在正当防卫，不知道怎么回事。”

乌有解释着，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异常冷静。若在平时，他不可能这么勇敢。这在村泽看来，简直是公然挑衅，他更愤怒了。

“为什么砍掉他的头颅？”

“我没有。我只是把尸体拖到了水镜的书房。后来有人把他拖到露台处，砍下头颅……还破坏了电话。”

“不是你？”

村泽本以为都是乌有干的，听到这里，显得有些意外。乌有那天晚上不过是用烟头烧焦了沾有血迹的地毯，草草处理了一下现场。

“当然不是，我完全没必要那么做。若警方来调查此案，我可以说是正当防卫，也不会被判刑。得知无法与外界联系的时候，最着急的就是我。”

乌有说的很有道理。如果不是有人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结城和尚美也不会死。最重要的是，桐璃也不会遭此不测。

村泽相信了乌有的话，继续问道：

“那结城呢？”

“他也想杀掉桐璃。那个人从来没把‘展开’放在心上，他只是想为尚美除掉桐璃。”

“这样……”

“不是我要杀他的。那天晚上，我守在桐璃门外，结城拿着刀走了过来。”

“为什么？你喊我们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要杀了他？肯定是一开始就想除掉他吧？”村泽继续追问乌有。对他来说，除掉一个杀人狂魔比除掉一个防卫杀人者，心里要好受些。

“叫你们？开什么玩笑。你们有三个人，三对一我受得了吗？”

“三对一，什么意思？”

“如果你们事先商量好，要以某种宗教的名义合伙伤害桐璃，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对付得了你们三个？当务之急，是除掉眼前的结城。你们肯定会同意结城和武藤的想法，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和音’，联合起来剜掉桐璃的眼睛，只为了镶到那张该死的画上。”

事实上，神父并不同意尚美那种简单的拼贴画方法。可那是事后知道的，当时的乌有毫不知情。

突然，乌有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一定要是眼睛？都说眼睛是探知外部世界的窗口，背后隐藏着一个人的灵魂，将它当做“自我”的象征，最合适不过。

村泽哑口无言。乌有的分析很有道理。

“所以，你是想一个个的消灭我们吗？”

“不，我刚才也说过了，之所以杀结城，是因为他要杀桐璃。他当时太过激动，精神上受了太大刺激，有些不正常。否则，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为什么要沾上别人的鲜血？那次事故，都已经过了十年之久……

“最希望警察来的人是我。杀掉结城，确实是过当防卫，可一想到桐璃有生命危险，”说到“有生命危险”，乌有意识到桐璃正在身后躺着，慌忙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桐璃面带微笑，好像在说“没关系的，你继续说吧”（她极端虚弱），乌有才放下心来。

“十二日之前，警察是不会来的。知道这一点之后，我决心依靠自己的力量尽力保护好桐璃。首先，必须分散你们对桐璃过分的关注。不然你们就会为了所谓的‘展开’，加害于她。”

“尚美是最后一个受害者。你从我对你的误解中，觉察到了什么？”

“控制你们的办法。当时真没想到是这样。我不想杀人，只希望能用言语告诉你们，桐璃并不是‘和音’。”

“说得好听。”

村泽嗤之以鼻。

“你确实有值得同情的地方，可不管怎样，你都得死在这儿，为尚美的死付出代价。”

说罢，他食指扣上扳机。

乌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想死。若是一年前，不，哪怕是一周前，他都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一定会顺从命运的安排。一直以来，他都为那位青年而活，好不容易才要开始自己的人生……如果就这样死去了，桐璃该怎么办？

但是，枪口正直直地对准乌有，不过一两米远。这么近的距离，想逃也逃不掉。枪里的子弹肯定不止一颗。

“为什么这么在乎尚美？你不是一直信仰‘真宫和音’吗？”

这句话不过是为了争取时间，可也不得不说。

“不，我选择的是尚美。”

“那是因为尚美体内还有一个‘和音’的缘故吧？你选择的并不是纯粹的尚美。”

“什么意思？”桐璃小声问道。想不到，这件事情连她都不知道。

“这座岛上，一开始就没有和音这个人。‘真宫和音’这个女演员，不过是他们想象的产物。他们并没有把她推下海去，不过是放弃了信仰，这就是抹杀‘和音’的真相。”

说得如此简单，桐璃也许不会明白。乌有也是受神父的启发，看了结城给他的《立体主义的奥秘》，打开“和音房间”的门之后才明白的。现在情况危急，也没有办法仔细解释。

“出演电影、在露台上唱歌跳舞的人并非和音，是尚美。她负责展示‘和音’作为人的一面……因此，尚美在你和结城的看她眼睛中，发现了‘和音’的影子，从此陷入了痛苦的深渊。她不知道你们爱的到底是自己还是和音，没有办法信任你们。”

“住口！”

村泽大喝一声。乌有并没有停下。他对此事表示强烈的愤懑，感情像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所谓是复活，也不过是给‘和音’一个定义，那是个由你们所创造出来的记号，一个幻象。只是，武藤以尚美为原型画的那幅画，跟桐璃太相似了……”

“和音存在过。现在还活着。”村泽想要盖过乌有的声音，大声吼道，“看到舞奈小姐之后，我就坚信不疑。这不是任何维度的问题。‘展开’之后，和音在任何次元中都是‘绝对’的存在。”

“你是说那套陈腐的理论衍生出来的拼贴画吗？”

村泽没有出声，一度放松下来的食指又紧张起来，好像在威胁乌有，若再多说一句话，马上就会开枪。当然，就算不说任何一句话，他还是会开枪。一开始，他就想除掉乌有。

“要死在这里吗……”

乌有没有注意对准自己的枪口，而是盯着持枪的几近发疯的村泽的眼睛。

电影、“启示录”、密室等好多谜团还没解开。临死之前竟然要留下这么多遗憾，一想到这里，乌有就觉得不甘心。不过，这个世界上，谁能弄清楚所有的事情呢？日常生活中，谁没有疑问呢？反正我的命是十一岁那年捡来的，想到这里，乌有感到释然。

“看来你已经准备好了。”

压在扳机上的食指，越来越弯。用不了一秒，子弹就会击中乌有的额头。头骨碎开，脑浆迸裂……

“乌有君！”桐璃惨叫一声。想不到最后还能听到桐璃的声音，他满心感激，甚至轻声回应。

“不要——”

枪声回荡在整个房间……村泽轰然倒地。

乌有惊恐不定，缓缓睁开眼睛。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倒下去的不是自己而是村泽？血不断从他脑后流出，地毯上积了一大摊。村泽死了，手指还扣着扳机。

总之，自己还活着。他看看自己的手，然后望了望一脸惊愕的桐璃，放下心来。

“神父。”

门对面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他全身僵直，右手里握着另一把手枪。……神父枪杀了村泽？

“为什么……”

不仅是乌有，桐璃也抬头望着他。比起得救，他们更关心神父杀死村泽的原因。乌有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到此为止吧。”

神父淡淡一笑，手里的枪掉了下来。它刚杀过人，还热着，一声轻响之后，躺在柔软的地毯上。

“你还得保护桐璃，现在还不能死。”

这是借口，还是忠告？神父的语气，郑重而强硬。

“但是……”一般情况下，得救之后应该道谢才是……可现在，情况太复杂了，乌有头昏脑胀。他望了一眼桐璃，对神父说道：“但是，我要告诉你，桐璃她不是和音。”

“我知道。可是，她是‘和音’的表象……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乌有没有反驳。当然，桐璃不是和音。对他们来说，桐璃是立体主义理论中被分解的“和音”表象。用神父的话来说，就是意图明确的奇迹。“意图”是指和音的复活。

“我要制止村泽试图用拼贴画的方式来‘展开’的错误行动。”

尚美等人将桐璃与和音混同起来，想用她的眼睛镶嵌到和音的肖像画中，通过这种方式完成绝对化，也就是所谓的拼贴画方式。不过，这种方式，不过是对立体主义的简单模仿……这是乌有自己的理解，并非受到神父影响后得出的结论。可神父把“和音”复活一事当成最终奇迹，通过这种方式来成就“神”，简直跟原始人把飞机当成“神”的翅膀，把收音机当做“神”的声音一样，实在难以理解。归根结底，这只不过是一场维护和音教正统性的争端或者内部斗争。大家都想修正当年的错误，却陷入不可调和的内讧。正是这样，乌有才得以死里逃生。他望着神父，心情很复杂。

神父刚杀过人，脸上却浮现出圣母玛利亚一样慈爱的笑容。他简直像邪教的祭司，猎杀魔女的民众。他优雅地弯腰捡起掉在红地毯上的手枪。

“神父……是你把水镜，不，武藤的尸体运到露台处，然后砍下头颅？”

大家讳莫如深的问题，乌有竟然脱口而出。如果不砍下武藤的头颅，总有一天会暴露死者的真实身份。他认为，神父肯定会说出所有的真相。

正如乌有所料，神父轻轻地点了点头。

“还不能让大家知道，这个水镜是武藤伪装的……”

“果然……可是，您应该知道我已经有所察觉了吧。武藤先生曾走着来过我的房间。”

“他并不是针对你，”神父有些为难，但还是说了出来，“他害怕的是被警察发现。”

“伪装水镜的事？”

“既然事情已经发展成这样，在和音复活之前，他的身份还不能暴露，这也有助于保护这座岛屿……”

这肯定不是全部原因。如果只想继续隐瞒事实，抛尸大海或者挖坑深埋都能得到同样的效果。害怕大家发现真相，所以在两天之后让尸体失踪，恐怕也是神父所为。熟悉尸检的神父，当然不会看漏死者的腿并未受伤的细节。

神父把尸体扔到被积雪掩埋的露台处，是想策划一出“奇迹”，让那些在同一个地方背弃和音的人意识到罪孽深重。

“我要争取时间。至少在和音忌日之前，不想让警察知道。”神父小心地将尚有余温的手枪捧在手中，低声说道。是想再次确认自己又结束了一个生命，还是把手枪当做惩罚异教徒的圣矛？

“所以你弄坏了电话。”

“你好像在怀疑我，可那的确不是我做的。我并不想让你们卷入我们的争端。”

真意外。乌有一直以为，神父为了策划奇迹，自导自演了所有的灵异事件。

“那是谁呢？”

“当然是和音了……让真锅夫妇坐船出岛的是武藤，破坏电话的是和音。”

“和音？怎么可能……”

他竟然还在声称和音存在。可他说得非常认真，丝毫看不出任何心虚。

“我坚信，‘和音’已经复活。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了吧，她的墓碑被掘开了。”

“不是说和音根本不存在吗……墓碑被掘，肯定是人为的……”

“那是谁干的呢？如果不是我，也不是你，还有谁呢？当然，那只是一个象征性事件，可它明摆着要告诉大家，和音已经复活。二十年前，仅存在于我们意念中的绝对的‘和音’已经‘展开’了，奇迹已经发生，她即将出现在我的眼前。”

“可是，我们先不说夏日飞雪的事，密室是你策划的吗？若是这样……”

神父摇头，像是在否认乌有刚才所说的一切，略微下垂的肩膀颤动着。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遵照‘神’的旨意，为了奇迹的发生。‘神’告诉我方法，给我启示。”

“什么意思？”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也得到了启示……不过，二十年前，我对武藤有点误会。”

“误会了武藤？”

“对。”神父轻轻点头，“我过分夸大了他的庸俗和野心。”

“你是指‘启示录’？”

神父点了点头。

“我曾以为，‘和音’的旨意——立体主义式‘展开’——是他为了达成野心的工具，非常不安。这甚至动摇了我的信仰。就像倒立的等边三角形，越是美好的东西越脆弱，容易崩塌。但是……”

他内心悲痛，表面平静。

“可是，他的‘启示录’里记录了一切。”

“‘启示录’……您读过那本书？”

原来从武藤房间拿走“启示录”是神父，不是结城。

“他对信仰的坚定与热诚，连我都难以相信，是如此的真挚而深刻。愚蠢的我在来这里之前并不了解，他才是有着伟大两面性的人，受到了‘和音’之神的启示……如果我当初知道，这个惨剧可能不会发生。”

“那本书现在在您手里……”

神父没有说话，右手持枪，再次拉开枪栓，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喀嚓，这熟悉而又让人厌恶的声音，再次传入耳际。

“你要干什么？！”

“我，”神父很平静，“二十年前，犯下大错，背叛和音，现在必须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您在说什么？和音根本就不存在，你们并没有杀死她……”

乌有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得一声枪响。神父脸上带着些许笑意，鲜血四溅，轰然倒地。

“何必呢……”

乌有说不出话来，大脑一片空白，只好蹲下身去，呆望着阳光照射下渐渐冷却的尸骸。

“和音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啊……”

人们怎么可以因为这么荒谬的理由，就轻易结束自己的生命？乌有陷入无尽的虚空之中，反复问自己这个问题。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和音的影子，都构成了立体主义和音画像中的一个片段。有的是为了和音的“展开”而存在的片段，有的是为了让观念上的“核心”显现在人类世界的片段，有的是为了掩盖物质世界上并不存在和音而存在的片段。

到底是什么力量让他们如此狂热。难道是因为他们意识到了别人尚未意识到、却普遍存在的虚无？亦或是因为他们憧憬着更积极的神灵？还是……

乌有不明白。

他只知道，这些人信奉“和音”，把自己的内在以及所有的片段都献给了“和音”。二十年前，他们因为理论上的失误不得不放弃自己的信仰，无法找回一度在外界出现过“和音”。他们欺骗自己已经找到，过着普通的生活，却突然发现事实真相，知道自己已经毫无退路。既然如此，他们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来促成“和音”的“展开”，哪怕玉石俱焚。

他们当年在这座岛上背负着何种使命，扮演着何种角色，现在已经无从知晓。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五幅风格各异的和音画像，都出自他们之手。

深爱着尚美的结城，满怀无奈与悲哀之情，完成了《取下面具的女人》；对失去好嗓子耿耿于怀的村泽，创作了《歌唱鸟儿的少女》；失去双脚的水镜，画出《海边奔跑的少女》。虽然无从确认，可乌有觉得，武藤的作品才是表现了真正的“和音”。还有一幅尚未完成的画作，应该出自神父之手，因为得不到其他人的认同，最终惨遭焚毁。

还有尚美，她作为岛上唯一的女性，因为是武藤的妹妹，所以扮演着“和音”作为人的角色，做出最大程度的牺牲，出演电影，唱歌跳舞。

他们将自己最为认同的“自我”部分，投射到“和音”之中，奉献给“和音”，终于通过一系列的“还原”和“展开”，创造出二十世纪的神灵。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们的尝试，因为亨利希所着的《立体主义的奥秘》一书，不得不宣告失败。他们结束了集体生活，即便时隔二十年，仍然不能释怀，彼此怀有深深的敌意。他们受外界的影响，失去了自己的神灵，现如今，他们想修复意念中的神灵。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竟然失去了自己的生命，连皈依基督的神父亦未能幸免……

乌有不信神，无法理解他们的所作所为。他之所以表现得异于常人，并不是因为“和音”这样一个没有实体、仅存在于意念中的人，而是因为二十年前存在过的“那位青年”。

“乌有……”

桐璃的叫声，让乌有回过神来，连忙跑过去。桐璃受到这种惊吓不停地颤抖，上下牙在打架，发出细微的叩击声。

“桐璃……”乌有呼唤着，抓住她细小白皙的手腕，发现很凉。

“我……”

桐璃的右眼含有泪水，透过绷带，注视着乌有。

“不要担心我。”

乌有为了安慰桐璃，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捧住了桐璃冰凉扭曲的脸颊。

“接下来不会再发生什么意外了，所有的人都死了，接我们的船很快就到。”

“真的吗……”

乌有用力地点头，一次又一次，几乎折断颈椎。

“晚上我们就能到日本，回京都啦。”

桐璃稍微放下心来。她揭开身上的被子，靠着两只弱小的手腕，直起身来。她环视着室内，这个横有尸体的房间。被击中后脑的村泽，因为背叛神灵而自杀的小柳，他们二人的尸体相互重叠着。一切都崩裂了，整个房间像被冰冻一般，只有红地毯在吸收着鲜血，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神父也死了吧。”桐璃嗫嚅道。她的表情、语音和语调，都与平时相差甚远，显得十分阴郁。眼里也看不到撒娇时天真可爱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北欧湖泊一般的深沉。

桐璃遭受的这次灾难，责任不在我；但是，如果责任全在于我，她获救的可能到底有多大呢？乌有看到惨遭蹂躏的桐璃，只能消极被动地发出一声叹息。

“乌有。”桐璃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们得救啦。”

神父他们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他们生也好死也罢，都与乌有无关。与他有关的无非是桐璃、那位青年，以及乌有自身。现在，乌有面对着桐璃，一直盘踞在他体内的那位青年开始慢慢淡去，十年来掌控着自己的那股力量，也开始变弱。这种感情，到底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表达呢……

“没事了。”

乌有紧紧抱住桐璃，轻吻着桐璃发乌冰冷的唇。顺带着，透过缠绕着的绷带，吻了陷下去的左眼——失去才懂得珍惜。

“放心吧，都走了，都不在了……”

4

雪停，万籁俱寂，天地之间一片洁白，此情此景多么让人怀念。发现武藤尸体的那天早上，我为什么会梦见雪呢？行刺以及将尸体搬到书房去的时候，应该不知道外面在下雪才是。这座岛上，说不定真的存在某种灵异的力量。那种灵异不同于神父所说的神仙显灵，而是一股邪恶的、控制着全岛的力量。……不，难道我也被它控制？

原来如此。最终发现，能平安活下来的人只有自己。乌有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怅然若失。我总是这样苟活着，遭受厄运的总是其他人，今后也将是这样……他越想与世隔绝，与周围的人断绝联系，为他牺牲的人就越多。到目前为止，那位青年为他付出了生命，桐璃被剜去一只眼睛，岛上的其他人都已经丧命，他不得不怀有沉重的罪恶感，苟延残喘地活下去。他深爱着桐璃，却让她受伤。

乌有诅咒着自己的命运。

乌有在雪地上走着，脚陷下去，积雪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回头望着自己留下的脚印，乌有想起神父背着武藤的尸体在雪上走过的情景。当时天还没有完全亮，海浪拍打着岩石，身着黑衣的神父背着一具死尸，朝行刑地走去，打算切断尸首的头颅。那一刻，小柳并不是帕特里克神父，而是“和音教”的祭司。即便武藤只是为了一己私利才创造了和音，可事到如今，小柳已经不能容忍任何人亵渎他的神灵，包括武藤。

不过，就算纯粹的信仰能够战胜一切，作为一个普通人，还是无法创造奇迹。乌有望着耸立在远处的白色露台，在心底里问着自己，神父所说的奇迹，是不是还是实现了？从客厅到露台有五十米的距离，他走过去，没有留下任何足迹。可神父说，他并非创造了奇迹，而是顺应了奇迹。奇迹……难道“和音”对二人施法，让他们脚不沾地从空中飘了过去？

“好慢啊。”

乌有听到说话的声音，条件反射般抬起头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还不来，都快冻僵了。”

有一个身着白色衣裙女子，抓着栏杆，探出身来，望着远处的日本海。乌有望着她的背影，觉得似曾相识。那人脚边有一只猫，翠绿色的眼睛熠熠闪光，紧盯着乌有。

“你是谁？”爬上舞台的乌有，终于控制不住满腔疑惑，大声叫道。

“谁？我啊，乌有。”

海风卷起她的裙边，女子转过头来，面朝乌有，满脸笑意。那是他见过无数次的笑脸，还是那么天真无邪。

海面上，波浪猛烈地拍打着岩石，发出阵阵吼声。

“……桐璃！”

乌有不由得叫出声来，但又猛地摇摇头，打消了这个可笑的念头。

——不可能，桐璃现在应该睡在床上才对。

不过，眼前的这个人，无论是长相、声音还是举止，都太像桐璃了——一年前相遇、一起坐船来到这里、刚刚拥抱过、亲吻过她失去眼珠的左眼、深爱着的桐璃。

……有一点不同。这个女孩的双眸闪闪动人，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跟两天前的桐璃完全一样，那时候，她还没有被尚美剜去左眼。

“你到底是谁？”乌有后退一步，用颤抖的声音问道。这是什么把戏？镜子？立体电影？人偶？变装？……乌有眼前的这位少女，用的似乎并不是那么容易被识破的戏法。

“你在说什么呢。不是桐璃，是舞奈桐璃哦，乌有……”

她没有任何踌躇或者不安，就自称“桐璃”。这也太直接了，倒是乌有表现得犹豫不决。

“不可能……桐璃，现在房间里。”

“哦。”少女把食指放在下巴上，好像一副认同的样子，点了点头。“那个人曾经也是舞奈桐璃。不过，现在我才是舞奈桐璃。”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她嘟起嘴，两个人的语气和动作竟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想说的是，我也是舞奈桐璃。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乌有头脑一片混乱，仅凭长相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光听声音也无法分辨。这位自称桐璃的少女真的是桐璃吗？她竟然那么坦然……

乌有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暂时不去想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桐璃。与此同时，另一个想法浮现出来。看来这座岛上，还有另外一个人。她是不是桐璃暂且不论，至少是乌有和桐璃不知道的陌生人。

“那么……”乌有像刚到新房子里的家猫般，非常警惕。“从四楼的窗户盯着我看的那个人是你吗？”

“嗯。”少女点头，“我就想看看，你到底在干些什么。”

乌有当初认为是窗户的，也许是和音的房门。他误以为走廊上的白壁是窗帘或者室内的墙壁……这位少女推开“和音”的房门，看过乌有。

“地震后，大家都聚在客厅，切断主电源的那个人也是你吗？”

“不过是个小小的恶作剧罢了，你何必那么生气呢？”

面对乌有的厉声质问，桐璃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撒起娇来。不过，乌有完全不为之所动。他凝视着眼前的人，集中注意力，把她分解成一个个片段，重新拼凑起来。难道，乌有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一切都是这个女孩的指引？乌有盯着这位与桐璃神似并自称桐璃的人，脑海中的问号越来越大。

“破坏电话，挖开坟墓，放下复仇之花，都是你做的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

她不高兴起来，转过身去。不过，这些恶作剧，除了她之外，还能是谁呢？桐璃做了错事才会这样佯装不高兴。讽刺的是，乌有的这个结论，是从自称桐璃的人的言行举止之间推断出来的。这个人隐藏在背后，操纵着所有的事情。乌有从她的坦然之中，感到深深的恐惧。

突然，他想起尚美说过的话——看到桐璃进了结城房间。当时觉得她肯定是在说谎，因为杀害结城的，并不是别人，而是乌有，地点就在桐璃房间的前面。看来，可能是这位“桐璃”误导了大家。

“对了，夹克还给你。”面对乌有冷峻的目光，桐璃不以为然，甚至歪着嘴角，稍微带有些挑衅的意味，把放在栏杆上的亚麻夹克递给了乌有。

“这……”这是前天乌有在这里披在桐璃背上的夹克。也就是说，那个人并不是真正的桐璃？

“啊，对了，还有这个。”

乌有呆呆地接过夹克，桐璃又往他手上放了一个小东西。叮铃，它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是乌有扔掉的铃铛。

“难得人家送你一样东西，竟然扔掉，也太不珍惜了吧。为了找它，我可费了一番工夫。”

铃铛表面沾了些泥土。真的是从向日葵地里找出来的吗？那是不是意味着，送乌有礼物的桐璃，也是这个桐璃？他记得这个女人的装扮——白裙子，银手镯。跟这副打扮的桐璃说话，并非只有那两次……好像说起神父那次，也是跟她。还有，还有……乌有不安起来。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桐璃呢？

“都是你做的吗？”

“我什么都没做啊。”

她确实什么都没做。杀害武藤、结城以及尚美的是乌有；伤害桐璃的是尚美；枪杀村泽的是神父，然后他自杀了。但是……

就在这时，听到一声猫叫。桐璃脚边那只小黑猫，正在向主人撒娇。

“这只猫？”

乌有大吃一惊。

猫。猫。猫。猫……若是有什么看漏，那一定是这只猫了。乌有想起一件事，刚到和音馆时，发现大门口有猫留下的脚印。杀死武藤的第二天，厨房里的牛奶盒……不，不光这些，还有更重要的事件。乌有终于想起来了，他曾经看到一只黑猫，躲在某个角落里。对了，就是那只黑猫。十年前，他为了追那只猫，跑了出去，冲到那条路上。他愕然了。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现在还阴魂不散……

“我说……”桐璃脸上浮现出天使般的微笑，打断了乌有的思路。“这里好冷啊，我感冒刚好，这样下去又该感冒了。那件衣服，还是再借我一次吧。”

乌有紧紧握住那件夹克，没有递给她的意思。

“我只爱桐璃一个人。”

乌有头脑一片混乱，竟然忘记了这最重要的一句话，现在终于喊了出来。

“太好了，果然是这样。”

桐璃高兴起来，就像乌有喜欢的人是自己。

“不，我喜欢的桐璃不是你。”

“为什么？”她觉得很意外，有些困惑，歪着头问道。

乌有告诫自己，千万不要被那副无辜的表情欺骗。

“我就是桐璃。”

“不，你不是，真正的桐璃现在床上睡着呢。”

“是吗？但是，你怎么知道那个桐璃就是真正的桐璃呢？”

这个问题（并非故意挑衅）非常简单且直率，乌有却无言以对。

“桐璃会说什么‘真’或‘假’吗？”

“当然不说啦。因为我们两个都是桐璃，都是真正的桐璃呀。同名同姓。”

这个人是在嘲笑我吗？乌有抑制不住内心的怒火，同时，他也在不停告诫自己不要被她所骗。

“我们每天在桂川的河心岛散步和聊天，你都忘了吗？”

“你怎么会知道那些……”

乌有两眼瞪得圆圆的，盯着她。

“你说什么呢，我们是一起的啊，当然会知道啦。”

她哈哈大笑起来。这种毫不做作的大笑，也跟桐璃完全一样。

“不，不是你。和我聊天的人是桐璃。”

“人家都说了，就是我。”

她像是把乌有当成神志不清的老年人，反反复复耐心地解释着，而且振振有词。

突然，他想起大前天晚上和桐璃的对话，当时还觉得她表现特别怪异。

“如果有两个完全相同的‘我’……”

那天晚上，桐璃好像在向乌有探求着些什么，眼睛忽闪着，说了那句话。莫非，她并非是指人格分裂，而是在说人格、长相、性格完全相同的两个人？

当时，乌有是怎么回答的？他并没有认真对待那个问题。他觉得桐璃不可能人格分裂，甚至嘲笑了一番，好像说要用掷骰子或者抛硬币的方式来决定。乌有现在面对的状况，也许的确需要借助那种轻率的办法来解决。突然，他想到当时的桐璃，也同样穿着白色的裙子。

“但是……”乌有抬头望着她。当时她与另一个桐璃毫无区别；现在情况不同，躺在床上的桐璃失去了左眼，两人有着明显的差别。讽刺的是，就是这个缺陷，让乌有觉得那才是真正的桐璃。

“现在躺在床上的桐璃，知道你的存在吗？”

“应该不知道。”

她说的是实话。这个人以“桐璃”自居，企图接近乌有，让另一个桐璃知道了肯定不行。可她为什么这个时候现身呢？“两个人不可能同时占有同样的空间”——依稀记得，说这句话的人好像是夏目漱石。后面还有一句，但乌有忘了。

自我同一性，这个平时总挂在嘴边的词，此时显得异常沉重。尽管乌有深受那位青年的影响，可他还是作为自己而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另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别人是怎样看待自我同一性的呢？这个问题并非考题，可也有一定的难度，乌有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他现在只能简单粗暴地判定，那位身负重伤的桐璃才是真正的桐璃。

乌有强烈地自我谴责着。他觉得桐璃被剜去左眼，完全是因为自己保护不周以及无能造成的。他觉得这太过讽刺。

“喵——”黑猫再次叫了起来。狂风像在与之呼应一般，猛烈地刮了起来，卷起的层层巨浪，猛烈地拍打着岩石。一切都陷入了深深的旋涡之中，无尽地轮回。天空、大海以及乌有的心里，都大有排山倒海之势。不过，有一个人例外，她立定于天地之间，淡定超然，一副旁若无人、唯我独尊的姿态……她就是，桐璃。

“乌有，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一会儿接我们的船就来了。”

“我要跟桐璃一起走。”

“是跟‘桐璃’一起啊，我就是‘桐璃’。”这位更像“桐璃”的桐璃没有任何犹疑，非常坦然地说道。

“你不是‘桐璃’。”

那句话明显底气不足。这个桐璃，难道是因为我的思念、愿望和欲求而“展开”得来的吗？

“为什么？”桐璃再次固执地问道。她可能还会问很多次，甚至一百次，两百次。到那时，乌有还能毅然驳回吗？

“你就要开始全新的生活啦，肯定会带上我吧。”

“我需要的是‘桐璃’，不是你。”

“你需要的是桐璃，跟以前一样的桐璃呀。那个被剜掉眼睛的人才不是桐璃呢，事实不是明摆着吗，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想明白。”

“住口！”

乌有怒不可遏，扬起的右手又无力地垂了下来。他的胸中突然涌起了无名之火与无可奈何的焦虑，这使他丧失了心智，甚至想杀了眼前的这个人。

桐璃条件反射般避开了。棕色的长发扫过来，碰到了乌有的脸。

“为什么？明明我就是‘桐璃’，你怎么可以不相信我？”

桐璃回过头来，那神情好像在诉说着上面的话。她与床上躺着的桐璃异常相似，眼睛湿润着，泪光闪闪，四散开去。

要哭了吗？乌有非常看不起这种伎俩，可内心却不可抑制地开始动摇了。我在犹豫些什么？乌有焦躁起来，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明明我就是你需要的‘桐璃’……”

“你给我住口！”

别再伤害我！别再困扰我！乌有真想大声喊出自己内心的想法。

就在这时，大地开始猛烈地摇晃起来。这是今天的第二次地震，比第一次来得更加猛烈。虽然不愿意承认，乌有也很清楚，自己的心里也在动摇。

和音馆有些歪了。本来就倾斜的房屋，变形愈加严重。

乌有想从圆形舞台上下去。

“危险！别回去。”

“关你什么事？桐璃还在里面。”

“桐璃就在你面前……”

乌有没有心思陪她说梦话，连忙走下台阶。

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眨眼，露台到客厅的雪地上出现了一条裂缝，越来越大。

天崩地裂？乌有战栗了。仔细一看，发现并非如此。裂缝下面出现了白色的沙石，仅有积雪在动。

“这？！”

那条裂缝扩展到一米左右时，地震也随之停止。露台到客厅之间，出现了一条五十米左右的白沙小路。

怎么回事？！

现在不是考虑问题的时候。一瞬间呆住的乌有，马上回过神来，在白沙铺就的小路上跑了起来。

到客厅时，地震又开始了。乌有吓得差点儿往回跑，慌忙抓住窗户格子。碎玻璃割破了手指，血流了出来。

“乌有，等等，等等啊。”

回头一看，发现桐璃追了过来，还看到另一番不可思议的景象。

积雪重新覆盖住了小路。刚刚那条小路又恢复了正常，就像倒带一般，缓缓回到原有的位置。

乌有呆望着眼前的情形，想起高中时学过的地理知识。

若这座岛屿的地壳构造不稳，将导致地震波的传播不均匀，那么局部地区，也就是露台到客厅之间的裂缝受到较强的地震波时，有可能使沙石汇拢。夏天地面较热，受到冬雪的刺激产生对流，使沙石移动，且移动的方向一致。在以上条件作用下，这里产生了极小规模的板块运动，导致积雪断裂并移动。积雪重新复位也是同样的道理，只不过方向与第一次相反。也就是说，沙石起到了缓冲的作用，引起了积雪层的极小规模断裂。

为了解释眼前发生的情况，乌有用了一连串的假定，可是……

这是神父所指的奇迹吗？

不久，沙石再次被白雪覆盖。眼前的情景，与地震发生之前毫无两样。虽然结合部分稍微有些痕迹，可夏天的高温，很快使那些地方凸起的积雪融化消失。乌有想起了信州的御神渡(1)。不，与此情此景联系更为紧密的应该是摩西——他率领以色列人从埃及回归自己的国土时，红海分开为他们让路。

乌有更加确信，神父抛尸之后，是从这条路上走了回来。

也许，他刚开始不过是想切断死尸的头颅，可跟乌有一样，看到积雪开裂又闭合的情形时，以为是主显灵而产生的奇迹。这种情形实在太过罕见，连乌有这个无神论者也几乎误以为是奇迹。神父从这种情形中接受神的旨意，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就是神父所说的奇迹吧。”追上来的桐璃感叹道。她见到刚才发生的一幕后，脸上的神情竟然没有丝毫变化。乌有盯着她看，脸上满是疑惑与惊讶。她一开始就知道吗？

“不，这并不是奇迹。”乌有强烈地反驳道。

“是奇迹。”桐璃也盯着乌有。眼泪蒸发了，消失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奇迹发生呢……”

“但是……”

“神父所说的不过是虚妄，这不过是一种罕见的自然现象罢了，跟夏日突降大雪一样。”

乌有大叫起来，他是在说给自己听，而不是桐璃。

“可是……”

“我没时间跟你争。”

乌有回过神来，甩掉手上的碎玻璃，跑回大厅。

“桐璃……”

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神？乌有跑在不断开裂的楼梯上，反复问自己。虽然断言世界上没有奇迹，可时间、地点、人物都如此巧合，实在让人生疑。

“啊！”

桐璃在后面摔倒了，也许是从裂开的楼梯上掉了下去。乌有停下了脚步，不过马上又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心慈手软。他再度向前跑去——我的“桐璃”被困在三楼，不是刚才掉下去的这位。

“乌有。”

门内传来桐璃的声音。门框变形了，房门很难打开。乌有用身体拼命撞击房门，终于闯了进去。

“桐璃！”

桐璃躺在床上，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她的体力还没恢复，还不能站起来。

“乌有。”

桐璃纯真的右眼，像在倾诉着些什么，望着乌有。

此时，乌有大惊失色，头疼欲裂，身体像遭到电击一般。

桐璃怎么会失去左眼？这个问题如同恶性肿瘤一般，迅速占领了整个大脑。通过那只眼睛，他看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乌有胆颤心惊地走近桐璃。

为什么没有左眼？

房屋再度剧烈摇晃起来。乌有条件反射般跪倒在地毯上，抬头望着躺在床上的桐璃。

不，这就是桐璃。这肯定是“桐璃”。

“别怕。”

乌有将思虑和困扰抛在脑后，起身抱起桐璃，走出房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离开这里，离开之后，总会有办法。

整座建筑即将崩塌。房间里的花灯锁链断了，伴随着一声钝响，砸到村泽的脸上。乌有不为所动，冲出走廊，跑下楼梯。

楼梯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轰然倒塌。

一切都结束了。————闭幕。

“船来了。”

听到发动机的声音，乌有低声嗫嚅道，满脸阴沉。

和音馆一半都坍塌了，立体主义的王宫变成了断壁残垣，满地都是玻璃和瓦的碎片。盛夏与隆冬的阳光照在那些闪闪发亮的物体上，发射出刺眼的光芒，比盛开的向日葵还要耀眼。乌有第一次看到如此壮观的景象。

裸露出来的钢筋，满是裂纹的白墙，刚刚落定的尘土——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立体主义造型。这座孤岛果然是一片荒漠。二十年前“神”居住过的这片圣土，在“神”的指引下，借着大自然的力量被摧毁，变成一片废墟，剩下的不过是一场梦，以及“神”的痕迹。巴别塔(2)、所多玛、蛾摩拉(3)最终都难以避免被神灵摧毁的命运。何况这和音馆不过是人造的建筑，并非出自神灵之手。

人类撰写的“启示录”也被埋在瓦砾之下。那里面都记载了些什么内容，事到如今，已经无从知晓。不管它了，一切都结束了。

乌有用尽全身力气才把桐璃从废墟中拖出来。栈桥也有一半陷入水中。他紧握着桐璃的手，茫然地等待着接他们走的船只。离开和音岛，到达本土的舞鹤港之前，他要一直牵着她的手。

他们二人浑身是伤，躺在小艇的长椅上。他们只希望，一踏上陆地之后，忘掉所有的事情，好好睡一觉。回想起来，这几天，他们几乎没合过眼。

驾驶小艇的人在用无线电报警，警方应该会尽快展开调查吧。有人向乌有了解情况后进入那座坍塌了一半的建筑，回来时，脸色发青。七天前送来的乘客中，除了乌有和桐璃，其他人都命丧黄泉，不能不让人感觉沉重。他们看到小柳自杀身亡的尸首之后，听了乌有的解释，相信了他的话。他们递过来两杯咖啡，还说了一句温暖人心的话——“这些天，你们也不容易。”

桐璃没有说话。她很在意脸上的绷带，小口啜饮着不爱喝的咖啡，望着远方那静谧而忌讳的岛屿。乌有心想，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什么时候才会痊愈？现在没有愈合，将来也不会愈合了吧，就像是深不见底的地狱……

乌有暗下决心，余生将竭尽全力保护桐璃。

他站在甲板上，正对着和音岛。七天时间看起来短暂，实际上却感觉异常漫长，发生了许多不可思议的灵异事件，留下了数不清的苦涩回忆，心头涌出无尽的哀伤。也许是因为离别，人变得比较感伤。和音岛逐渐远去，视线模糊起来。那是一座被“真宫和音”这个虚妄之“神”控制的岛屿，充满禁忌，执念深重。夕阳染红的那座小岛，随着发动机的声音逐渐变小。鲜黄的向日葵和崩塌的王宫，肉眼都已经无法识别。当那些景象消失在视线中后，乌有终于从魔咒中得到解脱，开始安睡。

那些未解之谜，就让它们保持原样吧；那部电影到底有何寓意，都不管了；两个桐璃以及“启示录”与自己是否有关，都无所谓。那座岛上发生的事，和他的二十一岁一样，一去不复返。他再也不想回想起那些不堪的往事，徒增烦恼与疲惫。现如今，只要有桐璃在身边就够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不管怎样，至少自己活了下来，将来还有无限的可能……

不过，乌有想到明天还要去警署讲述事情经过，心情有些沉重。能顺利通过吗？另一个桐璃的尸体已经被深埋到山里面了，会不会被他们发现？发现的可能性很小，不过仍然心有不安，他不由得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

桐璃给予了他安慰与鼓励，可还是无法消除不安。他若再次见到那些埋在废墟下的尸体，可能会全部如实招认。一直想做一个强者，可是否能够经受住残酷的考验，他并没有足够的信心。

就在这时——

海面上涌起细小的波浪，小艇开始晃动。旋即，巨浪涌起，只听得岛上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抬头望，只见岛那边涌起一股青烟。刹那间，赤红的火焰从山顶喷发出来，还伴随着阵阵白烟与滚烫的岩浆。红，鲜红，比夕阳的颜色更加艳丽。大海、岛屿和天空连成一线。火柱拔地而起，直冲云天，乌有亲眼目睹了这一令人瞠目结舌的壮观景象。周围被水蒸气和红色火山灰包围着，就像炼狱中的红莲之火，要燃尽世间所有的冤孽，包括乌有等人犯下的罪行。海面上涌起层层气泡，因为蒸气温度太高，海水都沸腾了。

这是最后的奇迹吗？

乌有的眼中，深深地烙下了那熊熊烈火的赤红。那火的颜色与他手上沾染的鲜血相同，一辈子都难以忘记。

随即传来一阵巨响，伴随着海啸，岛屿摇摇晃晃地沉入了海中。就这样，和音岛从地平线上消失，被大洋吞噬了。

“这……”

驾驶员如何看待眼前的一切？是当做死火山再次爆发，还是“神”的显灵呢？

“桑原，桑原(4)……”他口中念念有词，嘴边都是未刮干净的胡碴儿。

“岛……”

“就这样吧，也好。”

乌有紧紧抱着桐璃的肩膀。他真想以此为契机开始新的生活，忘记过去的一切。

几分钟后，岛的上方还在冒白烟，整座岛屿已经沉到海底，伴随着那些尸体与种种回忆……海面上只留下一个旋涡。地上之神和音嫁给了海底之神波塞冬。以后再也不会看到那些不洁的人了。

“乌有……”

桐璃望着远方，眼里依稀有留恋之情。她心里想必也有各种各样的感受吧，乌有只了解其中的一小部分。他望着桐璃，用那双杀过几个人的手抚摸着她细长柔软的发丝，柔声低语道：

“明天是上课的日子。”

“嗯，对啊。”桐璃微笑着，“看来学校还是得去。”

他认定的桐璃，一口喝干咖啡。曾经美丽的黄色双眸，闪闪发光。

————————————————————

(1) 在日本，如果一些湖面连续十天处于零下十度以下的低温，湖面冰块就会因为收缩和膨胀发生龟裂。这些冰块会向上隆起一米左右，这种罕见的现象被称作“御神渡”。

(2) 巴别塔出自《圣经·旧约·创世记》。大洪水后，诺亚的后人想建一座高可通天的宝塔，以纪念人类在地球上创下的丰功伟绩。上帝得知这个消息后很不高兴，于是变乱了他们的语言，导致人们无法完工。这些人觉得再也没有生活在一起的必要，于是分散到了世界的各个角落。

(3) 所多玛和蛾摩拉都是《圣经·旧约·创世记》中记载的城市，曾经是非常美丽富饶的地方，后因居民邪恶、堕落、罪恶深重而被愤怒的神毁灭。

(4) 日本的一种咒语。据说在打雷的时候说这句话，就可以避免被雷打中。

第一卷 补遗

舞鹤港口，八月酷热的海风迎面吹来，这里挤满了警察与媒体工作者。看来，许多人都知道大富豪的私人岛屿上发生了连环杀人案，随后岛屿沉入海底的事。有夏日飞雪之类的题材，又与宗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对媒体来说简直是炒作世界末日论的最好素材。

因为乌有太过疲倦，所以去警局的陈述被延迟到第二天。记者被隔离开来，他们得以在市内的医院安静的休息。

第二天早上，三位刑警前来调查情况。三个人都是上了年纪、思想僵化的警察。乌有尽量客观详细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但省略了跟自己有关的内容。因为有驾船人作证，他的话显得比较可信。

桐璃还是没能及时上课。第二天，她就被父亲接回京都去了。乌有的感冒继续恶化，在医院的病床上打了点滴。

第三天，报纸上刊登了题为“白色恶魔的暴行”的文章，作者认为杀人凶手是帕特里克神父，也就是小柳宽。

那天，乌有终于高枕无忧。不久，他从那件事情中彻底解放出来。

乌有一觉醒来，发现床边站着一位身着奇装异服的男士，颇有绅士风度。刚开始，他以为是梦境，后来才意识到是事实。

他胸前插着一朵红玫瑰，左手拿着一顶丝质礼帽。虽然是盛夏，可他仍然穿着一身晚礼服。在报上自己的名字之前，他说了一句“月光乃是爱情的讯息”，自称叫“麦卡托”。他看起来像斯拉夫人，年龄不好判断，大约三十岁左右，不像刑警，也不像记者。

“您是如月先生吧？”他转动着手上的礼帽，开门见山地问道。

“是，您有什么事吗？”乌有声音嘶哑，反问道。声音和身体里都充满了戒备。

“没什么，我看了杂志上的文章，有几件事情想稍微确认一下而已。”

麦卡托微笑着回答了乌有的问题。

“什么事？”

“我什么都知道。”

他望着乌有，神情就像站在眺望台上的神父一般。那种眼神，令人十分害怕。

“您想问什么？”乌有虚张声势地厉声说道。麦卡托按住他的肩膀。

“别激动，别激动，没什么的。我不会来找你麻烦的。真的只是想确认几件事而已。”

他重复了刚才说过的话。

“想问什么？”

“很简单。你是在一家杂志社工作，对吧？然后被卷入了这一事件？”

“没错……”

乌有不知道对方的意图。

“你们总编叫什么？”

“叫什么……”

乌有觉得非常奇怪，还是如实作答。

“如月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知道的不是名字，而是姓氏。”

“姓氏？她好像叫，和……”乌有噤口不言。他望着麦卡托，终于意识到自己遗忘了一条最重要的线索。

“啊，原来如此。一开始……”

麦卡托深深地点了点头，好像一开始就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

“可是，你为什么……你到底是谁？”

“我不过是一个侦探罢了。不过，也许以后还能遇到你也说不定。期待着与你再会。”

麦卡托一脸怪笑，自信满满说了上面的话，然后鞠一躬，说了句“再会”，走出病房。

乌有目送他的背影离去。